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点在书生家的隔壁,阿梳的家。
“在我的记忆里, ”姜昀之道, “她最近变得沉默寡言, 估计就是因为子时献祭的事儿。”
她掌着烛火,来到阿梳的屋子前:“她的心结, 是她的父母么?”
阿梳的家比打更人的土屋稍好些, 但也灰败得厉害,院墙的泥灰大片剥落, 露出里面掺着碎草梗的黄土。
门是两扇薄薄的木板, 漆色褪尽,门环的铁圈生了厚厚的锈。
岑无朿敲定了几下门环, 门内没动静,少女眼中可没那么多规矩,她直接踹开了门。
“砰”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口干涸的腌菜缸, 缸沿趴着几只僵死的螺壳。
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灯火昏暗, 映出两个僵直坐在条凳上的身影。
阿梳的父母, 李三槐和王秀娥。
他们的脸在摇晃的光线下, 呈现出一种青灰的纸白色,眼眶深陷,眼珠浑浊而黏稠。
听到有人进来,他们如同木偶般僵硬地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岑无朿和姜昀之身上, 眼中没有任何意外, 死水般麻木。
“又来看货?”李三槐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还没到日子。”
货,他用这个词来形容阿梳。
姜昀之看了岑无朿一眼,见师兄对她点头后,往前走了几步,将袖中的纸展开在桌上:“卖女求荣的事,罪证确凿,你们认不认?”
“那又如何?”李三槐一脸平淡,“从她娘怀上她,镇长就来了,给了安胎钱,说了规矩。养她十六年,米面油盐,衣裳鞋袜,都是镇长账上支的。我们?不过是帮着喂牲口的佃户。牲口养肥了,出栏了,我们只是佃户罢了。”
李三槐的声音阴森而平静。
岑无朿面无表情道:“你们把后代当成牲口?”
王秀娥的声音尖细而抖动:“我们把她养大,花了心血,好说歹说,也算有养育之恩。”
姜昀之替书生说:“你们这样的人,也配当她的爹娘?”
“爹娘?”李三槐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身形在昏暗的光线里似乎膨胀了一点点,“儿子闺女,生下来就是爹娘的私产。是卖是留,是打是杀,都是爹娘说了算。拿来换银子,有什么不对?”
说话间,李三槐和王秀娥的人皮,正在缓慢地蠕动着。
两人的脊背佝偻下去,四肢却反常地拉长,皮肤下传来“咯咯”的骨节错位声,他们的身体像失去骨头般瘫软、拉长,四肢着地,头颅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转。
姜昀之身后的门“啪”的关上。
“多管闲事!”那两个东西发出尖叫声,朝他们扑来。
姜昀之早有防备,她侧身避开的同时,将手中的烛火搁到墙角。
下意识地想调用术法,一想到这是在秦安镇,立马止住了手中的动作。
祟物贴着地面和墙壁爬行,直冲岑无朿的面门,他往后撤了几步,拿起身旁的条凳格挡。
“刺啦”王秀娥的手指甲在凳面上留下深深的沟壑。
不知道是谁吹灭了烛火,狭隘的堂屋内黑漆漆的,无法调用术法,一切动作都是原始性地搏斗,少女弯下身子在桌凳间穿行,用桌脚、用凳子、用一切能用手抓到的硬物和祟物缠斗。
“砰!”
姜昀之终于寻得祟物的破绽,高高抬起手,将半截沉重的门闩砸在柳三槐的后颈。
“砰”,“砰”,“砰”。
接连砸三下,姜昀之将门闩的尖端捅入李三槐的脖子,它的身体僵,缓慢地扑倒在地,抽搐好几下后,皮囊上开始渗透粘液,再也没了动静。
她转过身,看到了王秀娥被条凳定在墙上的尸体,她的皮囊也变得皱巴巴的,螺一般的粘液缓慢地往下流淌。
屋内,站着的只剩下姜昀之和岑无朿。
姜昀之将烛火重新拿到手上:“师兄,怎么好像……没有变化。”
迷瘴没有任何变化,说明阿梳的心结根本没有解开。
“看来根源不在此处,”岑无朿推开门,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漠。
姜昀之顺着他的视线抬头:“月亮的行迹变化了许多,我们明明刚来这土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外面却似乎已经斗转星移了许久。”
时间被加快了。
“过了子时!”远处,不知道哪位道士突然吼了一声,“得去找阿梳,她肯定已经在井下了!”
铜锣在秦安镇的四面八方被敲响,打更人的鬼声传来:“子时已至,井口大开!”
“子时已至,井口大开!”
“子时已至,井口大开!”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断,又猛然释放,空气随之变得沉重,雾气毫无征兆地从每一寸土地喷涌而出。
暗黄色浓雾,瞬间吞没了街道和房屋。
“师兄?”姜昀之低声唤着,伸手往旁边一抓,抓了个空。
浓雾将人群隔乱,道士们在雾气中抓瞎。
“沙——沙沙沙——沙——”
螺壳的声音响起,不再是杂乱无章的窸窣,而是变成了一种规律的刺耳震颤,吵得人分不清方向。
脚下的土地凹凸不平,忽然有人发出惨叫声,像是坠入了什么陷阱。
姜昀之皱了皱眉,她掌着烛火弯下身,少女阴沉的眼眸顿了下,她竟然站在井口边缘。
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坠入井中。
浓雾的掩盖下,地面上不只有一口井,是密密麻麻,如同棋盘般展开的井口,往前走几步便是另一口井,如若不仔细弯腰看,很容易不慎坠入。
而这些井中,只有一口井通往阿梳镇压的魂灵,其余井口,全是死路。
螺声阵阵,浓雾与井阵,扭曲了方向与距离。
能被这场浓雾遮罩住的道士,都是走到最后的人。
“这意味着章见伀和岑无朿肯定就在不远处。”神器几乎不敢大喘气,“契主,我们怎么办啊。”
这个事实比这些密密麻麻的井口还恐怖。
姜昀之:“别慌,我们先找阿梳的井口。”
这世上,只有一个地方能躲开那两人。
阿梳的井。
册子上写过,仪式中,井口一次只能蜕壳一人,等上一人死了,才能投掷下一人。
只要她进去,其余人都进不去,包括那两位天道之子。
神器的声音更抖了:“我们要去找阿梳么?这会不会太冒险了,茧骨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进井后,如若真遇到什么危难了怎么办?”
少女淡淡道:“没有其余的办法了。”
明烛宗的姜昀之眼中只有兴味,没有恐惧:“好不容易来这秦安镇一场,我倒要看看这最大的祟物到底是何模样,就当作试炼了。”
她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眼前这口井的井沿,触手冰凉湿滑,青苔下,隐约能摸到刻痕,她凑近烛火细看,是人名。
没有‘李梳’二字。
她继续往前走,仔细找了二十几口井后,最终停在一个井口旁,这口井……和她在柳宅看到的那口井一模一样。
连青苔的痕迹都无二般。
手指往井口一模,果然,上面有新刻上的人名。
她单腿跪下,将脑袋贴到井口旁,用手轻轻一拍石壁,井中传来回响。
大概十几米深,里面隐约传来水泡声。
确定井中动静后,姜昀之将烛火放下,掏出袖中的骨钉,确认三颗都还在后重新塞回袖中,再拿出一把书生的短刀放在手心。
该下去了。
神器的声音战战兢兢:“不要啊……真要下去吗,里面给我感觉很不好啊……”
少女咬住刀柄,的双手刚刚握住井壁。
“喂!”
一只带着薄茧、力度惊人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
姜昀之一抬眼,章见伀那张脸映入眼帘,平日阴沉的脸上难得显露出几分惊慌乱:“你不会看路么,没看到前面是井口?”
姜昀之有些怔愣。
神器的声音随之响起:“岑无朿、岑无朿!我看到岑无朿了,他正在往这儿来!”
虽有浓雾遮盖,但再走个十几步,就能看到他们二人!
“师兄。”姜昀之的双眼在章见伀的脸上聚焦,脸上的无惧在看到他后,故意转变为一种仓皇和柔弱。
章见伀还没说什么,就被少女猛地扑进怀中:“师兄,你怎么现在才来,我找了你许久,一直没找到,这里好可怕,到处都是我不认识的人,还有很多很奇怪的东西。”
章见伀愣了愣,难得没有反驳什么。
是了,是他之过。
是他把人带到了这里,却又将人弄丢了,她这么个比兔子还胆小的人,肯定很害怕吧……
章见伀宽大的手掌拍了几下少女的后背,不自然地开口:“我这不是来了么?”
他沉声道:“都是些祟物,有什么好怕的。”
神器又一声叫:“岑无朿!岑无朿!还有几步就靠近了!”
“师兄不懂,这里诡异得紧,到处都是螺声,而且我还不能使用术法。”少女的声音有颤意,“呜呜呜,好可怕……”
姜昀之的双眼并无任何泪意,她趴在章见伀的肩头抬起眼,已然能看到岑无朿朝这里走来的高大身影。
她一边继续哭诉,一边借着身体颤抖在章见伀怀中看似无力地挪动,将重心偏移逐渐转移向井口。
“师兄……带我走吧……这里太黑了……”姜昀之轻声呜咽着,她抬起身,装作没坐稳的样子,手惊慌失措般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正好“无意间”拂过章见伀的肩,指尖用巧劲轻轻一推。
同时,她用力蹬了下地上的石块借力。
“啊!井口中有东西在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