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非是要将你带离,而是要与你在一起……”
宴安承认,沈修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她的心里,他打消了她的顾虑,让她心绪愈发安定,她试着蹙眉思忖,却发现好像已是没了任何抗拒的理由。
“我……我……”宴安眼睫垂下,心口起伏愈发明显,他知道她在紧张,知道她还在纠结,便给了她足够的耐心,等她想好了后再开口。
许久后,一声极轻极低的“嗯”,打破了沉默。
然她还未来及垂眸避开他的视线,便被那灼热的掌心,将面容彻底捧起。
果然还是害怕将她吓到,那双唇只是一瞬的相触,速度快到宴安还未来及反应,沈修便已是起身将她松开。
看着不过刹那间,便红如滴血的面容,沈修的唇间的笑容渐深,“安娘,明日便是上元节,我带你去看花灯,可好?”
宴安脑中一片嗡鸣,还未彻底从方才的那一瞬碰触中回过神来,她已是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与沈修回的话,好似根本没有出声,只怔懵地点了点头。
总之,直到那日沈修离开之后,又过了许久,何氏起身唤她,似才将她思绪彻底拉回。
“阿婆,明……明日,先生……他、他……”宴安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开口。
何氏还不知到底出了何事,只一面捧着杯子喝水,一面随口问道:“沈先生来了啊,你可都与她说了?”
宴安点点头,抿着唇又瓮声瓮气开了口,“他说……因是悬案,尚未彻底结案,待日后还要呈于州衙,所以不可掉以轻心。”
这是沈修教她说的,他知道她面薄,忧心她不敢与何氏说实话,便在临走前,教她如此回答。
这番话倒也是实话,不管宴安今日愿不愿意尝试,肯不肯接受沈修,两人之间的婚约,都不能如她所言那般,轻而易举就要作罢。
反倒是越快成婚,越对此事有利。
何氏愣了愣,也回想起昨日堂上县令所说,似的确如此,“那该如何是好?”
宴安低头道:“他说……便按照该有的礼数走……”
何氏倏地怔了一下,缓缓抬眼朝宴安看去,见她头垂得极低,耳根红得比那海棠花还要红,似乎觉出了些什么,只是她觉得甚为奇怪,明明昨晚的宴安还态度坚决,绝不肯耽误沈修,今日却一反常态,竟似乎默认了这门亲事。
“那……那便如此?”何氏似是不敢确认,眯眼继续望着宴安。
见宴安轻轻点了下头,她忽地弯了唇角,竟笑出声来,“这是沈先生的意思吧?”
宴安继续点头。
何氏脸上笑意更深,一连多日的阴霾,仿若在此刻瞬间烟消云散,“好啊,这、这……这阿婆就安心了。”
上元节这晚,家家户户门前掌灯。
沈修一早便来到宴家,手中皆是白日在县里备下的礼,将那四方松木桌上摆的满满当当。
何氏笑得合不拢嘴,“你二人快些去罢,莫要忧心我,我老婆子自己在家还落个清静。”
日头尚未落下,何氏便催促二人离开,临了还朝宴安挤挤眼,说莫要忘了带些吃食回来。
宴安知道,阿婆又馋那浮圆子了。
她在从柜中拿了银钱,又将布帘拉上,换了身衣裳,将发髻重新梳整,这才起身去寻等在院中的沈修。
沈修今日只看着她笑,很少言语,待二人来到马车中,他忽然从袖中拿出一根玉簪。
“晨起去县里看到的,不知安娘可是喜欢?”沈修将玉簪递到她面前。
这发簪看似不显,实则做工极其精良,发簪通体白玉,上有一朵梅花,花瓣似冬日落雪,成了那银白五瓣,中间花蕊则为红玉髓所雕。
宴安虽从未有过玉质佩饰,却也是一眼便能看出,这发簪价值不菲,不似沈修口中,在那县里随意采买的。
似是看出她想要推拒,沈修便缓声说道:“安娘,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个物件,莫要推拒好吗?”
宴安有些疑惑,抬眼看他,“你从前送了我那么多东西,这怎会是第一个?”
沈修笑着俯身朝她靠近,用那极低的声音道:“你我订婚后的第一个。”
宴安脸颊倏地一下变得滚烫,拒绝的话哽在喉中彻底说不出了。
沈修笑着抬手将这发簪帮她簪入发髻中,那清凉的墨发从他指腹掠过,让那心尖似也跟着凉了一下,随即便更加温热,柔软……
两人到了县里,天色已是暗下,街道上热闹非凡,每年一到此时,各种样式的花灯便铺满街头,将整条长街映得流光溢彩,恍如白昼。
街道上人影攒动,几次都有人险些撞到宴安,沈修一开始只是虚撑着手臂来护她,到了后来,往那桥头走时,几乎人挤人才能勉强通过,沈修那手臂已是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将她揽住。
喧闹拥挤的人群中,她的脸颊几次撞在他身前,她眉心微蹙,脸颊上的红云就未曾淡过。
这模样甚是惹人生怜。
“你……你是故意的吗?”宴安低着头,用那轻不可闻的声音对沈修道。
沈修忙将视线移开,虽声音温润,但那神情里带着些许歉意,“并非有意……实乃街上人太多的缘故,我怕他们碰到了你。”
见他有些慌张,手臂倏地泄了几分力道,宴安唇角弯起一抹弧度,她并非是在埋怨他,而是实在觉得两人这模样有些奇怪,便也存了几分逗弄的心思,这般询问。
见她轻笑,沈修愣了一瞬,随即便将那臂弯重新收紧,收得比方才更紧。
宴安涨红着脸,抬眼嗔他,他却仿若未觉,继续带着她随人群朝前走去。
两人终是寻得一处较为空旷之地,那里有个买花灯的摊位,宴安目光落在那虎头灯上,许久都未曾移开。
要说上一次看花灯,还是宴安六七岁时,具体时间或是那日的很多画面,她都已是记不清了,然有一幕,她印象十分深刻。
是那夜在回家的路上,她与阿弟手中各拿了一盏灯,她拿的是玉兔灯,阿弟拿得是虎头灯,许是阿弟年岁小,没能拿稳,那虎头灯摔在地上,瞬间火光四起。
阿弟哭得伤心极了,父母如何哄都哄不好,她将自己的玉兔灯给他,他也不要,他哭着喊着只要他的小老虎。
她记得那日母亲答应阿弟,会待下次上元节,再给他买一个老虎灯。
可后来,母亲病重,耗尽家中所有钱财,父亲每日都在外面干活,三五日才能回来一次,照顾母亲与弟弟的担子便落在她一人身上,她们再也未曾上街观过花灯,便也一直没有买那虎头灯。
见宴安目不转睛地望着那虎头灯,沈修觉得好奇,寻常女子便是喜欢,也该是看那花鸟鱼形,宴安为何会盯着孩童才喜的虎头灯。
“喜欢吗?”沈修问道。
宴安回过神来,笑着点了点头,走上前去,“掌柜的,这虎头灯如何卖?”
“只要三十文!”掌柜的笑着便将那虎头等取下,“姑娘可真是好眼力!这虎头灯可是我亲手扎的,专为那小儿驱邪纳福。”
那掌柜的见宴安拿着那虎
头灯,看得极为认真,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便又笑着问道:“郎君与娘子这般般配,可是给家里的小郎君买的?”
宴安不由一愣,脸颊瞬间又红了起来,连忙摇头否认,“不、不是……”
沈修垂眼轻笑,却未澄清,而是将三十文钱朝掌柜的递去,似无意般打断了她的话,“三十文是吧?”
掌柜的连连应是,正要抬手去接,便见宴安慌忙将沈修拉住,“这个灯我来买!”
沈修顿住,垂眸看她,见她神情肃然,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他不由怔了一下,又那三十文钱又收了回来。
宴安也意识到了方才自己反应过于强烈,便又立即软了语气,与他缓声解释道:“这是……是……是给……是给宁哥儿买的。”
宴安垂下眼,重新拿了三十文交给掌柜。
“宁哥儿?”沈修脸上看不出一丝恼意,反倒写满好奇。
宴安提着那虎头灯,又与他并肩朝河边走去。
她望着脚下石子路,再次轻缓出声:“自来了晋州后,阿婆与我一直忙于生计,便从未来过县里观花灯,我总觉得欠了宁哥儿许多,今日终是寻到机会,便补一个给他……”
“也许……他如今不会再想要了,可……”宴安忍住鼻尖酸意,强让自己弯起唇角,然那声音却越来越小,几乎听不真切,“可总得有人记得,他从前……盼过这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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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宴[柠檬]:放开我阿姐!沈修你厚颜无耻!
沈[害羞]:你不过只是个替身罢了,拿什么同我争?
【宝宝们,下一章在明晚21点,后面就基本固定在每晚21点更新啦[害羞]】
第33章
那晚,两人在河边站了许久,十指也不知在何时,交握在了一处。
是那卖河灯的老人,打破了二人的沉默。
沈修从老人手中接过河灯,点燃后递给宴安。
宴安合眼许了心愿,将那花灯推去远处。
“安娘许了何愿?”沈修含笑问她。
原以为她会忧心道出便不灵了,并不会与他开口,没想到宴安却是未曾犹豫,她望着那逐渐远去的河灯,似在怔神般,轻轻地开了口,“愿阿婆安康,宁哥儿高中。”
“那你呢?”沈修脸上笑意敛了一分。
“我?”宴安深吸了口气,也缓缓收回神色,抬眼朝他笑了,“我自己吗?我好像没有什么所求之事……”
夜风拂面,将那河上影影绰绰的花灯吹得细细碎碎,如那夜晚星辰,跃进她这双漆黑透亮的眸光之中。
沈修未曾言语,只静静地垂眸望她,待许久后,才恍然回神一般,转身又从那卖河灯的老人手中,买下一盏。
他将河灯点亮,弯身放入河中,合眼不知许了何愿,待将那河灯推远之后,才缓缓起身,重新将她拉住。
“你无愿,我却有。”他垂眸迎着那明亮的目光,一字一句轻声道,“愿年年岁岁,与卿携手,待青丝成雪,仍观灯如初。”
这一瞬间,宴安忽觉心跳仿若漏了一拍,四周一切皆全然静下,只剩那轻缓又温润的声音,在耳边萦绕,久久不曾散去。
这一晚,两人回到柳河村时,已是夜深人静,这还是宴安头一次回家这般晚。
沈修将她送回宴家,待面前木门紧闭,院中脚步声也逐渐远去,他才长舒一口气,带着温润的笑意转身离开。
卢氏未曾入睡,待得知沈修回来后,便将他唤至身前。
她用绢帕掩唇,轻咳了几声后,才沙哑出声,“这两日,你与宴家可曾商议,那三书六礼该如何来补?”
沈修温声道:“此刻已是深夜,母亲身子要紧,不妨待明日晨起后再议?”
沈修的确是在关心卢氏,可落在卢氏眼中,到有几分躲避之意。
她淡淡瞥了他一眼,又是轻咳两声,抬手道:“左右我夜里也睡不着,看你方才进门时笑成那般模样,想必一时半刻也无法安睡,倒不如借此时机,将事情说清了。”
不等沈修开口,卢氏话音一落,接着又道:“我已差人打听过,柳河村这边若是嫁女,尤其是长姐出嫁,少不了要为家中的弟弟妹妹们谋划。”
卢氏已是查了清楚,当初何氏从江南回到柳河村,并未让两个孩子做农活,一个与她学女红,一个又费尽心机送去村学读书,足以见得这老妇人不一般。
“宴安好不容易攀上咱们沈家,而那宴宁,看似聪慧过人,能中解元,可这科举之路到底能否高中,尚不可知。”
沈修闻得此言,眉心倏然蹙起,尤其那“攀上”二字,叫他听后如同被针扎入耳中一般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