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宁心下更为了然,眉眼微压,再开口时,声音已是低得只二人才能听到,“他说,先生有范公之风。”
沈修心头猛然一震,嗓音顿时变得沙哑起来,“他……他竟记得我?”
韩公当初也是范公一派,早年曾受范公举荐入内阁,只是性情比之范公更为温和,也正因如此,范公倒台时,他虽一道遭贬,却未被彻底清算,而如今圣上已是登基多年,根基稳固,又动了那变制之心,遂才使他重得圣眷。
见沈修已是心绪不平,宴宁继续低道:“他极其惋惜,只叹你生不逢时。”
沈修眼眸微眯,没有出声。
“韩公此番变制,正是用人之际,而姐夫又得他赏识,若不然……”宴宁眼尾朝屋中扫了一眼,“下月姐夫与我一道入京?”
言下之意,便是由他来向韩公举荐。
宴宁言罢,目光直直落于沈修面容上。
沈修久未开口,听至此,合眼深吸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带着淡淡笑意。
“不必了。”
两次黜落后,再加范公之死,沈修已是看淡名利,更不愿再涉足朝政。
宴宁不信,他分明看出,沈修方才已然动容,若他当真心甘情愿归隐山林,当初两入殿试的策论,又缘何那般激进?
分明一腔抱负想要施展,只是在为自己的黜落来寻借口罢了。
思及此,宴宁朝后退开一步,朝沈修恭恭敬敬拱手一揖,“学生并非有意相迫,实是不忍先生之才,就此埋没于此!”
他终是又唤了沈修先生。
这两个字直戳沈修心底,似在这一刻,他对他的敬重与亲缘没有一丝关系,而是因对他才华的赏识,才会这般恳切相劝。
沈修再度深深吸气,许久后缓缓呼出,状似释然般再度弯唇浅笑,“不必了。”
话至此,宴宁自是不再开口,但他心中深知,沈修并非没有半分动摇。
往后一连数日,沈修散堂后来到宴家,宴宁虽未开口再劝他入京,却是会拿来不同政策与他商议。
有时沈修不在,宴宁也会在宴安面前,故作惋惜的模样,宴安心觉好奇,问他缘何叹气,他欲言又止,被再三追问之下,才将此事道出。
宴安当即惊住,“你是说……若、若你举荐的话,你姐夫也能入京为官?”
宴宁点头道:“阿姐应知,我能高中,便是因为姐夫倾囊相授,韩公这般赏识他,他若肯入京,才华定能得以施展,或是做其幕僚,或是还有那国子监直讲之职,总之……断然不会委屈了他。”
宴安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沈修这几日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她原以为是因她夜里不能相伴的缘故,心里还极为内疚,此刻方知,竟是因为入京一事。
“那你姐夫,可有说为何不愿吗?”宴安不解道。
宴宁亦是摇头叹气,“我也不知。”
这日沈修散堂回来,宴安便将他拉至院后,问出此事,“你为何没与我提起这些?”
沈修温声回道:“因为不重要。如今生活,已是我所求,其余之事,我亦是不曾再做他想。”
“真的吗?”宴安似是不信,
抬眼问他,“可你若当真放下了,为何这几日会闷闷不乐?”
沈修没有说话,宴安便继续问道:“若真能入京,施展抱负,岂非更好?你从前教我时,不也说过,士人当以天下为己任吗?”
沈修垂眼,神色微凉,“桃李虽小,未必不能成林,我在村学教书,亦是为天下尽一份力,宴宁不正是如此才能得以高中?”
提及宴宁,想到不日后的分别,宴安声音低了几分,似还带了一丝哽咽,“阿婆年岁已高,宁哥儿又在京中任职……往后再见不知何年何月……”
沈修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逐渐湿润的眼睫上,片刻后,才低声开口:“所以,安娘今日劝我,是因为不舍阿婆与宁哥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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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柠檬]:吵起来~
第41章
宴安先是一顿,随后缓缓抬起眼来,那眸中水光已是快要强忍不住,神情中亦是写满了不可置信,“你……你怎会这般想我?”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让她成为那自私自利之人。
问出口的瞬间,一股浓浓的委屈感便朝心间涌来,宴安哭着朝后退开一步,哽咽着问他道:“所以你觉得,我此刻劝你,只是因为不是舍阿婆与宁哥儿?而非是真心实意为你着想?”
沈修似也未曾想到,那句话会让宴安有了这般大的反应,心头一乱,唇瓣微张,还未来及解释,便听宴安又开了口。
“我承认,我的确不舍他们,可自我成婚之后,便知终有一日,我会与他们分别。”宴安抬手将眼泪擦去,直直望着沈修,“若我夫君无才,若他心无宏图之志,若他房中无那成箱的策论,若他从未崇敬过范公……我今日断然不会开口劝他。”
沈修顿时愣住。
在他的印象里,两人自成婚以后,宴安还是如从前那般,会将生活的重心皆放在宴家,因那时宴宁未归,宴家只何氏一人,她需得时常过来照顾,一来便是一整日,直到夜里才归。
可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明白过来,宴安并没有将所有心思都放在宴家,她是在意他的,也是了解他的。
然这段时日,他实在被压得有些透不过气了。
母亲病逝,这世间似只有宴安一人能与他相伴,可宴安已是一连数日未曾回去,他夜里独自一人,孤清难眠,精神日渐恍惚。
偏宴宁日日携新政来与他详谈,每逢此时,他心中那股久抑的思绪便会不住翻涌,仿若顷刻间回到当年殿试之上,可另一面,范公贬死岭南之事又犹在眼前。
天下文人,无不敬重范公大义。
那时他也暗自立誓,不再科举,绝了那入朝为官之念。
两相拉扯之下,他早已心神俱疲。
这才叫他今日一时情急,说出了这番伤她之言。
“安娘。”沈修上前拉住宴安,将她紧紧揽入身前,“对不起……是我胡言了。”
此话一出,宴安顿觉鼻中更加酸楚,眼泪吧嗒吧嗒不住往外涌出,她想要从沈修怀中挣脱,沈修却是将她揽得更紧,正要温声再来安抚,却听有那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阿姐,该用午膳了。”
宴宁声音一出,沈修倏然一愣,宴安趁机赶忙从他怀中起身,也顾不得抽那帕子,抬袖便将面上泪痕急急擦去。
沈修简单理了理身前褶皱,随后便转身挡住了宴宁视线。
“姐夫。”宴宁看着沈修身前被泪水沾湿的一片,眉心微蹙,“是出了何事吗?”
沈修尴尬轻咳了一声,“无事,只是……”
“是我想到要与你们分开,便与你姐夫哭了片刻。”宴安说着,从沈修身后走了出来。
哪怕她已是将泪痕拭去,那微红的眼尾还是能叫人一眼看出,她方才哭得不轻。
宴宁怎会不知事情原委,这二人在后院的每句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她落了泪,可他万没想到,她在他面前竟会哭成如此模样。
宴宁心头一沉,顺着宴安的话,轻声宽慰道:“阿姐莫哭,待京中安顿好后,我定会书信回来,若阿姐与姐夫得空,也可常去京中看我们。”
他声音虽柔和,但抬眼朝沈修看时,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觉察的寒意。
宴宁说罢,顺势便跟在了宴安身后,将她与沈修彻底隔开,宴安心绪烦乱,脚下险些被乱石搬倒,是宴宁眼疾手快,抬手直接将她手臂扶住。
这一扶,便直接扶进了屋中。
何氏腿脚不便,眼神也不算好,没有发现宴安方才哭过,沈修与宴宁不提,宴安也不会主动说,然何氏还是觉出气氛不对,往常一家人用膳,这期间定会话音不断,今日却是静的出奇。
她双眼眯起,看看宴安,又看看沈修,想到宴安留在娘家的天数的确有些多了,便夹了块鸡肉,放进宴安碗中,笑着打破了沉默,“哎呦,这春桃的手艺的确可以,我瞧着比你炖得都香。”
“春桃厨艺的确很好。”宴安也终是开了口。
沈修也跟着点头附和,宴宁却道:“还是阿姐做得更好。”
何氏笑着摇头道:“你阿姐就是煮锅水,你也喝得比谁都香。”
说罢,她又抬眼看向宴安,“安娘回娘家可不少时日了,阿婆虽是念你,可你总待着不回,旁人定要说闲话了,你还是随怀之回去罢。”
宴安一开口语气虽与往常无异,但那言语明显有些生硬,“旁人的闲话咱们何时能管得过来,再说了,谁人都知你们下月便要离开,我作为孙女,多陪陪阿婆,这不是应该的么?”
何氏哪能想到宴安会这样说,她愣了一下,又劝道:“白日里你陪着,夜里回去便是,你们也才刚成婚不久,不能总叫人家怀之日日守着空房啊?”
“怀之不会介意的,还是他说了让我多陪陪你与宁哥儿的。”宴安抬眼朝沈修看来。
沈修知道她心里余气未消,而两人在宴家多少有些不便,待回了沈家,他才有机会来好生将她宽慰,可眼下宴安将话说到如此地步,他也只能顺着她话道:“安娘最是心善孝顺,她想多陪陪阿婆,我又怎会介意?只是……”
他话音一顿,脸上神色更温,“只是我那屋中药囊已是没了味道,这几日蚊虫叮得厉害,扰得我难以入眠,白日里便总做糊涂事,也不知安娘可能得空,重新做一个给我?”
这番话中的所谓糊涂事,明显是指方才两人在后院的争执,何氏听不出,宴安与宴宁却心知肚明。
宴宁静静听着,始终未曾言语。
直到此话一出,才掀起眼皮朝宴安看去。
宴安怔了一下,随后那眸中生硬便瞬间软下几分,她垂眼“嗯”了一声,再开口时,语调也明显变得和缓下来,“下次若是如此,便早些开口。”
沈修撩开袖摆,夹菜放入宴安碗中,朝她温笑道:“那便有劳安娘,抽空帮我做一个了。”
宴安也不知为何,见他如此,竟有些想笑,然她还是抿住了唇,将能那笑意强压了下去。
吃罢饭,何氏在炕上小憩,宴安在棚下做针线活,春桃去县里抓驱虫的药草,宴宁则拉了布帘,邀沈修在里间看他今晨所写策论。
沈修做批注时,宴宁则说家中柴火不多,要去院中劈柴。
沈修笔尖微顿,抬眼道:“这些粗活,吩咐旁人做便是。”
宴宁已是起身撩帘,语气平淡道:“不能总用沈家的人,再者,这些粗活多做一些,身子也能更为硬朗,并非坏事。”
话落,那手中布帘落下,宴宁提步便来到院中。
知他要劈柴,宴安也似习以为常,并未出声劝阻,只是看了眼午后当头的烈日,便叫他来棚下劈柴,莫叫日头晒伤了去。
宴安则起身挪了些地方给他,随后便低头继续手中针线。
夏日饶是衣衫轻薄,一旦做这些体力活,定然里里外外皆要湿透。
宴宁便将上身衣衫全然褪去,只着裤子与鞋靴,便开始挥斧劈柴。
男子不似女子,尤其干活之时,好似更没了那些避讳,放眼那田地里,干活的男丁几乎一到炎夏时,各个都会光着膀子,偶有几个会搭件汗褟子在肩,权
当遮阳罢了。
宴安自小见惯,早已习以为常,抬眼瞥见,也为多想,只低头继续穿针引线。
很快,宴宁身上便出了一层热汗,那汗珠顺着肩胛,在紧实的脊背上蜿蜒滑下,没入了腰间的系带之处,那逐渐西落的日光穿过棚子,斜斜落于他身上,将他照得好似涂了层蜜油一般。
宴宁肤色虽也白皙,却不如沈修那般无暇。
毕竟沈修家境优渥,自幼便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沐浴后还要用那上好的面脂润肤,比宴安还要温软一些,只有那掌心因长年执笔,指腹才生出了一层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