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儿子,挤出一个笑。儿子用手里的毛巾帮他把额头上的汗擦掉。
“小李呢?”他问。
“他睡着了,估计还得睡一会。”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他终于忍不住问儿子。
“不是很顺利。”儿子说,“有些数据不太对。有些地方能看到,去不了。”
“那咋办?”他问。
“会好的。等到我把这些问题搞清楚,就需要你帮我了。”儿子说,“你再坚持坚持,爸,用不了多久了。”
杨昌东望着儿子,儿子的半张脸都陷在了阴影里。他看不清儿子的表情,只觉得他脸上的黑暗很厚重很危险。
“你让我回去,不会是要我杀人吧?”杨昌东觉得自己的声音发着颤。
“爸,你听说过蝴蝶效应吗?”儿子幽幽地说,“根本不用杀人这么极端的事,只需很小的一件事,就能改变事情的走向。”
儿子的话他听得半懂,“你刚才说的那个啥,看的见,去不了,是啥意思?”
“尝试了几个可能的数值,结果不尽如人意。”
他还是没听明白。
儿子说过,那个姓付的能人有个闺女,犯了很大的事,姓唐的和这个姓付的想要用这个东西回去,阻止一切的发生。如果儿子真的为了这个机器的研发呕心沥血的话,现在的情况对儿子来说的确不太公平。他不仅没有权利反对,还完全被排除在项目以外。看他谨小慎微到像是偷鸡摸狗的样子,恐怕目前儿子所做的一切,甚至连手里的仪器也是不为人所知的。正因如此,他得不到系统的支持,势单力薄,所以进行得很不顺利。
儿子跟他交过底,一开始儿子的确是想回去,然后飞黄腾达地再来一遍,当个真正的人上人。但后来,老伴出事后,儿子只想回去,去挽救他可怜的母亲。但不少大夫都说过,阿兹海默症,很大程度上是基因决定的,所以即使回去,让妈妈换一种生活环境和轨迹,也避免不了她再次患病的可能。
所以,在这件事上能避免不幸的最根本的方法还是找出治病的方法。可惜这个姓付的,在女儿犯事后,也许是出于某种赎罪的心态,她扭头去研究针对新生儿基因突变的方法了。
“我想着,如果她从来没有生过这个女儿,那事情是不是就简单很多。她的女儿不会犯事害人,她也可以专心搞研究。”儿子的脸凑得近了些,原来陷在阴暗里的部分又暴露在柔光里了,“以前听老唐说过,付培瑶不止一次地表示过后悔结婚后悔生孩子。”
“不让人家出生,不就是等于杀了人家?”杨昌东问。
“那是她尚未存在的时间。那不算杀人。”儿子说。
“那,那咋弄,能弄成不?”
“我去看了看,结果没了她,也没了付培瑶,怪得很。”
“那咋回事?”
“不知道。”杨庆摇摇头。
庞玫清等了将近两个月,才终于从老同学那里搞到了点王舒羽想要的消息。
同学在微信上问她,“你们不会还在搞那个潘付薇的文章吧?这么长时间一直不见你发,我以为你们放弃那个选题了。”
庞玫清发过去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包,又说:“还是得麻烦你一下。”
同学说:“看你客气的。那这彩票得主信息的这事跟潘付薇也有关系啊?”
这事没法瞒人家,既然要人帮忙就得实话实话。
“潘付薇小的时候不是离家出走过一次吗?我们现在得到的信息是,她和一个男孩一起跑到云昌去好像是为了买彩票。那个男孩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表现得像是提前知道中奖号码一样。可是后面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男孩死了,这也是潘付薇成长中的一个重大转折。”
“哇,这些信息你们是怎么搞到的?这真的是独家。”
“说来话长,三言两语还真的说不清。”庞玫清打着马虎。她当然还不能把王舒羽和严智辉的关系透露出去。更没办法告诉老同学,王舒羽的第六感让她觉得她哥的死应该和这个彩票脱不了干系。
其实王舒羽和庞玫清自己已经联系过云昌那边的彩票中心,可一听是自媒体,人家拒绝配合。还是庞玫清找到了在大媒体供职的老同学,对方出面联系了彩票中心,说想做一个对多年前的头奖得主的采访。彩票中心的工作人员也是婉拒,说大奖得主的信息是严格保密的。老同学又说其实她们只想采访一位,就是2000年度第一期开奖的头奖得主,因为是世纪交替的特殊时期,他们想做一个专访,看中奖为他的生活带来了怎么样积极的改变,这也算是变相为彩票做宣传嘛。
好说歹说,求爷爷告奶奶的,人家同意说可以试着帮忙联系,但不能保证有任何结果。一来是人家留的联系方式不一定是真的,就算当时是真的,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人家大概率也不会再用这个电话号码了。二来这样莫名其妙去打扰人家,总有点窥探别人隐私的感觉,很难不招人厌烦。
王舒羽和庞玫清她们对这件事没有抱太大希望,庞玫清的同学也没有。就这样等,等了将近两个月了,彩票中心那边终于给回了信儿,说是没有联系上,电话打过去是空号,地址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也不方便给你。
庞玫清的同学在电话这头哭笑不得,虽然是自己拜托人家,但打个电话发现是空号这件事要等将近两个月才通知自己怎么样想都有点离谱。她没忍住,在电话里调侃了几句,对方生气了,抱怨地说他们又不是没有正经事要忙。老同学赶紧道歉,问:“能不能告诉我那人的名字,名字就行,我们可以自己想办法联系。”
电话那头的人说:“告诉你也没关系,就是告诉你了你肯定也找不到。中国那么大,叫张霞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个,而且得了那么大的奖,人家可能领了奖就去改名了,弄不好早就移民出国了。”
“张霞。”王舒羽在记忆里搜索这个人,可是一无所获。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第六感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虽然总是挥之不去,但也不能只相信这个。王舒羽叹了一口气,说不定哥哥当初对得奖表现出来的胸有成竹完全就是少年的莽气。再说他怎么会那么确定自己就会得奖,他凭什么?
想不明白。王舒羽苦恼地揉着头发,说:“真是一团乱,烛心那边的事,我也没想好该怎么回绝。”这些日子,王舒羽还是照样去上课,尽量表现地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左老师也没有再逼问她,表现出来的姿态像是在耐心地等待一个答案。
“我总觉得我如果答应了,就会置身于某种危险里,但同时会离我想要的真相近一点,但如果拒绝了,可能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
庞姐惊讶地问:“怎么,你不会是真的要辞职,然后去那边吧?”
王舒羽说:“我当然不想辞职。先不说姐你帮了我这么多的忙,就我个人来说,我本来就很喜欢这份工作。”
“那接下来怎么办?已经投入这么多了,不能半途而废,而且又是你亲哥的事。”庞姐皱着眉头想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有困难,找民警。”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走,找我表弟去。”
王舒羽还有点迟疑,“咱没什么证据,捕风捉影的事,人家能帮忙吗?”
“试试呗。我表弟还问过我那个杨昌东有没有再骚扰你跟踪你呢。”
俩人到了派出所的时候,所里的一伙人正手忙脚乱地安抚着一个大哭不已的小男孩。他是被热心群众送过来的,应该是走失儿童。孩子显然是吓坏了。这会在所里的民警又都是没有什么育儿经验的男民警,夹着嗓子说话的样子真的挺好笑。
王舒羽看了一眼那孩子,然后惊呼:“乐乐?乐乐你怎么在这儿呢?”她过去在孩子面前蹲下来,“妈妈呢?妹妹呢?”
“你认识这孩子?”一旁的一个民警问。
“认识。我认识他妈妈。”王舒羽掏出手机,在微信里找到赵怡然,直接发了视频请求,连发了好几次,那边都不接。
“怎么不接啊。”王舒羽说。又问乐乐,“乐乐,我是舒羽阿姨,记得我吗?我还去过你家,和你一起玩过蜡烛游戏呢。”
乐乐看了看她,像是认出她来一样伸出胳膊。王舒羽抱了抱他,“乐乐不害怕,妈妈待会就来接你了。”
乐乐点点头。王舒羽又问,“你是和妈妈一起出来的吗?”
乐乐摇摇头,“我和小帆阿姨。她带着妹妹去上厕所,我到处找都找不到她。”
王舒羽听明白了,小帆是烛心互助会里的一个姐妹,在互助会里经常义务劳动,也常帮带小孩来听课的姐妹们照看孩子,今天天气不错,说不定就是带孩子出来玩,结果乐乐跑丢了,落了单,被好心人送来了派出所。
“等我找一下小帆的联系方式。”王舒羽在烛心的微信群里找到了小帆,在好友申请里,她写了乐乐所在派出所的位置。
那边果然马上就通过了她的申请,然后又打视频电话过来确认。王舒羽陪着乐乐坐着看了一会动画片,一直到小帆过来。
民警看了小帆的身份证,又终于通过电话联系上了赵怡然。再三跟赵怡然证实,小帆确实是在帮她看孩子后,才把乐乐交给她。小帆对民警和王舒羽千恩万谢,然后带着乐乐走了。
赵怡然也终于给王舒羽回了个视频,王舒羽简单地跟她说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她对王舒羽表示了感谢,又说自己刚才在上冥想小课,手机一直静音加免打扰,所以没有听见。王舒羽说没有关系,两人就挂了电话。
“冥想小课?”庞姐凑过来,“那是干什么的?”
“就是一对一地和左老师一起冥想。”王舒羽说。
“是练瑜伽的吗?”旁边的一个民警接话。
“不是。”王舒羽说,“是一个互助会。”
“互助会?那是干嘛的?非盈利组织吗?”民警问,可能也是真的好奇。
王舒羽简单介绍了一下互助会里的情况。
“那靠什么维持啊?”
“我也不太清楚。”王舒羽说,“卖卖蜡烛……”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左老师告诉过她的话,“……说是他前妻留给他不少钱,就先用那个维持着。”
庞姐的表弟这时候过来问,“你说那个左老师,叫什么?”
“左铎。”
“哪个铎字?”
“金字旁,然后‘翻译’的‘译’字的右半边。”
“你有这个左老师的照片吗?”
王舒羽在手机上找了一阵,然后在群里找出来了一张他和学员们的合影。
吴警官的表情变了,庞玫清看着表弟的样子问:“你不会认识这人吧?”
吴警官点点头:“还真认识。杜晓婷当初买凶杀人,想要杀的就是左铎的前妻。”
王舒羽和庞玫清都吓了一跳。
庞玫清问:“那这左老师的前妻,现在可还好?”
王舒羽摇摇头,“已经病逝了,一年多前的事。”
“你怎么知道?”庞玫清问。
“左老师跟我说的,说是急病。然后后事是他帮着给办的。”
庞姐的表弟点点头,“张霞没有什么亲人了,她的户口还是左铎来给销的。”
“谁?”庞玫清和王舒羽两个人同时都惊叫了起来,吓了吴警官一大跳。
他也这才回过神来,望着她们俩问:“你们过来,是有事?”
庞姐也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样问:“对了,你说杜晓婷失踪了,你找到她人了吗?”
吴警官摇摇头,“奇了怪了。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左铎是学中医的,开过中药铺,和前妻在一起那会还一起投资过工厂,不过后来工厂经营不善,倒了,杜晓婷的事出了以后,他把中药铺也给关了。”吴警官说,“我前一阵子为了杜晓婷的事还联系过他,这人说话彬彬有礼,挺和气的。”
“那杜晓婷的失踪会不会和他有关系?”庞玫清问。
“目前没有证据表明和他有关。”吴警官说,“哎,这杜晓婷也是个可怜人,她现在下落不明,我看着急的就只有我这个负责她的片警。我联系她前夫儿子还有她父母,人家都说早就和她一刀两断了。她父母说,她爱死哪儿死哪儿,跟他们没有关系。说白了,压根就没有人报案说她失踪了。”
庞玫清和王舒羽听得都叹了口气。王舒羽正想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冷漠的父母,可又想到了潘付薇的爹妈,她不吭气了。
“对了,姐,你还没说你俩来找我干啥呢?”吴警官看了看王舒羽,“是不是那个杨昌东又来找你了?”
王舒羽摇摇头,“是为了张霞的事。”
“张霞?你是说左铎的前妻?”吴警官说,“怎么问这个?她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这个张霞的具体情况吗?”庞玫清在一旁接话,“她以前是做什么的?是不是挺有钱的?”
“这个我真的不太清楚。当初杜晓婷的案子是人家刑警队的人办的。后来她出狱我负责跟进帮扶,定期要跟她聊天,才听她讲了一些以前的事。不过她很少主动说起左铎的前妻,那也是人家不堪回首的过去吧。”吴警官看了看庞玫清,“我的姐,你们问这个到底是要干什么?神神秘秘的。”
王舒羽不想再瞒,她把自己哥哥的死,还有目前收集到的关于左铎的情况,都跟吴警官说了。
“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吗?左铎和我哥是朋友,我哥跑到云昌那边去买彩票,然后死了。然后那年的头奖得主叫张霞,然后左铎的前妻也叫张霞,他前妻也死了,还给他留了一大笔钱……”王舒羽一点一点分析,“左铎跟我说过,他和我哥的关系属于是无话不谈。我就在想,是不是我那个傻哥哥太相信他了,把要去买彩票的事提前跟他说了。然后他让张霞去买……”
“等一下,这有个问题。”吴警官皱着眉头打断,“你哥是怎么知道彩票的中奖号码的?”
“我也想不通。但我总觉得和那个叫杨昌东的人有关系。”
“和他有什么关系?”
庞姐也看着王舒羽,等着一个答案,她也想不通怎么就能绕到杨昌东身上来的。
“其实我后来还见过杨昌东,或者说,是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可是那人说他不是杨昌东,还给我看了身份证,叫什么李建开还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