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器的声音变了陡峭了些:“契主,他回来后,直接就去了你的居所。”
“知道了。”姜昀之搁下笔,“我们现在就回去。”
下一刻,坐在案前的人变成了傀儡,而负雪宗子应山看书的人成了姜昀之。
姜昀之手中的书还没拿稳,章见伀的身影已经走到了窗前,姜昀之装作没发现他的存在,继续低头翻着书页。
高大的身影风尘仆仆地回来,他同半个月前的他一样,依旧苍白英朗,依旧血腥气浓重,不过不一样的是他走到姜昀之的窗前时,刻意敛去了周身的血腥气。
他没有立刻喊她,靠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姜昀之低垂眉眼、认真看书的模样。
她怎么还和半个月一样,依旧那么纤瘦,子应山是不给饭吃么……章见伀皱了皱眉。
半个月内,他杀了不少祟物,心思很浮躁,可一看到她,他似乎不知觉也跟着静了下来,夕阳西下,光影在少女的眉下投出一小片光影,这光影看得章见伀心间有些发痒。
这些日子,他想通了一件事,有关她和他之间的‘天作之合’。
想到等会儿他该向她说些什么,杀祟时手都不抖的高大青年,心脏跳动得愈发快。
“师兄。”少女惊讶地抬起眼,“你回来了?”
她站起身,贴近支摘窗:“师兄怎么不出声,我以为是妖怪呢。”
章见伀:“……”
章见伀并未进屋,依旧站在窗前望着她:“在看什么?”
“师兄说这个?”她抬起桌上的书,“有关修罗道阵法的书,还是上次师兄找人给我带的。”
章见伀:“最近,负雪宗可有什么异常?”
“其余地方我不知道,”姜昀之道,“子应山一向如此安静,什么事儿都没有。”
少女抬起眼:“是发生了什么事么,师兄为何如此说?”
“没有。”章见伀不自然地干咳几声,“只是问问。”
为了他待会儿要同她说的话,他现在颇有些没话找话说了。
“师兄,你站在外面干什么?”少女好奇地望着他,“不进来么?”
章见伀瞧她半个身子都快探出支摘窗:“你怎么不出来,你再往前一点,就能摔出窗户了。”
“师兄要我出来?”姜昀之掀开窗户,直接撑着窗栏跨了出来,“那我就出来。”
轻轻一跳,少女轻盈地落在他眼前,拍了拍衣摆,发丝间的发带若梨花般飘扬,章见伀愣了愣,垂眼望着她,连自己想说什么都快忘了:“还真不怕摔了。”
“这不是有师兄在窗前么,”姜昀之眨眨眼,“我就算摔个头朝天,师兄必得接着我。”
“师兄,”少女继续理着衣摆,“你找我作什么?”
见她直直地望向自己,章见伀话到嘴边,又顿了顿:“你上次不是说要出去,现在我带你出去。”
“师兄竟还记得?”姜昀之笑起来,“我还以为从秦安镇回来后,师兄忘了呢。”
“走?”章见伀问。
“走。”姜昀之一万个答应,“去哪里?”
章见伀:“你想去哪里?”
姜昀之:“离负雪宗最近的地方是栖云渡,听说今夜会有花灯夜市,这会儿才黄昏,去那儿正合适。”
话音落下,章见伀抓过她的手腕,姜昀之还没准备好,下一刻,黑气笼罩住二人,待黑气散去时,眨眼的功夫,她已然坐在通往栖云渡的马车上。
颠簸的马车上,姜昀之坐定,掀开车帘子往外看:“师兄,你看,夕阳。”
章见伀:“夕阳日日看,又什么好看的?”
“不一样。”姜昀之道,“负雪宗日日下着雪,夕阳都看不分切,师兄,你看,那里有几只秃鹫。”
几只秃鹫有什么好看的?这句话章见伀没说出来。好似这世间的万物,她都能看出兴味来。
章见伀盯着对面的她,黄昏的日光透过竹帘泼洒进来,笼罩住她半边身子,几缕碎发在透窗而入的暖风里轻轻拂动,贴着白皙的颈侧,她看得很专注,瞳仁被夕阳映得剔透明亮,里面盛着飞掠而过的树影。
章见伀意识到自己将她看了太久,移开了视线,又正目道:“我有事要对你说。”
“什么事?”姜昀之转过了头。
神器也好奇了,到底是什么事,让天道之子今日欲语还休了这么久。
章见伀迎着她的目光,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你我之间的事,我思考了一段时间,我也该给你一个答复了。”
姜昀之不解地抬眼。
她和师兄之间的事……什么事?
章见伀盯着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一字一句,清晰地道:“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我同意和你在一起。”
“不过,循序渐进,”他正色道,“先从朋友做起。”
第68章
“你干什么呢,差点都掉下去了。”
神器:“……?”
天道之子到底在说什么?分开的这段时间, 他到底在思考些什么?
他是在自我攻略吗?
他那里难道有什么不一样的剧本吗?
神器满头问号。
姜昀之也是满头问号,愣在了原处。
章见伀将她的错愕看在眼里,心想她听到他的答复, 竟然会欣喜到直接愣住, 哪怕只是先开始做朋友, 她都如此开心么?
章见伀嘴角不经意地翘了翘:“你没听错,事实就是这样。”
说完, 他的目光匆匆错开, 望向竹帘外,苍白的耳根不经意间升腾起一丝红。
少女:“……”
……啊?
车厢中一片寂静。
一个以为对方过于害羞, 欣喜到无法言语;一个无法理解对方在说什么, 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神器将自己猜测对姜昀之详尽地说完后,她才理解了:“所以……他觉得我对他情根深种, 早就心宜于他?”
神器那厢还在笑,姜昀之却已然开始若有所思。
这似乎是件好事,她道:“不妨就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这会轮到神器愣住了:“是啊,这是件好事啊。”
神器:“章见伀和魏世誉不一样, 他不需要被钓着,好不容易累计了这么多好感, 又有了这么个阴差阳错的误会, 误打误撞出一条关系升温的佳径……不过我还是觉得好笑, 等等,我有职业素养,不是特殊情况我不会笑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哈哈哈……”
神器笑得前仰后俯, 马车停了, 姜昀之跟着章见伀下了马车。
栖云渡原为运河渡口, 白日里舟船往来,货运繁忙。现在是黄昏,白日的喧嚣已歇,天际尚余霞色。
姜昀之走到章见伀身旁,抬手道:“师兄,你看天色,上面是橘色的,下面是青色,像不像暖橘与蟹壳青的交融。”
章见伀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平日里从不值得他留意的天际,确实多了几分色彩,他的视线停在她的指尖:“走了。”
他心想,她眼中的世界还真是多姿多彩。
河面已有点点灯火倒影摇曳,空中有白日里残留的河水气,也有正逐渐升起的食物香气。
两人并肩往西走,踏入了通津街,青石板尚残留白日余温。
“灯笼已经挂起来了。”姜昀之道,“虽然还没点上。”
未点亮的灯笼挤满檐下,有个店铺的老板把自家的巨灯拉了出来,让匠人爬进去检查内胆里的烛火机关是否良好。
姜昀之好奇地望了会儿:“这么大啊……晚上放起来,其余灯笼跟着它,估计都成了小蝌蚪。”
章见伀顺着她的视线看,只觉得这灯笼很丑,上面的仙鹤画得跟秃鹫似的,不过姜昀之说好看,他便没再说什么。
恰有扛着竹架的小贩吆喝着挤过,竹架上的风车哗啦啦作响,眼见着就要撞上姜昀之,章见伀将她拉到跟前:“人多,注意脚下。”
少女浅笑,顺着他的力道离开。
再往西走,是一座石桥。
石桥上是最适合看灯的地方,还没等到完全天黑,桥上就已经挤满了人。
章见伀要带姜昀之挤进去,她拉住了他:“师兄,人太多了,上了桥就不知道是看人还是看灯了,我们还是往远处走吧。”
少女拉着章见伀绕过桥,走向了东北侧的廊段,人少了许多。
“此处视角稍微偏一点,因为有几棵柳树遮挡视线,人群会避开这里。”姜昀之说完后,得意地朝他邀功,“怎么样,我聪明吧?”
“平日里最爱凑热闹,”章见伀道,“今日怎么就不凑热闹了?”
姜昀之:“师兄在哪里,热闹就在哪里。”
少女的马屁可谓是信手拈来,在她嘴里是奉承,可在章见伀耳中却成了‘情话’,他四周看了一通,确定没人听到他们的话,沉声道:“你还真是胆大。”
竟然当众对他如此袒露心声。
姜昀之抬起手:“师兄,点灯了。”
天刚刚暗下来,对岸的灯楼亮起了火。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乍然从灯楼跃起,纸皮大灯笼从楼中飘了出来,紧接着,仿若被这‘灯王’号召一般,许多小灯笼跟着飘了出来,从河岸上、从屋檐上、从船篷上,闪着火光往上飞,追逐着为首的巨大灯笼。
一时间,灯笼成了亮着火光的海。
姜昀之看呆了,她紧紧攥住了章见伀的衣袂:“师兄,你看。”
章见伀没有看灯,他在看她,看灯火将她的半边身子映照得柔和,在她的眼眸中投下了或明或暗的亮色。
她的手还牵着自己的衣袂……真是胆小,明明心中如此钟意他,却只敢牵住他的衣袂,不敢直接牵住他的手。
章见伀垂下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蜷动了几下,朝姜昀之的手缓慢地伸了过去。
姜昀之身后有个举着糖葫芦的孩童被人群挤了过来,姜昀之瞧见了,伸手往前一撑,虚托住孩童,将他稳回了原处,同时,章见伀的手落了个空,没能握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