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手抵向自己的额心,解开灵府中禁锢多月的无情道金丹,轻声道:“开。”
螺母剧烈地咆哮着,以排山倒海之势分泌出密密麻麻的软体腕足,拍打向姜昀之。
晃荡中,姜昀之修长的身影被团团包围,在水洼中摇晃不止,肋骨直接被拍断了,肩膀也被螺母扯着不停拖拽。
姜昀之用力拽住石壁,稳住身形后快速地结印,双眼无情而坚定,口中念念不断:“苦海无波,妄念成灰。前尘影事,泡影露电。爱憎怨会,皆是虚烟。尘劳迥脱,识锁崩摧。”
随着最后一句“识锁崩摧”落下,姜昀之并指为剑,双手印诀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骤然合于胸前,以此为中心,整个井底瞬间结了一层霜。
姜昀之:“摧。”
一瞬间,凛冽的灵气轰然而出,“咔嚓咔嚓”,结冰声以恐怖的声音蔓延,夺走井底其余的所有动静,暴动的螺母瞬间被冻住,无法有任何动弹。
它彻底静止了。
姜昀之的手上也结了厚厚的霜,她的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要沉稳,双眼无情到没有任何波澜。所有印诀散尽,她收回手。
“咳——”
反噬一说,果然并不轻松,姜昀之直接吐出三口血,步子踉跄了会儿,不过依旧执拗地站直,朝螺母走去。
此为无情道的错序决,只有心性极度坚韧、无半分杂念的人才能结此印法,意为拨乱错乱的一切过去,让受法人褪去祟念,回归最初的模样。
如此,不必杀死阿梳,但会杀死螺母。
姜昀之站到了螺母前,手放在了冰上,念出此决的最后一句诀法。
“乱序,当止。”
冰块在崩裂,螺母的巨大身体崩裂成一块块的碎冰,随之倾落,碎块中央,在井底怨恨了四十九年的阿梳魂魄,艰难地从螺壳中爬了出来。
剥落了污秽与束缚,阿梳缓缓地睁开眼,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自己忘了许多东西,即使她还记得她四十九年前发生的一切,可那些怨恨、憎意、哀愁、痛苦,随着刚才的冰块崩裂,全都随之消失了。
阿梳的灵魂于这种虚妄的感觉中飘荡着。
“这就是无情道吗……”她的声音有些缥缈,望向姜昀之,“我该早些遇到你的。”
说完,她又自嘲了声:“不对,那时你还没出生呢。”
“你是谁?”阿梳问。
姜昀之抹去嘴角的血,垂眼道:“姑娘可以当我是当年的那个书生。”
“是了,我已然是一个魂魄了,你是谁已经不重要了。你看起来很小,还是个少年人,真好,我很久之前,也有过那样的年华。”阿梳的眼中其实并没有怀念。
作为一个终于能去轮回的魂魄,她已经没有任何留恋。
“谢谢你……终于……结束了。”阿梳望向她,“作为报答,螺母的茧骨已经放入了你的乾坤袋,只不过,我能求你再帮我一件事么?”
姜昀之垂眼望着她:“但说无妨。”
“你能不能……”阿梳问,“抱抱我?”
她这一辈子,似乎没有人真心爱过她,自己的父母将她当成货物,知情人冷眼旁观,土生土长的秦安镇早就挤满怪物,井很深,很黑,她却在井底,还在思念贪图当年父母对她的假意关心,可一日复一日,从来没有人来救她。
姜昀之望向阿梳,她弯下腰,轻轻地抱住了阿梳的魂魄。
阿梳的脑袋搁在姜昀之的肩上,贪图人世间最后一丝温暖:“你这辈子,有没有挂念深爱的人?”
“从前有。”姜昀之轻声道,“不过他们已经离开了。”
阿梳的目光愈发放空,她远远地望去,哼起幼年记忆中的童谣:“秦安镇外水如纱,柳影低低护人家。娘在灯前唤我睡,一声一声慢如霞。月落不惊船,风来不湿花。阿梳若问归去路,顺着歌声回家吧……”
歌声如雾,阿梳的身影也逐渐消散,只有那首歌,仿若还在姜昀之的怀中回响。
怀中空了,井底一片狼藉,姜昀之僵了僵,终是站直了身。
此时不是感伤之时,阿梳走了,秦安镇也快崩塌了,迷瘴一塌,井口的章见伀和岑无朿必定会找到她。
姜昀之捡起地上的短刀,顺着井道和大雾快速离开,没有任何犹豫地走出了秦安镇。
就近买了趁脚的万里符马车,骏马拉着车飞奔而去。
马车内,少女静静地疗伤,此次伤势不重,调息便可。
神器:“契主,那两位肯定还在找你,我们这是要往哪儿去?”
“先回负雪宗。”姜昀之道。
三个地方,只有负雪宗没有她的傀儡待着,而且秦安镇离负雪宗最近,章见伀回宗必定最快。
神器:“那岑无朿那里怎么办?”
“他在外找不到我,肯定会回琅国,”姜昀之道,“在他回府之前,我想办法用傀儡术过去。”
少女皱了皱眉,显然也察觉到情况的棘手。
若是天道之子寻来的时机有所重叠,可就麻烦了。
第55章
见缝插针来了句土味情话。
这已经是章见伀在井底打转的第十圈。
浓雾中, 他搜遍整个井道,都没有发现姜昀之的身影。
“茧骨呢,有没有人看到茧骨啊?”有道士急匆匆问。
“迷瘴已经解开, 该不会已经被人拿走了吧?”
“你们看清是谁下了井吗, 她人呢?茧骨这样的东西多难得, 哪怕是买,我也得问她买下啊。”
其他人都在猴急地询问茧骨的下落, 只有章见伀逆着人群的方向朝水洼的方向走去。
没有、哪里都没有。
她不在井里么?
在水洼旁看到姜昀之的脚印下, 章见伀立马蹲下了身。是她的脚印,还有……血。章见伀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她受伤了?
章见伀沿着血蔓延的方向往远处看……她离开井道了?
“那个……”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拍了拍章见伀的后背, “这位道友, 我记得是你的同行人掉下了井里。”
“那么应该也是你的那位同行姑娘解开了迷瘴,拿走了茧骨, 我其实没有其他意思,你能不能给我引荐下那位姑娘,我想向她买茧骨,我愿意以高价求……”
“嚯!”说话的道士被大力推开, 在惊叫声中摔了个屁股墩儿,章见伀压根没看他, 掀开他之后顺着血迹追了出去。
跌坐于地的道士怎么都撑不起身体:“唉哟。”
这人力气也太大了, 他脊椎骨都摔裂了, 本来他还想着要杀人夺宝呢,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他在地上唉哟了好一会儿都没能站起来,恰在此时,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你有没有看到一个身量修长的姑娘?腰上坠着环佩?”
道士正疼着, 说话没好气:“什么环佩不环佩的, 这么个大雾天谁能看到别人腰上佩戴着什么?”
岑无朿得到答案后, 抬脚离开。
看来她并不在井中。
秦安中他都寻了一遍,她能去何处,迷路了?已然离开了?岑无朿面无表情地思忖着。
魏世誉的护卫也在秦安镇中打转,他同样在寻找那位拿走茧骨的姑娘。
寻找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打听出是谁带走了茧骨,唉声叹气,只能空手而归。
……
姜昀之回到负雪宗的第一件事,便是去了章见伀的居所,她在那里抄写过经书,知道哪个抽屉里有通讯符。
作为一个和师兄失散的师妹,她回到宗门,第一件事肯定是得和他联系。
在通讯符写下章见伀的名字后,符咒起效,远在千里之外的章见伀停下了脚步,他的耳畔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师兄,我一直没找到你,先回来了……”
几乎是一瞬间,章见伀的身影于原地消失,回到负雪宗。
他推开门,对上少女惊愕的眼眸。“师兄,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她上一刻还在落笔,下一刻章见伀就回来了。
章见伀三步并成两步,走到姜昀之身旁,将她拉起了身,转着将她上上下下地看了个遍,眉头紧皱:“有没有受伤?”
少女依旧愣愣的:“没有……”
章见伀:“都流血了,还说没有受伤?”
“真没有,只是小伤,早就好了。”姜昀之说的章见伀似乎不信,将她又仔细打量个遍,才松开了她。
“你去哪儿了?”章见伀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气,“出来后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找了啊,可是雾太浓,井里的方向又非常不明晰,走着走着我就离开了秦安镇,后来怎么都回不去,也找不到师兄,害怕师兄着急,只能先回来想着用通讯符告知你。”姜昀之轻声道,“师兄莫要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看到少女委屈的神情,章见伀不自然地后退了一步,是啊,他为什么这么着急,他又……到底在为什么而生气。
为她的安危吗?
还是因为在井畔,他未能及时抓住她的手。
“我不是生你的气。”章见伀的声音小了点儿。
“师兄,我掉进井里,你都不关心我有没有被什么东西吓到,又怎么逃生出来的,一见到我就凶我……”少女说得委屈,眼中却波澜不惊,“算了,师兄肯定见到我就烦,我还是先回去,不碍着你的眼了。”
眼瞧着她要离开,章见伀立马拽住她的胳膊:“我并非……此意。”
“你能出来,很厉害……”章见伀人生第一次哄人,语气不自然极了,却始终没松开她的胳膊,“井底下的东西,有么有吓到你?”
“还行。”说起井底的事,少女的神情变得有些得意,“师兄,你看看我给你拿到什么了?”
她将茧骨拿出来:“师兄,你这次去秦安镇不就是为了这东西么,井底下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你看看,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你拿出来了。”
她略微扬起下巴:“师兄,我厉不厉害?”
章见伀艰难地开口道:“厉害……”
如果拿到茧骨的代价是她要去经历井底的生死一线,他宁愿不要这茧骨。
章见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茧骨是他一直想拿到、能抑制脸上伤痕的东西,但真出现了,他却一眼都没看,始终望着姜昀之。
受了伤又不说,明明井底下那么多她流的血,却始终缄默不言,这份为了他人而委屈自己的心性,不知道是谁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