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也想在真相摊牌前找到另一条路,可如今一切都告诉他们,只有恐惧派谋划了一整个时代的这条路才有可能通向彼岸。
如果在这个时候选择了放弃,那一整个时代的反抗和谋算都将化为乌有,付诸东流。
不仅如此,他们也活不下去。
因为造物主的实验失败,寰宇上下都将没有活路。
每个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但没有人在这个时候多劝程实一句,他们知道现场最懂这个道理的就是程实,最不愿恐惧派一无所有的也是程实。
毕竟他才是众人与恐惧派最大的联系,是他串联起了新神和旧神的交替,是他与大家分享了心中的恐惧,是他为世界揭开了寰宇的真相和隐秘......
小丑什么都懂,只是现实太过残酷,他不愿接受罢了。
对此,沉默许久的众人中突然传出一声轻笑,众人侧目看去,却见甄欣摸着甄奕的脑袋笑道:
“也挺好的,解脱了不是吗?”
甄奕笑眯眼睛,看着自己的姐姐意味深长道:
“嘻~
那也不一定,不过总会解脱的。
既然早晚都是死......”
还没说完,甄欣便一把捂住她的嘴,无奈又宠溺道:“不许说这个。”
甄奕翻了个白眼:
“好好好,不说,既然早晚要离开,‘离开’这个词总行了吧,那不如我先来吧,我给大家打个样。
这样以程小实的性子,在新世界想我们的时候,说不定第一个就会想起我?”
“?”
甄奕一句话让龙井打开了思路,他突然向前一步道:
“那还是我先来吧,如果新世界真的逃离了【源初】注视,我只有一个要求:
为前赴后继的奉献者们刻一座纪念碑碑不过分吧,嗯,然后把我的名字刻在第一位......”
“我现在就可以刻,你要吗?”张祭祖眯着眼打断了他的话。
龙井脸色一垮,满眼嫌弃地嘟囔着:“老张你这人好没意思......”
现场因丑角的插科打诨多了一丝生气,而程实已然退到了欲海边缘,再退几步他就要掉进欲海,可这时,一只手从身后抵住了他,将他一步一步推回了众人之前。
身后之人没说话,程实也没回头,他已经猜到了身后是谁,也终于确定欲海里果然藏着有关【源初】的污染。
身后之人绕过程实,朝着人群中的神座看了一眼,一旁的秦薪看着不断靠近的两人,释然一笑,又叹气道:
“看来欲海不能带走,这样或许只能剥离现实与虚空了。
单凭一位神明的力量做不到这一点,诸神加在一起应当不难。
可分离虚实极有可能让造物主觉得培养皿破裂,认为实验失败,如此世界将面临巨大的风险。
所以这个任务也得要交给你了,程实,当所有的信仰和意志同时加诸在身,你就有了带领世界脱离【源初】的力量。
撕开虚空,带走现实,至于该如何保下世界,我想此时的你一定比我们都懂。
别犹豫,去做吧,我们相信你,世界也没有时间......”
...
第1453章 信仰告别之日,意志同聚之时(一)
程实感觉自己又被“背叛”了。
他的朋友们居然如此“轻易”地“放弃”了自我,选择了“死亡”。
他明明不愿意这样,可现实却推着他一步步走到这里,既定也在慢慢与他完全融合。
他回想着【希望之火】留下的“终谕”,一遍又一遍审视着【欺诈】为世界描绘的那个未来......
那不是他想要的未来。
但未来已来,他没得选。
这一步不走出去,之前的种种努力将尽皆白费。
他或许可以为了朋友们否定自己,但他不可能为了自己否定【欺诈】,否定【死亡】,否定恐惧派,否定传火者,否定一直站在身后默默支持他的所有朋友......
他做不到,无论是前进还是后退,他都做不到。
于是程实“停”在了这里。
他真想时间就在这一刻静止,这样,他既不用去面对那个根本算不上未来的未来,也不必去承受世界失败的代价,他还有他的朋友,甚至心中还有希望。
这就是当下,最“美”的当下。
然而时间永远不会为某个人停下,它远比【秩序】更公平。
程实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欲海影响了,今日他的情绪正在无限放大,他呆站在原地,久久无言,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面前的朋友们,直到夜色降临......
?
沉沦之地哪里来的夜色?
程实惊愕抬头,却发现自己所处之地早已不是欲海之侧,而是变成了漆黑的虚空,空洞的黑暗包裹了他,让他心里窜出了一丝不可抑制的恐惧。
紧接着恐惧开始放大,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看到一个身影正在朝他走来。
胡璇。
贤者依旧是那副熟悉的打扮优雅的姿态,她缓步走到程实身前,看着那张略有些苍白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紧接着就变成了坚定和信任。
她笑着说道:
“他们知道你下不了决心,便想出用这种方式来劝劝你。
我知道你什么都懂,我也明白这不是一场劝慰,而是一场告别,所以我请缨先来了。
毕竟我是【诞育】,是他们的‘老大’,理应第一。”
听到告别两个字后程实越发无助,他想要后退,却发现退无可退,胡璇尽力保持着脸上的笑,说道:
“程实,你从不是一个犹豫不定的人,不然那时在群星匕首在扎因吉尔的眼皮底下,我就不会有生存之机。
是你的果断拯救了我......现在,该用你的果断去救一救这个世界了。”
程实垂眸不去看胡璇,仿佛这样当下就不是一场告别。
“救世界就救不了你们。”他如是说。
胡璇是务实派,她直白地说道:
“不救世界也救不了我们,但救世界至少能救起大家的希望。
他们反抗了许久,总要有个结果不是吗?
我虽与他们不同,但我也有希冀,只要新世界依旧有新生,那【诞育】何尝不是以这种方式陪在你身边?
我已不是贤者,也不仅仅是胡璇,我是【诞育】,不息的【诞育】。”
“......”
贤者的笑容越发带有神性,然而程实感受不到,他只觉得悲戚。
他沉默许久,突然抬起头,看向胡璇的眼睛,然后在对方的错愕中朝着她伸出了手。
他的意思很明确,这是一种挽留。
胡璇一愣,随即莞尔,她摇了摇头道:“我很欢喜,但我不能如此自私,把这个孩子留到新世界吧,如果我还有这种荣幸。”
说着,她伸出手,握住了程实的手。
然而无事发生。
“告诉我该怎么做。”胡璇的笑圣洁又充满魅力,“程实,别让他们笑我,我来了就没准备回去。
我的意志始终与你同在,与【诞育】同在,无论时代,无论寰宇,我一直相信你。”
“......”
程实突然感觉自己身上有了一丝变化,他竟在视线中看到一丝似有若无的迸溅而出的神力,这神力并不是十六种信仰中的任何一种,如果非要去形容它,倒像是一缕尚未被染色的七彩之力。
奇怪,为什么一定觉得那是七彩之力,它明明没有色彩。
这一刻,程实脑中又闪回过【时间】的话:只要相信,便会迸发出信任的力量。
这就是信任的力量吗......
可这些信任正裹挟着自己远离信任的来源,更加靠近【源初】。
程实再次沉默下去,这次沉默了很久很久,胡璇悄然站在他的身前,并未打扰,她知道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接受,需要时间“妥协”。
贤者在想,如果时间不能被浪费,那就让自己背上浪费时间的罪名吧,是自己没有催促,与眼前的程实无关。
时间又过了很久,程实从沉默中“醒”来,他似乎做出了决定,下定了决心,一改之前的面无表情,重新变成了那个自信的小丑。
胡璇一愣,总觉得当初那个救下她的织命师又回来了。
“看来你准备好了。”胡璇欣慰地笑着。
程实也笑了,他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但却依旧在摇头:
“没有,完全没有。
但没有又能怎么样呢?
你说得对,我身后是太多人的希望和向往,我不能辜负他们,我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贤者,你还相信我吗?”
胡璇毫不犹豫:“我说了,一直相信。”
程实笑得开心,他又问道:“那贤者,你害怕死亡吗?”
“【死亡】是【生命】的终点,这趟旅程承载的不是恐惧,而是自然。
我生于自然,归于自然,何惧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