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长的少女捋起袖子,走上前:“我来就我来。”
章见伀扬起下巴,静静地看着她。
姜昀之对着阴气汇聚的方向站定,开始结印,手中的印法熟练而准确,是修罗印中通用的回溯印法,印起,她的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她的掌心朝下:“玄阴开途,宿怨为凭。”
左手拇指扣住中指第二节 ,右手拇指扣向无名指指节:“残魂余响,照影浮生。”
她的双手姿势不变,自下而上缓缓抬至胸前,随之左右分开,若拉开一道无形的帷幕:“凡有沾染,必留其痕。凡有倾覆,必存其声。”
她的双手食指和拇指快速捏和,结成环状,其余三指竖直并拢,结环之手猛然向阴气方向挥出,一点,双手手背相贴,十指骤然打开:“今循此物,溯及本源。令往昔秽,迹洞若观火。”
姜昀之:“起!”
随着印法落成,石片悬浮于半空,阴气源源不断地涌向石片的边缘,若抽丝般将石片上附着的气息往外拉。
站在一旁的章见伀懒散地提起唇角。
竟然真的会。
修罗印用得如此熟悉,而且能一下就知道该用什么印法结合口诀,看来她平时确实一直都在潜心修炼。
问邪这种术法对于姜昀之有些吃力,且灵气损耗确实大,才片刻,灵府已有耗竭之态,她的喉头升起一丝甜意,章见伀走上前,手抵住她的后腰,只那么一下,灵气汹涌地汇向姜昀之的手心,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重新站直身。
一炷香的时间,阴气从石片上流走,石块落回姜昀之的手心。
石头的表面,原本附着的黑气被问邪后,回溯为澄澈的灵气模样,此时再进行更深的问邪,便能立即知晓这灵气的主人是谁,又因为什么,才会演化为魔气。
姜昀之将石块递给章见伀:“师兄,这下你可以看看了。”
章见伀:“更深的问邪得有阴阳眼的人才能做到,我可没那破玩意儿。”
姜昀之:“阴阳眼……那……”
章见伀:“走。”
高大的身影步履果断,显然知晓哪里能找到有阴阳眼的人。
姜昀之紧跟上。
两人回到酒楼内,厅堂内群魔乱舞,嘈杂声中,地上的软毯浸了不知谁的血。
姜昀之小心翼翼地绕过沾血的毯子,一旁鬼差走过来,他还没开口,章见伀低沉的声音响起:“二楼。”
鬼差:“只有三楼及以上才能入住,二楼没有厢房了,那是鬼婆婆的地盘。”
章见伀:“就找那老东西。”
鬼差:“……”
鬼婆婆修为那般高,就算是他们酒楼的主人也不敢直呼她的大名,好家伙,这是来了个什么人,一上来就将鬼婆婆叫成‘老东西’。
鬼差知道章见伀的身份肯定不简单,快步引路:“二楼有结界和障眼法,请随我来。”
姜昀之踏上二楼,环顾四周,好奇地张望。
鬼婆婆的住处十分阴森,二楼的阴气竟比庭院里还要浓密,推开门后,内室烛火摇曳处,端坐一位戴着巨大鬼面具的老婆婆。
鬼差:“就在这了。”
他说完后,朝鬼婆婆行了个礼,赶忙退下。
鬼婆婆对他们二人的到来并不惊讶,依旧不慌不忙地研磨着墨盘中血红的颜料:“来了。”
鬼婆婆苍老的声音响起:“请坐。”
她又道:“章道友,我记得你的仇人应该都已然被你杀光,你该没必要找我问邪了。”
章见伀直接将石块扔到鬼婆婆的桌上:“这回,查这个。”
鬼婆婆将石块拿到手上,并不立即探查,透过鬼面具的窟窿望向姜昀之:“这位小友倒是面生。”
姜昀之见鬼婆婆应当是师兄的熟识,端方地行了个礼。
鬼婆婆:“你们要替这石头问邪?”
章见伀散漫道:“废话。”
鬼婆婆:“我问邪时,只能留一个人在我旁边。”
章见伀望向姜昀之,姜昀之了然:“那弟子先出去……”
鬼婆婆:“捡到这石块的人是谁?”
姜昀之:“是在下。”
鬼婆婆:“那你得留下。”
章见伀阴沉地扫了鬼婆婆一眼,留下一句‘查快点儿’,推门而出。
随着门扉紧闭,鬼婆婆朝姜昀之招手:“来,孩子,坐到我旁边来。”
姜昀之依照她的说法坐下。
鬼婆婆:“你拿着石块,把手递给我。”
姜昀之握住石块,将手递给她。
室内烛火摇晃得厉害,阴气的蠕动中,鬼婆婆拽住姜昀之的手腕,用朱砂笔沾上血红的颜料,在姜昀之的手腕上画了一个诡异的符号。
鬼婆婆透过面具认真地盯着她:“没想到,小友竟然是个无情性子啊。”
通灵者爱察人性情,姜昀之浅笑,并不应答。
鬼婆婆枯槁的手紧紧地握住姜昀之的手腕,嘴中念念有词,随着她的念叨,姜昀之手腕上的符号往外淌起血,延伸到石片表面。
鬼婆婆的手剧烈摇晃着,姜昀之能听到面具内,鬼婆婆的脸似乎在逐渐地变化着,这动静轻却明显,让人听着不寒而栗。
鬼婆婆猛地翻起了眼白,硕大的面具晃动一声,她的声音从鬼面具里传来:“找到了。”
姜昀之轻声问:“是怎么个溯源?”
鬼婆婆:“来人同你有关系。”
神器插一句:“当然有关系,论起来,雾隐仙尊是契主的师父。”
鬼婆婆:“来人出自明烛宗,因濒临走火入魔,封邪气入石像,是为镇压。”
姜昀之低声念叨道:“他果真是因为走火入魔死的么……”
鬼婆婆依旧紧紧地攥着姜昀之的手腕:“他没死。”
姜昀之略一挑眉:“没…死?”
鬼婆婆:“他好好地活着呢,位至明烛宗的首席弟子,来人……岑无朿,你们可去琅国找他。”
此话一出,姜昀之猛然抬眼。
师兄?怎么会是师兄?
身后起了一阵风,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到了姜昀之的身后:“岑无朿,那个明烛宗的剑尊?”
他弯下腰,将姜昀之的手腕从鬼婆婆的手中抽出来:“既是明烛宗的剑尊,怎么会和我们负雪宗的人沾上关系?”
第37章
“反正没有我稳,在这一点上,师兄还要向我学习。”
姜昀之袖中的手僵着, 抬眼问的话却是波澜不惊。
“对,”姜昀之状若疑惑,“既然是明烛宗的人, 为何会和我有关系?”
鬼婆婆望向她, 迎着鬼婆婆的眼神, 姜昀之袖中的手攥得更紧一分。
若是她真能算出来……不过问邪这种事,不是应该只和阴邪有关么……
鬼婆婆:“我只算阴邪之事, 人和人之间的事, 我只是观命盘猜测。”
她道:“可能也就是往后能见上一面的缘分罢了。”
姜昀之袖中的手逐渐松开,她浅笑道:“我可不想和明烛宗的人沾上什么关系。”
章见伀不关心这些虚无的缘分:“岑无朿, 他不是明烛宗少有还算有点儿能力的人么, 怎么,是他走火入魔了?你没算错么?”
“是他, ”鬼婆婆道,“那位剑尊不是走火入魔,是濒临走火入魔。”
章见伀冷笑一声:“真可笑,明烛宗的首席弟子都快要走火入魔了, 还真是没用。”
他问:“他因何要走火入魔了?”
鬼婆婆:“问邪没能问出来,若是要问出这么细致的缘由, 还得等个几天才能算出来。”
她笑道:“不过老身觉得这种修为极高、天之骄子的人, 心中估计都是有点儿变态, 就像你一样。”
姜昀之轻笑一声,章见伀极快地瞥了她一眼。
鬼婆婆:“我知晓章道友今日为何要来问邪,不过既然算出了这石头的主人是明烛宗的人,看来章道友是杀不得了。”
她劝解道:“若只是明烛宗的一个普通弟子, 杀便杀了, 可对面和你一样, 都是宗派的高位之人,你若是要杀他,那便不再只是人和人之间的争斗,而是宗派和宗派,甚至琅国和乾国之间的矛盾了。”
章见伀只觉得无趣。
既然是不可杀之人,对他就没了用,他散漫地将石块扔出去:“你们的祟市主呢,今日怎么没见到他?”
石块在地上滚了几圈,孤零零地躺在桌角下,姜昀之将石片捡起,握到了自己的手上,略微蹙眉,若有所思,眼中不见悲喜。
鬼婆婆回话:“他外出寻阴煞地了。”
鬼婆婆似是怕姜昀之听不懂,解释道:“阴煞地就是死人、将死之人或是该死之人聚集的地方。”
姜昀之:“弟子明白。”
章见伀:“找到了?”
鬼婆婆:“是块小阴煞地,估摸着有三十几条人命是可以被收走的。”
她显然知晓章见伀想要什么,主动道:“过会儿我将地址誊到木牌上,再交给您。”
章见伀不言语,随手丢了一个锦囊过去,姜昀之抬眼,看着锦囊重重地落在案桌上,露出里面沉甸甸的金子。
鬼婆婆抵着面具将钱袋收下:“若是你们想要知晓这石块主人走火入魔的具体缘由,将石块留下,给我五日的时间问邪,五日后你们再来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