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程实皱皱眉,摇头嗤笑道:
“我不是来为你解惑的,我是来听我感兴趣的东西。
墨殊,你所谓的等价交换根本不成立,我同意前来已经率先付出了行动,所以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你要先把不等价的天平归位,而后才是第二轮等价交换。”
虽然程实看上去很放松随意,甚至都不曾正视对方,可实际上他早就在袖子里捏好了响指,只要清道夫有任何异动,他立刻就会打响响指回到休息区。
这当然不是怯战,而是没必要在去真实宇宙之前平白浪费力气。
还是那句话,失去了【湮灭】庇佑的墨殊宛如路边一条野狗,根本不值得自己再费心力,甚至只需警告赫罗伯斯看好【湮灭】的信徒们,这位既没拿到神座又丢掉了容器的【湮灭】令使大概率就会替自己出手,肃清这些为祂惹麻烦的信徒。
今时不同往日,篡位计划发起之前,赫罗伯斯还能凭借自己的身份暂时保下【湮灭】的信徒,可现在,一无所有的祂除了尽一切可能不与【虚无】分裂,再无其他选择。
所以这场会面本就不公平,程实占尽上风,而墨殊毫无筹码。
见织命师态度强硬至此,墨殊并未纠结,他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心气,将与解数会面的过程说了个大概。
而当听到赵昔时曾说过的那个与解数同行的陌生人居然是一位姓苏的诡术大师时,程实的头皮瞬间发麻,脱口而出道:
“谁?”
墨殊只是泄气了,不是变傻了,他能看出程实认识这位诡术大师,但此时的他已经对巅峰玩家之间的打打杀杀失去了兴趣,他只想知道自己的信仰到底有何意义,曾经的虔诚又是不是一场笑话。
可程实在意,非常在意!
不怪他多想,姓苏的玩家很常见,诡术大师也不少,但这两个身份一结合,总感觉像一位自己认识的故人。
程实忘不了正是这个人为自己揭开了【信仰游戏】背后云谲波诡的大幕,可对方不是已经死了吗?
乐子神亲口说的,无论未来还是过去,两个他都死了。
如果这个姓苏的诡术大师真的是苏益达,那这个他又来自于哪个世界?
再联想到季月曾说,解数也是在游戏降临几个月后突然声名鹊起,莫非......这两个人都如同蒋迟一样来自于其他世界!?
早在自己还未曾意识到这世界有何不对时,就已经有玩家跨越时空壁垒来到这里?
说得通,这也对得上解数说他踏破过更高的壁垒。
可他们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
程实皱紧眉头,突然想到了什么,问了一句:“那个诡术大师身上可还有其他神力的气息?”
墨殊没想到程实会问这种问题,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算是第二次等价交换吗织命师?”
“......”
你多少有点没数了,做糕点的。
还以为这是以前我打不过你的时候呢?
程实气笑了,正当他准备阴阳对方两句的时候,却又听墨殊说道:
“我知道你不耐烦,我不求别的,只要你告诉我何为【湮灭】,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告诉你。”
“你怎么就确定我会懂【湮灭】?”
墨殊的脸色越发怪异,他直勾勾地看着程实,宛若失魂道:
“别演了,赫罗伯斯大人都告诉我了。
祂说,恩主受你启发,已然湮灭自我找到了【湮灭】的真谛。
你既能使一位真神开悟,怎会不知何为【湮灭】?”
“?”
不是,哥们?
程实人傻了,他实在没想到赫罗伯斯连这事儿都往外说,可你把它告诉【湮灭】信徒,该怎么圆你在这场“湮灭”中所扮演的角色呢?
墨殊还在继续:
“可我不明白,如果到头来,【湮灭】的真谛就是湮灭自我,那我之前所做种种,还有什么意义?”
有那么一瞬间,程实突然觉得这位糕点师有些可怜。
他看着颓坐在虚空中的墨殊,嗤笑道:
“本来就没有意义,一切都没有意义。
这是【虚无】的时代,没有意义就是最大的意义。”
...
第1213章 我没有告诉他赵昔时的死讯
墨殊想听的显然不是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想知道一个湮灭了自我的真神如何还能践行自己的意志?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湮灭】的意志是“众人皆醉我独醒”。
只有“我”能为这个世界带来新生,除“我”之外,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生命都是破坏世界的蠹虫。
因此,【湮灭】才会每时每刻都在湮灭不同的世界,祂的令使也被称作【净蠹之手】。
但随着恩主死讯的到来,墨殊彻底崩溃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理解唯一一个能为世界带来新生的神明居然选择了自灭。
以过往的视角去看,【湮灭】湮灭的是拖垮世界而不自知的蠹虫,那自我了结不就相当于承认祂自己才是这个世界最大的蠹虫吗?
可就算如此,湮灭了自己又能如何呢?
这世界蠹虫横行,又靠什么赢得新生?
墨殊不理解,就像他不理解为什么父亲要一意孤行娶那个狐狸精毫不留恋地离开自己的家庭,为什么母亲宁愿丢下他也不愿丢下那个天天打她骂她的继父,为什么弟弟为了些许钱财失手伤人事后却将罪名甩给自己,为什么那些面包店的老板明明生意那么好却依然会在客流最多的时候找人来掀翻自己的摊子......
这个世界烂透了,明明该湮灭的是他们,为什么要湮灭自己?
墨殊哭了。
你很难想象那个场景,一位曾冷漠、狠厉、无情甚至是扭曲的清道夫,居然在长几之侧痛哭出声。
那一刻,糕点师似乎又回到了游戏降临前的某一天,看着自己辛辛苦苦装点的摊车和劳累一晚烘焙的糕点被人推翻在地肆意踩踏,他如现在一样,无助且无措地嚎啕大哭。
“烂人不该死吗?
蠹虫不该消失吗!?
凭什么当我能让他们消失的时候,要消失的还是我自己!?
凭什么!?”
事实证明,人和人也是很难共情的。
程实冷漠地看着眼下的一切,从只言片语中大概猜到了墨殊的过去,但他丝毫没有同情,而是冷笑一声道:
“坏人确实该死。
但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若你不曾将自我意志凌驾于他人之上,当你身处困境时,有的是好人会拉你一把。
可惜,你和他们没什么不同,无非是一个活在游戏降临之前,一个活在游戏降临之后。
回首自己走过的泥泞,不留下脚印也就算了,还要引水漫灌让后来者愈发难行,如若这就是你为世界清理蠹虫的方法,那我只能说......
活该。
屠龙勇士终成恶龙,【湮灭】赐予你的力量,让你变成了你最讨厌的样子。
果然,有些人恨的不是霸凌,而是霸凌者并非自己。”
程实嗤笑一声,略有不耐道:
“我没时间听你抱怨自己的失败,也不想听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
清道夫,回答我的问题,稍后我可以给你一个解脱,至少让你像个人一样死去。”
墨殊渐渐收住了哭声,他的表情依旧复杂,抬头看向程实,满眼期冀地问道:
“死后便有新生吗?”
“嗤——
想得倒美。
倘若一死就能满足心愿,那坐在真实宇宙之上的那位造物主就不该叫【源初】,而叫做【死亡】。
我实话告诉你,不是我启发了【湮灭】湮灭了自我,而是祂在现世中再找不到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所以祂才选择了湮灭自己。
说好听点,是祂顿悟了自我意志用巨大的勇气和果决去探寻新生。
说难听点,祂湮灭自我的方式何尝不是一种逃避?
祂知道在这【虚无】的时代里祂再无手段去构建一个属于湮灭的世界,也再无法扩张祂湮灭到底的意志,所以只能寄希望于湮灭自我获得【源初】注视,好让【*祂】知道祂已经明白了【*祂】的意志。
求而不得,继而湮灭。
可笑,这不是逃避是什么?
当那个年代的众生无法再挽回那糜烂的世界,他们当然想着立刻毁灭迎接新生。
殊不知就算新生,新生的也不会是埋葬在老旧世界里的烂泥!
清道夫,没用的,别想着什么新生了,就算这个世界真的有新生,也不会是你和祂带来的。
你和你那恩主唯一的相同点就是在世界的剧本里走入了歧途。
这个世界,有你们没你们,都一样。”
程实的话极其犀利,且毫不留情面,但其实有一句他憋在心里没说,那就是:
这世界,有我们没我们,也一样。
这是【*祂】一手创造的世界,或许在【*祂】的眼里,我们都是“蠹虫”。
这番话显然将早已崩溃的墨殊心防彻底击穿,他瘫坐在地上,再无一丝战士的风采。
“为什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