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器:“契主,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当初出发的目的了?”
姜昀之冷冷地抬眼:“卧底之事,未曾有所忘,要想成为让人认可的师妹,就得变强, 没有人会认可一个弱者。”
神器:“话是这么说……对了, 我记得契主你当初之所以答应当卧底, 最主要是想要在飡松宗外找寻自我,现下已然下山了几个月,契主,你有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了么?”
姜昀之沉默了片刻,吐出四个字:“修道,报仇。”
当年上山,无情道帮她放下了复仇的执念,如今出了山,那些被压制了多年的欲望成倍地翻涌出来。
神器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正是因为它的出现,契主才会脱离了安逸的飡松宗,变得忙碌而竭力,它还有什么立场劝她放下执念,别此般不要命地修炼。
“可,”神器道,“正如您师父所说,如若当年的灭门惨案背后,确实没有任何指使之人…那可怎么办?”
姜昀之的眼中出现片刻的迷茫,是啊,到那时,她又该为什么而活。
她从溪涧旁站起身:“你不是说过,在明烛宗的我,之所以靠近岑无朿,就是为了凭借着同他亲近的身份进入明烛宗的禁地么。”
神器:“是,禁地里有能回溯当年真相的邪法。”
姜昀之:“那就等到了那时再说。”
她再次拿起长剑:“我不想为了没有定数的事担忧,我现在想练剑。”
“等等。”神器又道,“还有大荒山的事。”
神器费尽口舌多嘴,其实就是想让昀之多和它聊会儿天,也能多休息会儿。
神器:“龙神器和那个什么邹解经这次如此针对我们,差点酿成大祸,我们该怎么回击?”
姜昀之将长剑在手中挽了一个剑花:“你有办法对付龙神器么?”
神器:“不能……”
姜昀之:“我现在有能力对抗那位神器么?”
神器:“它有神力,就连化臻的道士都对付不了。”
姜昀之:“它现在对我们还有所动作么?”
神器:“目前没有了,因为它的神力也是有限的,得用在其他地方,而且神器有不能造杀戮的限制,它应该会持续一段时间无法再针对你。”
姜昀之:“那你想让我死吗?”
神器:“当然、当然不。”
姜昀之沉沉地笑了声:“那就行了。”
“此次大荒山一役,我伤得虽重,但也因此境界有所进,”姜昀之道,“至于那些现在我无法对抗的存在,就不要浪费精力去分心了,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神器还在若有所思,院中的姜昀之已然练起了剑,缭乱飞起的衣摆间剑光凛冽,剑气将山石震得尘灰四溅。
神器其实有些不太懂,契主到底为了什么而卷,又为何要这么卷,人活在世,不就是为了开心么,如若都没时间享乐了,到底为何要活着。
如若它是她,它觉得自己能放下仇恨放下执念,累了会去休息,饿了会去享用美食,而不为了修炼把自己练得满身是伤。
像契主这种天才级别的修士,其实可以活得轻松而游刃有余一些。
何苦呢,金丹都裂了。
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这么努力,就是为了那些虚无的念头么……人,都是这样的么……神器愣愣地盯着自家契主,莫名觉得心间涌上一阵热流。
不管了,契主都能做到这样,作为神器,它也应该更加努力。
哪怕它只是个边角料,哪怕它再怎么修炼都只有十分稀薄的神力,也不能放弃!
神器打满了鸡血,默默也卷起来。
从天色大亮卷到黄昏日落,再从暮色卷到夜幕降临,天都这么黑了,该睡觉了吧,燃尽了的神器从灵府内探出脑袋,悄悄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姜昀之依旧在练剑。
神器:“……”
果然。
长剑从姜昀之的身后飞过,又牢牢地落入她的手心,劈开四周的山石,地面一阵一阵震晃。
与此同时,天空也开始震动,树叶拂动间,姜昀之抬起了眼。
神器:“哇!烟花!”
天际,流光溢彩的烟花炸开,在夜幕中化为油墨一般的火星子往下坠落,随之而覆的,是新的烟花,如若牡丹般盛烈地迸绽。
这是姜昀之抬头看烟花。
五彩斑斓的颜色倒映在少女的眼眸中,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沉入其平淡的眸色,愈是灿烂,愈是格格不入。
姜昀之揉了揉自己酸痛的手腕,将长剑换了只手,片刻的停留后,依旧是漫长而枯燥的修剑。
神器依旧感慨着:“哇……烟花……”
可惜了,如若是负雪宗版本版本的契主,应该会放下手中的剑欣赏一会儿这夜色吧,哪怕只是一会儿。
烟花乃是赏花宴的烟花。
李府的上空,烟花灿烂,宴席间官吏觥筹交错。
贵客有特席,不与旁人同座,李长吏本人也只能进内堂敬个酒,然后慢慢退下。
他捧着酒躬身往外退:“您,您二位聊。”
高位之上,坐着的除了络阳总督和易国世子,没有旁人了。
“来。”魏世誉很是随乡入俗,“剑尊,久仰大名,我敬你一杯。”
岑无朿面无表情地举起杯,神色不动地饮下。
魏世誉掀开面具,露出下巴,散漫地一饮而尽:“琅国的酒真不错啊,比起乾国的酒要温和些,比起我们易国的酒又烈一些,有点苦,但回甘的劲头也最猛。”
岑无朿依旧那副冷漠的神情,无论对面坐的人是谁,他都是这个态度:“世子习惯就行。”
魏世誉:“两国通商的事儿本不应该我们俩来谈,但我承了皇兄的诺,如今来了络阳,你又是这里身份地位最高的,文书我已经让人过了公府,你到时候看看就行。”
岑无朿:“既然已入了公序,就会一层层呈上去。”
魏世誉:“真是繁冗。”
魏世誉来络阳只是为了赏景赏物,对这些政事半分不上心,只觉得麻烦,对面坐着的又是一位古板的修士,他更觉得寡然无味。
不知道为何,他第一次见到岑无朿就觉得此人很碍眼。
往日没有任何交涉,这股天然的厌恶不知从何而来,魏世誉于面具下轻笑了几声,望向门外的花席。
接连许多官员进来敬酒,魏世子明面上是个随和的人,基本全都喝了,而岑无朿一口没再饮酒,只看了几眼香漏,似乎在留意时间。
魏世誉:“剑尊看着香漏,席后还有事?”
岑无朿言简意赅:“是。”
确实有事。
他今日刚回络阳就来了李府,而明日又得因繁务离开络阳,今晚,他得回趟国公府,趁着夜色还不算太晚。
岑无朿:“有关络阳的事,世子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去找李长吏,或是通报人来找我。”
魏世誉:“总督有心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事,面具下传来一声轻笑:“对了,我前几日去了大荒山,剑尊的师妹英名在外,不知经此一役,还……活着么?”
提及姜昀之,岑无朿抬眼:“已然恢复。”
“是么?”魏世誉心想这人命倒是真硬,“不愧是剑尊的师妹,能越阶杀蚰蜒,不过,今日这赏花宴……”
他环顾道:“怎么没见她?”
平生爱看些热闹,魏世誉是真有些好奇岑无朿这样的人会教出怎样的师妹。
岑无朿:“她还在闭门休养。”
除此之外,不再多言。
这位严肃的剑尊,显然也觉得对面的易国世子很是碍眼,再怎么身居高位,太过散漫,便没了正仪。
作为一国的世子,成天走南闯北无所事事,不以真面目示人,显然心思深沉,却责任心低下。
两人继续聊了会儿两国事宜,言语间魏世子屡次提到对方的师妹,岑无朿沉声道:“世子作为宗门中人,难道没有自己的同门,为何总是问及明烛宗的弟子?”
魏世誉:“我没有师妹……不对……”
出来一段日子,差些忘了自家的王府里多了一位‘师妹’。
他们的十日之约,还有两天就到期了。
这十日里,她有好好看符经么?
这么一说,魏世誉倒是有些想念起病美人了,对了,她院子是新辟的,花草少,此次从络阳回去,该给她带些花才对……
如此想着,一抬眼,对面的络阳总督已然没了人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李长吏那张谄媚的脸。
“也行,你比他顺眼多了。”魏世誉散漫地笑着,“你陪我喝。”
李长吏不甚欢喜:“敬、敬敬敬您。”
魏世誉:“你这花宴上许多花都开得极好,不知我能否挑些带回去?”
李长吏:“当然,当然。”
李长吏立马喊人搬花,别说是花,李长吏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献上去。
吩咐下人搬花的同时,李长吏问道:“总督哪儿去了?”
侍从:“适才回府了。”
“这么早就回去了……”李长吏道,“挑些好的花,也送到国公府去,记得,说是送给总督那位师妹的。”
侍从:“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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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愈深,姜昀之放下了手中的长剑。
适才练剑时遇到了阻塞,有几个剑诀想不明白,姜昀之思索了会儿,决定去书房找找看有没有对应其解的经书。
书房不在她的院子附近,得越过水榭和桥,再走几百米才能到达,这么一段路倒也不值得浪费灵气御剑飞行,姜昀之快步走去。
国公府内寂静,灯笼也没亮几个,姜昀之修长纤瘦的身影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四下无人,只剩下她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