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昀之靠在他的怀中,目光落在窗棂的光影上,可能是魏世誉适才给她讲的故事让她将心中杂乱的念头捋清了一些。
沉默了片刻,她道:“我想好了。”
第100章
“多看看我。”
魏世誉不可置信地望向姜昀之。
“你……”他顿了顿, 喉结轻轻滚动,“想好了?”
自踏入这里以来,他一直期盼着她能尽快想好心底的答案, 可真想出来了, 他却不敢问出口。
比起期待, 更多的是一种害怕。
害怕她的答案,不是他。
“那个人是谁?”过了许久, 魏世誉才将这句话问出了口。
少女沉默片刻, 认真道:“我心底有了答案,可我不确定这个答案是否是顺应本心的, 是正确的。”
不过她有验证的办法。
“如若幻境能彻底结束, 我们能出去,”她继续道, “便能说明我的答案是顺应本心的。”
那时候,答案便水落石出了。
魏世誉没有立即听到答案,反而松弛了些。
他垂下眼睛,几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 起码他还在她的选择中。
“那幻境结束的契机是什么?”魏世誉问。
姜昀之望向窗外。
日光将庭院里的槐树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 像一地细碎的墨迹。
“明日, ”她说, “姜府会启程前往避暑山庄。”
魏世誉没有打断。
这是她的幻境,只有她才知晓什么时候幻境才会结束。
“去参加琅国夏祓日避暑宴。”她顿了顿,似乎在感受着什么,某种幻境中只有她能感应到的模糊声响, “等避暑宴结束, 我觉得幻境应该就到了结束的临界点。”
她的目光收了回来, 落在世子的脸上。
魏世誉:“幻境带给你的感觉?”
“是,”姜昀之道,“我能听到那种微弱的潮汐声,这似乎代表着幻境要结束了。”
魏世誉没有问更多,他只是缓缓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额头抵上她的发顶。
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长。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埋在她发间,有些模糊:“避暑的山庄,人多,杂。”
“章见伀会去。”他说,“岑无朿也会去。”
他顿了顿。
“我也会去。”
姜昀之轻轻“嗯”了一声。
“同行的人这么多,”他的声音更低了,“最终你肯定只能选择一个人陪你离开幻境。”
魏世誉盯着她:“多看看我。”
少女乖巧地点头,对于他的请求,她向来无所不应的,尤其在幻境内。
魏世誉的唇角轻轻地翘起,心底却不像表面如此平和。
他在想,如若她最终选择的不是他,该怎么办。
他大概……会做出很极端的事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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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日,城中行祓禊之礼,去灾求吉,在避暑山庄开设避暑宴。
城中三司联办,设下三礼,由青年男女各择同行者完成。弓礼在南山林苑,酒礼于北湖水榭,水礼则在入夜后的长河渡口。
习礼且体验夏日风俗的同时,年轻的小辈们可相看相处。
清晨,避暑山庄的年轻女郎、儿郎们走出来,纷纷害羞着张望,等待是否有人来找自己结队。
姜昀之也在人群中。
少女走在前头,身后三步,是三条被拉得很长的影子。
今日竟没有争吵声,显得十分沉默。
三道高大的身影,不约而同地都在想姜昀之的答案。知道她心中有答案后,听到她说了那句“想好了”,反而不敢再深思,不敢再争斗。
害怕自己不是那个‘他’。
三个人,三双眼睛,此刻都落在姜云知道脊背上。
太安静了,静到姜昀之不由地停下脚步,人群中大家都在结队,少女也开口:“祓禊之礼的弓礼开始了。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我陪你去。”
“我陪你去。”
“我陪你去。”
节日的规矩是一对一结队,少女望向他们,抿了抿唇线,她没有犹豫,望向岑无朿:“师兄,你能陪我去吗?”
两道目光,像淬过火的刀,齐刷刷扎向岑无朿。
岑无朿眼中有不明显的笑意,不过并没有失去理智,他看着她,开口问:“下午的其他二礼,需要师兄陪你去吗?”
她摇头。
“想让其他两位师兄陪我去,”少女问,“可以吗?”
岑无朿顿了一下:“……好。”
早就知道答案,他不至于太过失望,不过比起现在的独处,他更希望离开幻境后,能和姜昀之永久独处的人是他。
岑无朿带着姜昀之往林苑深处走,眼神时不时飘向她,见旁人远去,挽起了她的手。
姜昀之望向他,露出一抹浅笑。
望着她柔和的模样,岑无朿的心跳了跳,却总有一些不安。
石径深处,三面环树,一面敞向山谷,夏日的风悠悠地吹来,架子上的铜钱发出簌簌的声响。
架子上放着的是姻缘铜钱。
这是专为弓礼设的“射花”活动,架子上的铜钱被系在不同花枝间,需二人共持一弓,同发一箭,射落铜钱方算成礼。
射中者,姻缘顺遂。
岑无朿取下挂在树干上的弓,拉着姜昀之的手:“我们去人少些的地方。”
花林愈发幽深,旁人笑闹声渐渐淡下,只余花影轻摇,他替她试了弓的弦,才递到她手里。
姜昀之抬眼,笑意浅浅:“师兄又要教我听风吗?”
岑无朿眼中也有笑意:“你倒是记得我的教导。”
少女将弓箭拿起来,岑无朿站到她身后,不像旁人克制地隔着半步,他贴得很近,胸膛几乎抵上她后背,手臂从她身侧环绕过来,握住她持弓的左手,又握住她搭箭的右手。
“这样才能一同射好。”他解释着。
姜昀之整个人被他拢在怀里。
“射那朵花可好?” 他低头,下颌几乎擦过她发顶。
“好。”姜昀之道,“师兄说放的时候,我便一起放。”
岑无朿应声,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干燥,温热:“第一箭。”
弓弦拉开。
姜昀之一个人射箭时得心应手,反而是两人一起时,有些无法集中,岑无朿的手指在动,似乎嵌入了她的指间。
太近了。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心跳,隔着两层夏衫,一下一下,撞在她背脊上,近到他的呼吸就停在她鬓边,温热的,微弱的,像一片落错了方向的羽。
弓满,岑无朿低声道了一声“放”,少女闻言便放弓,正在此时,岑无朿偏过头,在她耳后的发间,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
姜昀之的手指一颤。
箭矢偏离而出,“叮”的一声,铜钱晃了晃,箭擦着边缘飞过,钉进身后的树干。
射偏了。
她愣了一瞬,随即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师兄……”少女的声音有些无奈。
向来肃正的岑无朿,都已然开始和她胡闹了。
“师兄故意的。”她说。
他没有否认。
“嗯。”他说,“故意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被亲过的耳后,那处正慢慢泛上淡粉。
“再来。”岑无朿道。
第二箭。
他带她换了一处位置。枝头是一枚藏在木槿花丛里的铜钱,粉白的花瓣将它遮得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