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也滚
1.
从科索星返回首都星, 时间突然就变快了。梁三禾头悬梁锥刺股交了两轮作业,又与师姐一道跟着导师去了趟位于朗加星的联邦研究院,三个月就过去了, REI所在的大域城也到了春暖花开草长莺飞的时节。
“他叫汤嘉河,我们是在海岛上认识的。幽默、健谈、帅。他再主动约我出去两次,我可能就会答应跟他交往了哦。”
前几天, 林喜悦给梁三禾看了她和汤嘉河在海滩上勾肩搭背的合影,说汤嘉河非常积极主动,回来以后又约她吃了两顿饭,每次都不空手来,会带个不怎么值钱但又很花心思的小礼物,因此, 她对他的观感非常好。
“他性格开朗, 难得还心思细腻——理解我的家庭条件跟首都星同学的比不了, 如果是很贵的礼物, 我心里就会有负担,因为我会怕还不起;体谅女性对待感情的慎重和犹豫, 节奏控制得很好, 不会频繁联系, 隐形施压,也不会超过三天不联系, 让人觉得被怠慢。”
林喜悦嘴巴说个不停,她自认为是在客观公正地陈述,但眼睛亮晶晶的,唇角高高翘着,任谁都看得出,她胸口那片花田里正开得绚烂繁盛。
……
如林喜悦所述, 汤嘉河确实帅,很有辨识度,所以梁三禾在用餐结束等人的时候,随意往对面玻璃幕墙里一瞥,一眼就认出了他。
梁三禾两手抄在裤袋里,盯着汤嘉河的方向足有五分钟,缓缓掏出星图本——当然也可以用个人终端摄录,但不太想这样的画面出现在个人终端的存储区里。
她像娱乐新闻里上不了台面的狗仔似地,在未被当事人留意到的角落里,“咔嚓”、“咔嚓”接连拍下十几张照片。之后低下头现场一张一张验看,验看完不大满意,重拍。重拍时有经验了,两指一拉,放大了画面里的某些细节。
“我真的很讨厌这种在外面就对交往对象动手动脚的情侣,腻腻歪歪戳胸掐屁丨股什么的,路人一点都不想看到,很嫌弃,真的。”师姐不知何时从餐厅里出来了,在梁三禾身侧突然发声,因为一夜未睡,声音比上回还嘶哑难听。她表达完自己的态度,话锋一转,又委婉劝梁三禾,“但我觉得把他们的丑态拍下来,贴到各个通讯组、各大论坛、各类社交媒体上,手段是不是略微有点激进了?”
梁三禾没有提醒师姐,自己对这种行径的怨念,倒没有师姐这么深。她确定自己这回拍清楚了汤嘉河手的位置,将星图本折叠起来,保证道:“不、不会贴的。”
师姐露出敷衍的假笑,隐晦地轻拍她的肩膀,让她做隐蔽些,然后毫无顾忌地仰天打了个呵欠,眼含热泪叮嘱她早点回去休息。
——两人因为实验数据和理论模型不符,被导师要求在她回来前找出原因,昨晚在实验室耗了一整夜。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原因最后被找到了:师兄使用完某台高精度测量仪器后,未上报管理员要求校准。两人这顿大餐就是捶完师兄,刷师兄的卡吃的。
……
梁三禾拍摄的这些照片两个小时后便被摊到了林喜悦面前。她甚至都没有提前想好可以安慰人的说辞,单纯希望林喜悦不要浪费再多一晚的时间在这样不值得的人身上。
“……你提前就……一点都不铺垫的吗?”
林喜悦站在图书馆门廊右侧的石柱后面,一张张翻完照片,嘴唇微抖,眼里的光“噗”地熄灭了。她沉默了两分钟,无能地将矛头指向了梁三禾。
“你把星图本往我面前一伸,说‘给你看个东西’,我以为是个惊喜什么的……朋友被养鱼这种事情,有你这样上来直接就揭发的吗?”林喜悦眼泪汪汪,羞愤交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依稀感觉不太像人话,但也顾不得了。
梁三禾想辩解一句自己没有处理这种意外的经验,但与林喜悦喷火的目光一对视,便抻长脖子窝窝囊囊把话咽回去了。“你要是想去问、问问他,问个清楚,我可以陪你。”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小心翼翼地提议。
“问什么问?还嫌我不够丢脸吗?”林喜悦难堪又难受,她调出个人终端,将汤嘉河所有账号全部拉黑,“幸好我也没有多喜欢他,赶紧滚。”
林喜悦一边故作不耐烦地骂,一边落下一串热泪。虽然接触的时间不算很长,但她真的挺喜欢汤嘉河的,他的相貌、性格、待人处事都那么合她心意,而且两人在一起总是很有话聊。结果“汤嘉河”只是一张为她量身定做的画皮。
“你别、别去图书馆了,我陪你逛街,好不好?”梁三禾掏出口袋里的手帕纸,屏息一点一点递到给林喜悦面前。
林喜悦擦泪的动作一顿,重重拍开她的手,“你也滚。”她凶狠地道。
“现在正值电影节,街上到处是人,李喜悦同学不想逛街就算了,我家新来了两只梅花鹿,要去看看吗?”
梁三禾正束手无策,听到了陆观澜的声音。
……
2.
林喜悦直到拎着包跟梁三禾一起上了陆观澜的座驾,都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所以这辆车现在真的是驶向赵识微的居所?那位刚上任时一边脚步匆匆前行,一边直视媒体机器人的镜头,平静回应外星系的挑衅,说“联盟和首都星都不想打,但随时可以打”的赵识微?
梁三禾与陆观澜一起坐在第二排,久未见林喜悦有动静,以为她仍在伤怀,踌躇片刻后回头,再度尝试给她递纸——但林喜悦已经没有眼泪了。
“赵识微……次长也住那里吧?”林喜悦抠着手紧张地问。
“她一般住百川路官邸。”陆观澜语气平和。
“啊,对哦,总长、次长、各部长都有自己的官邸。”林喜悦暗骂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她手脚无处安放,又整理了一下包,后知后觉纠正陆观澜,“我姓林。”
陆观澜扬眉道了声歉。
梁三禾转头扫了陆观澜一眼,没有作声。
半山别墅庄园的几乎每个角落都值得一观,尤其是对于林喜悦和梁三禾这种放下书本以后就没什么见识的普通人。
庄园最外围刚完成检疫送来的两只梅花鹿及蓝孔雀不算什么,铺设特制琉璃砖可反射阳光形成“波光碎金”效果的人工湖也不算什么,由联盟珍稀植物构建的“私人植物园”实在值得大书特书。这里有整排移植的百年樱花树,有濒危多肉“龟甲牡丹”,有叶片直径超过三米的巨型王莲,甚至还有联盟仅千株左右的“鬼兰”。
最后一站是临湖别墅里那块面积超过50平米、可提供8K超清晰画质的环形LED屏幕。
林喜悦在管家的引领下,坐进人体工学弧度设计的椅身里,环形幕便开始播放超近距离拍摄的极地冰川崩裂的画面——梁三禾没有跟着进来,她脑袋里嗡嗡响,实在是困得不行了,便说好在湖边等她——8K能清晰捕捉冰川表面每一道冰纹的裂痕走向、崩裂时飞溅的冰屑形态,甚至冰下透射出的淡蓝色光影层次;而环形幕则会把画面铺满目光能及的视野,仿佛人真的站在冰川中间。
林喜悦全程屏息观看,鸡皮疙瘩起了一茬又一茬。汤嘉河着意给她构造出来的虚幻无根的小情小爱在大自然的瑰丽面前突然更加显得一文不值了。
……
梁三禾在湖边观景步道上落座,低垂着脑袋,跟困意负隅顽抗。片刻,陆观澜也过来了。
——陆观澜对逛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地方没什么兴趣,前面并没有与她们一起。
陆观澜戏谑地托了下梁三禾越来越低的下巴,问:“是晒太阳晒得困了?还是昨晚没睡好?”
梁三禾勉强打起精神,从那见鬼的实验数据说起。她情绪平稳说完昨晚那不值当熬的夜,打着呵欠问:“你不是在吉曼?怎、怎么回来了?”
蔡克钊要求他带的这四个学生,包括陆观澜在内,一个不落都必须去吉曼基地参加为期一个月的集训——GALS峰会上的大佬根据《纳吉高地公报》制定的行动计划将会陆续去吉曼基地执教。这是非常难得的机会。梁三禾的一个师兄也得到了这样的机会。
陆观澜的声音里裹着轻松的笑意,道:“索尔教授因为地区冲突,临时改了行程,所以突然多出了两天假期。”
梁三禾不太能理解,吉曼到首都星单程航程是六个小时,两天的时间一来一回再睡一觉,似乎就没剩下什么时间了。不过她并未多嘴追问,也许他有什么紧要的事情。
陆观澜瞧了眼佣人放到一旁的甜点,问梁三禾有没有想吃的。
梁三禾用勺挖了一点金箔巧克力送入口中,并湿着眼眶留下一句“好吃”。
陆观澜盯着梁三禾略有些干涩的慢慢蠕动的唇,眼神逐渐变深,并带有不明显的侵略性。梁三禾不经意间与他对视,一僵,不由想起几个月前那个“贴贴”——根据她的一些观影经验,那严格来说不能叫“吻”。
“你现在很奇怪。”梁三禾喉结一滚,轻声提醒。
陆观澜嗤笑:“又要说那句话了是不是?”
梁三禾眼皮微垂,小动肝火。她刚用比较冲的语气说出个“你别”,就被又恢复正常的陆观澜截断了。
“你不生她的气吗?”陆观澜问她,“她叫你滚。”
梁三禾用“这回就不跟你计较了”的眼神警告地刮了陆观澜一眼,好心为他解惑:“朋友之间,有、有些情况下,可以理解。”
不过梁三禾的确有些后悔,如林喜悦控诉的那样,她要是前面略微铺垫一下就好了。比如非常高明地先问一句,“我昨晚做了个梦,我们在给汤嘉河起绰号,‘鱼塘塘主’和‘多线玩家’,我们两个争论不休、各执一词……你说这会不会是某种暗示?”
梁三禾实在太困了,眼晴即将闭上,又倏地睁开,她盯着他,肯定地道:“你这、这回叫错,她的姓,是故意的。”
陆观澜轻描淡写地辩解,“叫顺口了,”又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别在这里睡,去房间。”
梁三禾一动不动坐着,嘴硬道:“不用了,等、等下我们就走了。我晒太阳,闭、闭目养神而已,不睡。”这话说完不到三分钟,她脑袋一歪,睡着了。
陆观澜用她用过的勺也尝了一口巧克力,眼皮倏地一掀,目光像是有重量,不轻不重地压在她身上。他静静注视着她,想要搞清楚这人到底哪一处对他有这么大的吸引力,让他愿意坐六个小时的星舰回来,这样当面与她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普通漂亮”,陆观澜想起几个月前程彦对她的评价。他当时认为程彦的评价尚算是客观的,但现在却觉得此人的审美不敢恭维。她分明是极具辨识度的漂亮。
陆观澜因为自己的反夏无常笑了,他将佣人拿来的毛毯盖在梁三禾身上,转头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黑天鹅不慌不忙游向湖心,几只灰雀从湖面掠过,落在对岸林地里。陆观澜舒展了一下身子,感觉这六个小时的航程值当。
根据学校的规定,梁三禾半年后的十月份就要去试验场报到了。她能力不错,应该可以如愿去她的第一志向璞川试验场。陆观澜黑眸低垂,脑子里开始计较是否要在科索星的璞川置业——她去那里学习的两年,他应该会常去的。
梁三禾似乎做梦了,眉头突然皱起,很不高兴的样子。陆观澜盯着她被胳膊挤得微微张开的嘴,唇角倏地一扬,露出一点点皓齿。他伸手过去要捏一捏……一只手突然抖着插进来虚虚地挡在梁三禾脸前。
陆观澜面上的轻松一收,微微抬首,面无表情望向林喜悦。
林喜悦不敢与他对视,维护梁三禾的态度却很坚定。
“你是陆观澜也不行。”她嘴唇无措地动了半天,挤出这样一句话。
陆观澜平静道:“我们已经是接过吻的关系了,另外,也在一起过年了。”
林喜悦显然没听梁三禾提起过这些,瞳孔骤然放大,但须臾就再次坚定:“那也不行,我问过她了,说没跟你交往。”——就是在喂梅花鹿的时候问的,刚出炉正冒着热气的答案。
“原来管家可以是一整支团队啊,”林喜悦被所谓“环境职能管家”领着往前走时,偷偷与梁三禾交头接耳,“你们真的没有在交往吗,三禾?比你们镇子都大的庄园,百来人的服务团队,赵识微次长,这些你都不动容吗?”
“我很、很动容,但没交往。你小、小点儿声。”
陆观澜的长相美则美矣,极有攻击性,当他眼睛里没有笑意时,余未野跟他说话也会略微注意一下措词。但林喜悦明明越说声音越小,却不肯让步。
陆观澜现在知道这两个女生为什么脾气不同却关系稳定了。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固执又笨拙地保护对方。虽然她们的方式经常一个潦草、一个急躁。
陆观澜指了指旁边的座位,示意林喜悦落座,他下巴朝梁三禾微抬,恢复了初见面时的随和,问她:“三禾高中时比现在话多一些吗?”
林喜悦见陆观澜似乎没有真的生气,神色略微放松下来,撇了撇嘴,“她本来就不外向,不爱表达,以前不结巴的时候,也是你不理她、她就也不理你的。”她顿了顿,补充,“我们班里有她的初中同学,听她的初中同学说的。”
陆观澜露出并不意外的表情,又顺势问出了以前曾经问过梁三禾本人但没得到答案的问题:“她一开始对你也这样吗?”
林喜悦神色一僵,当先就想否认“那当然不是”,但陆观澜似乎很在意这个,直视着她,目光锐利,她的心理防线便崩塌了。
林喜悦嘴角往下一撇,不快地道:“她对谁都这样啊,我又不特殊。”
陆观澜压不住嘴角了,片刻,宽慰她:“你现在是特殊的了。”
林喜悦移开目光,没有否认这个。梁三禾从不吝啬表现对朋友的在意——当你真的成为她的朋友以后。她经常会超绝不经意地将你气得七窍生烟,之后又会用各种实际行动来道歉和弥补。
春风裹着对岸林地松枝的冷香扑面而来。林喜悦心旷神怡,习惯性地调出个人终端打开摄录模式,将湖景置于取景框内。她正要点击拍摄图标,僵住了,片刻,将个人终端收回去,神色讪讪:“应该是不能拍的,对吧?”
陆观澜礼貌地道:“最好不要。”
林喜悦知道首都星人的讲话方式。“最好不要”的意思就是不要。
“她可能还要再睡一会儿,后山停机坪那边有个花园,你可以跟着管家去摘些花带回去。”陆观澜好心提议。
林喜悦怀疑陆观澜此举是要将自己支开,警惕地拒绝了,“不用了,我就坐在这里等她。”她偷眼打量着陆观澜,突然主动向他搭话,“我有个听起来可能会有点冒昧的问题。”
陆观澜将目光从梁三禾撅起的嘴上收回,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林喜悦便直说了:“如果三禾以后真的跟你在一起,她会不会成为坏人绑架或暗杀的目标?”——话音落地方后知后觉,这个问题哪里是冒昧,简直是冒犯了。
陆观澜有些惊讶,但并不介意,说:“赵识微只是首都星的次长,不是总长,把我当做攻击目标就已经很没出息了,一般不会有人把脑筋动到我的伴侣身上。而且REI也是一层结实可靠的防护屏障。”
REI这层防护屏障有多可靠呢?十四年前联盟内部出了些乱子,首都星与邻域几颗星突然交恶,所有当时去往邻域进行学术访问的首都星代表团成员均被扣留并被私下恐吓,唯有REI的教授和学生,直至被释放都不知道自己曾被扣留,以为多滞留的那十四个首都星日,真的是学术交流白热化后的友好延期。
REI是联盟很多当权者曾经长期学习或短期进修过的地方,是个比较特殊的存在。
林喜悦长长地“啊”一声,之前紧张得抿成直线的嘴唇,弯出了一个有些羞赧的弧度,画蛇添足地解释:“我不是说坏人绑架或暗杀你就应该……你身边有安保,你很安全的,我是这个意思……”
陆观澜道:“别解释了。”
林喜悦挠了挠鼻头:“哦。”
林喜悦反刍了一下刚刚陆观澜的解释,慢半拍地捕捉到了“伴侣”这个词,并因此动容。他们这个年纪一般不会用这样正式的称呼,更倾向于说“交往对象”之类的,听起来比较没有负担,能给做错选择留点余地。她因此意识到,陆观澜对梁三禾不止是有好感那样简单,他是奔着有个结果去的。
林喜悦望着湖面上跳跃着的细碎的阳光,缓缓叉起了腰,替他们发愁,自言自语:“但是三禾毕业以后肯定会回科索星的,你们……不大好办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