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赖锦妍追着又问了句:“贝蓓,你为什么讨厌梁三禾?”
钱贝蓓重整表情望向赖锦妍。
赖锦妍难得耐心地继续道:“她虽然不怎么跟我们同进同出,但人其实没什么大毛病。而且宿舍群居生活中要求她配合的地方,比如你的早睡晚起不许人出声和甘莱的令人烦躁的洁癖,她也都态度很好地配合了。”
——相较于高敏感的钱贝蓓,赖锦妍与甘莱略亲近一些,可以当面吐槽对方。后者听到“令人烦躁”的确也只是撇了撇嘴,没往心里去。
钱贝蓓胳膊一软,没支撑住,倒了下来。她趴在垫子上,嘴角敷衍地一掀,没再假惺惺地否认,冷声道:“可能就是气场不合,生理上的排斥吧,看不顺眼。”
钱贝蓓趴够了,慢腾腾起身卷着瑜珈垫,眼前又浮现她在某个通讯组里浏览过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梁三禾坐在椅子上微微仰头在费劲地说着什么,因为结巴,表情皱皱的;陆观澜低着头凑近去听,视线落在梁三禾的嘴巴上,不轻不重。
她尚未来得及存档,照片便被撤回了。之后群主置顶了一条警告:专注知识,勿发不相干的内容。
其他人是否还能专注知识不得而知,钱贝蓓是不能了。她怔怔地盯着群主在组里刷屏的知识点,只感觉这每一条定理、每一个公式都在冷淡地嘲笑自己:钱贝蓓,你活得像个笑话,你知道吗?不如别人也就算了,你连梁三禾都不如?!她哪处都跟你比不了,你连她都不如!
梁三禾在不怎么清醒地倚着机器等待衣服被烘干时,又接到了陆观澜的通讯请求——陆观澜最近联系她挺频繁的,非常关心她的作业进度。
“……对,又失败了。难、难不难过?肯定难过啊,你这、这个问题真是的……不饿,晚饭吃了,俩包、包子……现在吗?现在在洗衣服。对,有点困……伤好了,对,喜悦检查过了……”
……
第19章 如果不想理我可以直说
1.
陆观澜又做噩梦了, 做噩梦不可怕,可怕的是梦中梦,一重叠着一重。每一次惊醒都以为结束了, 但每一次都没结束。他眼睁睁看着一个瘦高、没头发、辨不清男女的人每一次“惊醒”就离他更近一步,最后一次“惊醒”时,已经近到能站到他床前俯身注视着他了。
小臂的皮肤突然开始发热, 伴随着低频次的骨传导嗡鸣。陆观澜大汗淋漓睁开眼,捂着几乎要跳出胸腔的潮乎乎的心脏,在满室昏黄的灯光里急喘着。待徐徐缓过神,犹豫着拒绝了赵识微发来的通话请求,给她回了条“做噩梦了,醒了”的信息。
——上次紧急事件后, 赵识微便要求陆观澜在皮肤下植入了超敏生物传感器。赵识微的个人终端可实时监测陆观澜的心率血压等, 并在数据出现异常时报警提醒。这是一项非常普遍的监护手段, 很多父母会通过这种方式来确保学龄前后的儿童不在视线范围内情况下的安全。
新来的管家得了赵识微的嘱托, 敲门领着一身睡衣的家庭医生进来,给陆观澜做了个简单检查, 并转告他, 赵识微已留言给他的心理医生, 替他预约了傍晚的诊疗时间。
陆观澜横臂遮挡着眼睛,神色恹恹地, 一声不响。
此刻是清晨六点多钟,这个时节的六点多钟,路灯还未熄,天空整体还是暗蓝色的,暗而不黑,靠近地平线的位置能隐隐透出极淡的微光。
梁三禾在宿舍楼旁的沿海公路上跑了五分钟, 速度渐渐慢下来,变为步行。她侧向大海的方向,深呼吸一口,感觉整个胸腔都被冷空气灌透了。
个人终端突然轻轻一震,自小臂浮起,梁三禾抬手,听到一条来自陆观澜的语音信息——“在跑步吗?”
梁三禾的生活比较规律,正常情况下六点到六点半之间自然醒,之后会到沿海公路上跑个三五公里。REI配有健身房,可预约使用,但梁三禾是从陆地面积占地表总面积的77%的科索星来的,直到成年之前都没见过海,因此喜欢临海运动。
梁三禾回复他“对”,片刻,没见那边说话,便又补一句“你今天醒得很早”——运动过后呼吸略急促,但中气十足。
陆观澜直接发了通话请求过来。
梁三禾习以为常地接受了请求,听着陆观澜说话,往临海那边的长椅走去。
“……六点十分起的……对,星槎助、助学金下来了,也忙,之后就不、不做其他兼职了,唔,陪诊要看情况……对,被骂了,导师说果、果然不该对我期待太高……没、没事,我脸皮厚……陆观澜,你是、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陆观澜听着那端的海浪声,感觉心情也没有那么不好了,尤其是梁三禾难得主动问起的这一刻。
“我做了个噩梦。”
“哦,那醒了就没事了。天还很黑,你又、又不能出门,得继续睡吧。”
陆观澜顿了顿,平声道:“如果不想理我,可以直说。”
梁三禾听到不实指控,往长椅椅背上一靠,面朝着黑蓝色的大海,耐心又温和地道:“我没有。”
陆观澜不出声等着梁三禾继续辩解——大多数人被无端指控以后都会辩解——结果后者驳斥了句“没有”以后就安静下来了,再没有别的话了。
陆观澜先是会心一笑,但是很快又皱起眉头。他觉得梁三禾这样又简单又犟种,以后可能会被人欺负得很惨。
陆观澜不“采访”了,两人之间便只剩下海浪声和彼此的呼吸声。梁三禾不由开始反思自己虽然并没有不想理陆观澜,但似乎也并没有拿对等的态度来对待朋友——-她对待林喜悦就不会这样。
可能是因为陆观澜身边有一群非常专业的人无微不至地在关心着他的方方面面,她就总是觉得自己的关心是多余的。梁三禾如此分析。
但这样是不对的。不能因为对朋友的困境插不上手,就索性懈怠,这是非常无理的行为。
梁三禾想通了这些,就再次开口了。
“……经常做噩梦吗?”梁三禾问,“跟你怕、怕黑有关系吗?”
“不经常,可能有关系吧,不清楚。”
梁三禾想了想,道:“那以后再被,噩梦吓醒,也都联、联系我吧。我陪你聊几句,你心、心情好了,再继续睡觉。”
“你对李喜悦也这样吗?”陆观澜问。
梁三禾揉了揉耳朵,突然想叫陆观澜坐起来与她对话。
人在躺着说话时,因为气流振动发声的路径受到影响,声音会有些闷沉、含糊,听来有种莫名的缱绻,令人耳热。
不过梁三禾并没有真的提出这样奇怪的要求。
“她姓林,你为、为什么,总是跟林喜悦比。”
“因为我独占欲比较强。”
因为对方说得直白且理直气壮,梁三禾无言以对,轻叹了口气。她听着陆观澜继续用缱绻的声音诡辩独占欲的合理性——在尊重他人独立性的前提下,期待他人的专注重视,错哪里了——目光平扫出去,落在前方海天相接处,前段时间累积下来的心理和生理上的疲惫感渐渐消失不见,整个人松快起来。
在赵识微的坚持下,陆观澜这天傍晚与心理医生进行了长达八十分钟的对话。因为是认识了很久的信任的人,陆观澜少有保留,言谈间两度提起梁三禾,这引起医生极大的兴趣。对话即将结束,医生礼貌地申请观看陆观澜存档在电子相册里的新闻视频,阅后得出如下客观结论:是个普通漂亮的女生,笑起来时又更漂亮一些,仅此而已。
“聪明、犟种、不会辜负别人。你给她的形容词似乎偏主观一些。不过这不是坏事。”
“你对她不管在心理上还是生理上,似乎天然没有抵触。至于原因,你在接二连三裹挟着微末的敌意,故意叫错她朋友的名字时,自己就琢磨出来了吧,你那么聪明。”
……
赵识微“适时”回来,与将要离开的心理医生碰了个面,浅聊了几句,然后遣人将医生送出。她将手表和戴了很多年的珍珠耳饰摘下交给管家,上楼去寻陆观澜,但行至中途,瞥见通讯官瞧了眼星图本,突然急切地仰首望向她,她便知道自己很有可能连与陆观澜一道吃顿晚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赵识微杵在原地愣神的刹那,耳边突然响起陆观澜尖利的哭声,那哭声划破时空而来,听得她心头一颤。
陆观澜儿童时期有非常严重的分离焦虑,并且特别能哭,赵识微经常前脚刚把他送到学校,后脚就被退货了——幼儿园园长怕他哭出问题没法交代,只好亲自把他送到落日府去。赵识微熟练地向园长道歉和道谢后,便牵着号啕大哭的陆观澜穿过落日府的中庭,往自己的办公室领。“落日府”是区政府,因府前大道上的落日极为漂亮极能出片而得名。赵识微那时刚刚被调去那里工作,还是个虽然名声在外却没什么资历的普通科员。
什么名声?倔脾气硬骨头的名声。
你问陆峥那时在哪儿?陆峥那时在战区协助推动冲突各方对话,促进局势降温。
……
2.
首都星的冬天又干又冷,正午的太阳看着亮,却没什么温度,甚至都驱散不了鼻梁上的那一点凉意。
梁三禾蜷缩着手指将围巾拉高到只露出一双眼睛,埋头跟在林喜悦身后进了一家女装店。
林喜悦是固定每年每季要添置新衣。她坚称去年的衣服配不上今年更优秀的她。
梁三禾则是不得不。她那件刚穿了一年的羽绒服,上周不慎在胸口显眼的位置刮了一道口子,补好以后观感不佳,又别上个醒狮胸针挡住以后尚算勉强能看。但林喜悦用阴恻恻的目光威慑她,不允许她穿出去丢人现眼。
对于梁三禾来说,羽绒服这种冬季刚需品没什么可挑的,就要耐脏的黑色基础款即可。她很快就挑好了一件。之后,又循着导购的指引,移向一旁的打折品区,并很快在里头发现一件还不错的卫衣。
“这件怎、怎么样?胸前有印花,不是纯色,价格也、也不贵。”梁三禾扬脸问她的穿衣“顾问”林喜悦。
“你不行,你不能挑这件,这种破不拉叽的颜色再加上做旧效果,得是你们宿舍精致小脸又白得发光的赖锦妍那种人才能穿,你穿上别人会以为真是件早该淘汰的旧衣服。”林喜悦拎着正准备去试的混杂色云纹开衫锐评道,“你试试旁边那件糯米灰色的。”
……
梁三禾在购物中心外围的平价女装店,仅花半个小时,就完成了自己全部的置衣任务;然后又花四个半小时陪林喜悦逛遍了整个购物中心——后者最近课业忙,难得出来一趟,结束购物之旅,又花了一点点时间做了个指甲。
“你朋友真有耐心。”美甲师称赞坐在角落里打着呵欠乖乖等人的梁三禾。
林喜悦回头看了一眼,压着嗓音“嗯”了一声。她高中跟梁三禾做同桌时就发现了:梁三禾是个矛盾体,她不惧独来独往,从不主动与谁结交,但假如别人主动了,她又是个随和好相处的人。
商场耗巨资打造的人造天空天朗气清,但穿过前厅推门出来,外面已经在下雪粒子了。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我看你刚刚等我时在跟谁连线讲题,你什么时候接的家教的活儿?”
“没接,只是帮、帮个忙讲题。”
林喜悦这边修型打磨好指甲正涂底胶时,袁满给梁三禾传来几道有关流体速度与压强关系的物理题,请她如有时间帮忙批改一下,梁三禾直接就跟他连线讲起来了。
冬日天短,两人叫车赶在饭点之前回到学校,天已经擦黑了,路灯都亮起来了。
林喜悦刚下车,便指着门口校训下面的男生嚷起来了:“诶?诶?是杨焱秋吧?三禾,我瞧着那么像你福利院里那个聋哑朋友杨焱秋呢?”
高三暑假里,学校组织志愿者去福利院给孩子们做课业辅导的社会活动时,林喜悦在梁三禾的介绍下跟当时尚未满十八岁仍住在院里的杨焱秋打过招呼,对这个笑起来很甜的男生印象颇深。
梁三禾付清了车资,道:“不、不可能,他在科索星蔚原呢。”
然而虽然驳斥了“不可能”,梁三禾却忍不住也一直盯着校训下那人的侧脸看,因为那人的招风耳实在熟悉,梁三禾从幼儿园一直看到高中毕业。待又走近了些,那人刚好转过脸,梁三禾便定在原地不动了。片刻,那张“普通漂亮”的脸上露出盎然笑意。
杨焱秋与梁三禾同岁,如林喜悦所言,是在福利院长大的一个聋哑人。他高中毕业以后就没再继续上学了,在蔚原开了家零食店,不愠不火地经营着。梁三禾去年回家过年,正逢杨焱秋因故出远门,整个寒假都未归,因此这是两人分开近两年以后第一回见面。
——联盟部分星球延续了古地球文明时期的一些文化,如首都星、科索星均有过年一说,与古地球不同的是,联盟是四百二十二个首都星日为一年。
“你怎么突然来了,杨四火?”梁三禾上前,高兴地抓了抓杨焱秋的胳膊肘,熟练地打手语与之交流。
梁三禾说话时磕磕巴巴,但打起手语来却行云流水。无论是手腕的轻转、手指的屈伸,还是手势切换的节奏,都流畅自然。相较于朗加语,手语才是她的“第二语言”。
“不是突然来的,一个星期前就来了,刚安置好。”杨焱秋回她。
林喜悦调出个人终端,在备忘录里打出一句话,展示给杨焱秋:四火,你还记得我吗?
杨焱秋重重点了两下头,向她露出习惯性的高糖分笑容。
林喜悦被这笑容晃花了眼,她稳了稳心神,接过梁三禾手中的购物袋,识趣地道:“我帮你把衣服送回宿舍就行了。到饭点儿了,你俩去食堂边吃边聊。”
在三食堂鼎沸的人声里,杨焱秋比着手语,断断续续向梁三禾交代了自己的近况。
杨焱秋的零食店,因为楼上住户用电不当引发的大火化为乌有。楼上住户是个泼皮无赖,往日里就经常找杨焱秋的麻烦,大火后又坚称没钱,拒不赔偿。杨焱秋上门索要几次无果,一时激愤,将人暴揍了一顿,与之两清。
——零食店是租房开起来的,杨焱秋的损失只在货品,房东的损失比较惨重。
之后,杨焱秋心灰意冷地在租房里躺了一周,在银行催款短信的刺激下才出来。他本来打算就近在科索星的某个城市重新开始,后来一想,不如直接去首都星——既然要重新开始,不如再新一些。
“你欠银行多少钱?我有一些存款的。”梁三禾比手语给他。
“货款,一点点,”杨焱秋拇指掐小指指尖,“我已经找到工作了,很快就能还清。”
第20章 青少年健康恋爱与自我发现指南
1.
一顿饭的时间, 地面已经尽白。但下的仍是雪粒子,借着风势砸在脸上,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