赵宗仪只一个眼神,房门便被人从外轻合。
他折返归来,垂眼望着沈修道:“本世子身无官职,素来只知享乐,与那朝堂之事又有何干?”
他表面如此说,实则明显是在给沈修递话。
他还是在考他,看他能否猜出他心中所想。
这几年沈修虽不在京中,不在朝堂之上,却也是从宴宁几回的一封封信中
得知,如今朝堂局势分为两派,守旧或是变制。
雍王世子身无官职,理应未曾牵扯其中。
然圣上膝下之子皆已早夭,而今年过五旬,过继宗族之后来继承大统,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不提京中几位世子,饶是那远在封地的几位番外庶出子嗣,也难免虎视眈眈。
沈修额角渗出冷汗,他略微喘息了片刻,望着赵宗仪一字一句道:“世子心怀天下,知祖宗成宪,不该为奸言所乱……怀之愿助世子……废新政,守本纲。”
此言一出,赵宗仪唇角终是勾起几分笑意,抬手指着那桌上策论,“可我记得你两年前,字字句句皆是新政,怎此刻忽地要改为守本纲了?”
沈修紧紧握拳,指尖已是刺入掌中,那紧咬多时的牙根也在隐隐发颤,“从前我着奸人所惑,才有此谬言。而今我已是痛改前非,此番……从晋州入京,便是要向朝中揭其伪面,正本清源。”
“若世子允我执笔。”沈修再度深深吸气,压下那不住翻涌的血腥,“三日内,必当为世子献上《新政十弊》,逐一列举新党罪状,以韩相公,宴宁为首。”
赵宗仪缓缓颔首,笑容渐深,然一开口,却又是反问,“可我记得,你为宴宁恩师,又是其姐夫,怎能如此狠绝呢?”
此言一出,沈修只觉心头被人狠狠捏住,那力道愈发加重,直叫他痛到肝胆俱颤,眼泪已是顺着眼角朝外涌出,“正……正是因我是他恩师,才知……知他心术不正……此番才会,大义灭亲……世子放心,便是日后与其当面对峙,我也绝不会……不会心软半分。”
“当面对峙?”赵宗仪闻言忽地朗笑出声,然那笑声中却听不出半分暖意,“那怕是不成了。”
“说来也是你我有缘,我秋猎之时,正好看到有条上好的赤狐,那赤狐狡猾,专挑那陡峭之处躲避……”
赵宗仪也是极具耐心,好不容易一路尾随于此,正欲弯弓射箭,便闻崖上枯枝断裂,沈修自那半山滚落而下。
赵宗仪原本不愿搭理,那般高之处坠下,必定没了生机,偏他那赤狐闻得动静,转眼又不知逃去了何处,赵宗仪心下气恼,差人上前查看,见其尚还存了一丝气息,便将他身上路引翻出。
沈修二字并不陌生。
遥想当年,在那满朝文武皆不敢提范公之时,其两入殿试,皆要秉承新政,可谓是到了无人不知的地步。
赵宗仪觉得有趣极了。
若能将此人驯服,用他来与韩公等人对打,不知会生出何等妙事。
原以为少不了要驯上几日,却没想不过片刻工夫,便叫这大义之士折了脊梁。
“我那赤狐因你而逃,”赵宗仪朝他笑道,“往后,你便是我的狼犬,专咬那披着仁义之皮的狐狸,可好?”
沈修眼眸通红,沉沉地应了一声。
赵宗仪笑得原地转了半圈,缓缓又朝桌旁走去,“哦对了,至于沈修此人,已是当场坠亡,你大可放心,我的狗儿做事向来谨慎,不会叫人瞧出端倪。”
他说罢,拾起桌上策论,扬手一挥,写满字迹的纸张漫天飞舞。
沈修不再言语,缓缓合了双眼,然身上剧痛再度袭来,痛到他几乎晕厥而去。
赵宗仪已是离开,床边婢女见他面如白纸,上前将其口撑开,将寒食散倒入其口中。
沈修艰难咽下,轻咳着慢慢回神。
只觉浑身腾云驾雾,疼痛几乎顷刻散去。
直到余光瞥见身侧手臂,才骤然发觉,他右臂手肘之下,已是一片空荡。
一阵尖锐嗡鸣在脑中炸开。
他应当痛极才是,他应当嘶吼,应当咒骂,应当直接撞墙而死……可他却是在笑?
他竟然在笑。
沈修合眼沉沉而笑。
那低沉粗哑的笑声,令人不寒而栗。
哪怕那喉中咸腥彻底压制不住,从那齿间朝外渗出,他也依旧在笑。
他笑世道,笑人性,也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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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沈修:宴宁!!!!
[柠檬]:到。
第51章
宴安缩在床榻上浑浑噩噩度过五日。
问过无数次,也哭过无数次,然不论何时睁眼,宴宁依旧还会守在她身侧。
半夜她忽然惊醒,涕泪横流之时,宴宁温热的掌腹便会覆在她肩头,一面轻轻拍着,一面柔声哼着曲调。
这久违的曲调,让宴安几乎瞬间就想起了家乡,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她的阿弟。
若这一切,只是一场梦,那该多好。
待她一睁眼,她的家没有散,母亲没有死,父亲没有重病,她与阿弟也未曾被人买走,阿弟也没有惨死街头……
“阿弟……阿弟……”
宴宁依靠在床侧,疲倦的双眼微阖,听到宴安低声唤他,忙坐起身朝床上看去,见她尚未醒来,只是不知又做了何梦,口中才会低喃。
宴宁轻轻帮她掖了掖被角,温声应道:“阿姐莫怕,我在……我在……”
宴安眉心褶皱缓缓舒展,许久后当她再次睁眼时,宴宁还在她身侧守着,只是明显支撑不住,倚在床侧,合眼睡了过去,然那掌腹,还落在她肩头上。
两人相处十多年来,宴安最为了解宴宁的习性。
她知道宴宁喜好整洁,哪怕从前粗布麻衣,也必定洗得干干净净,便是夜深苦读,病中前去求学,也不叫自己蓬头垢面。
可此刻,宴安才后知后觉,这五日以来,她只顾自怨自艾,全然没有顾及宴宁。
他这身衣衫似是一直未换,袖口上还沾着血迹,那发冠歪斜,几缕碎发散落额前,眼下乌青深重,唇色也已是淡白如纸,他定是疲乏至极,才会只略微倚靠便能入睡。
宴安轻轻挪开宴宁的手,慢慢撑坐起身,手臂的疼痛叫她直皱眉头,却始终抿唇未曾出声。
她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地上,原以为地板会很冰,没想到脚下却是一片温热。
宴安愣了一下,忽地想起从前听人说过,那大户人家天冷时会烧地龙,原这地龙竟这般暖和,也难怪她这几日在房中未觉出冷来。
然她刚要起身,双腿却是一颤,眼看便要朝后仰去,腰后却忽然横出一只手臂。
“阿姐当心!”
宴宁醒了,倏地一下站起身来,忙将宴安揽入怀中,不住自责,“我怎地睡了过去,连阿姐起身都未曾觉察。”
宴安闻言更觉内疚,满皆是疼惜地朝宴宁看来,“你已是五日未曾合眼了吧?”
“阿姐莫要忧心,我无妨的。”宴宁神情看似淡然,可那声音分明沉哑至极,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倒是阿姐,为何忽然起来,可是要出恭?”
这几日宴安每要出恭,都是宴宁将她扶去恭桶旁,随后宴宁便会躲去屏风后,待她收拾妥当,他在回来将她扶回床榻。
“不是的。”宴安一手扶住宴宁,一手将他额前乱发轻拂去一旁,“我是想扶你去休息,可我忘了……我这几日躺得太久,身上没了力气。”
宴宁心头瞬间生出一片暖意。
整整五日了,她终是想起了他,不再张嘴闭嘴全是那沈修。
宴安劝宴宁去休息,莫要管她,她一时半会儿也无事。
宴宁却不肯离去,生怕无人守着她,她出何事。
“我又不是三岁孩童。”宴安无奈地摇头道,“若当真有事,我会出声唤你的,再说,你这书斋里不是有那通晓武艺的随从么?放心吧,不会出事的。”
宴宁闻言,脚步依旧未动,且还一直盯着宴安看,眼神里透着几分疑虑。
宴安怔了怔,忽然明白过来,“你是怕我……做傻事么?”
宴宁没有回答,但神情已是明显默认。
宴安笑了笑,眸中泛着泪光,眼神却不似前几日那般混沌,“你姐夫还未寻到,案情也还未水落石出,我不会轻易离去的……”
又是沈修,就好像没了他,她当真不能活一般。
然宴宁心中刚生了一丝怨念,便听宴安紧接着道:“我若就此离去,又如何能对得起你,对得起阿婆?”
听到这句话,宴宁终是放下心来。
但他还是未曾离开,
只去了外间,躺在那罗汉椅上闭了眼。
两个时辰之后,快至正午用膳之时,宴宁醒了过来。
绕过屏风来到里间,却见床榻里外焕然一新,原是在他入睡时,宴安轻手轻脚从那柜中取了被褥,将床榻上的换了下来。
她此刻坐在桌旁,也不知在想何事,明显是在出神。
宴宁缓步上前来,“阿姐身上带着伤,莫要再做这些,唤我来换便是。”
宴安回过神来,朝他轻轻弯唇,“我闲来无事,总不能一直躺着,便只当活动活动。”
难得见她与之前有了不同,宴宁也没再多言,只问道可否要用膳。
“还不饿,只是我这几日来,一直未曾洗漱更衣。”若是换成旁人,宴安定是羞于开口,但眼前之人是宴宁,她便直言道。
看到她终是有了几分往日神色,宴宁心头又是一松,忙道:“阿姐稍等片刻,我去叫人备水。”
水房在寝屋西侧,宴宁提前将一切打点好后,才回来扶着宴安出了屋。
这是五日以来,宴安第一次踏出房门。
外间日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这边刚一蹙眉,脸颊正要朝里侧偏去,宴宁便抬手替她遮在额前,将那光线挡住。
两人来到水房,一进门便是一张花鸟屏风,宴安从前绣过屏风,只是一眼便知这屏风上的绣活极为精细,定是价值不菲。
而屏风那边的木桶中,已是蓄了大半桶温水,水上还飘着一层花瓣。
宴安还未上前,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
她原本以为只是简单洗擦洗一番,没曾想宴宁竟能安排得如此细致,“这些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