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哪怕是化凡历劫之身,其神异也不是凡人所能拥有的。刚开始那时候镇中许多人都有些惧怕她,觉得她的行为不似常人,亦难以理解。她能轻而易举地放倒十几个壮汉,甚至能几日之中就上山猎取猛虎,并将它们带下山来卖给商人。她身上从不携带包裹,却总能取出许许多多惊人的物件来。
她的名声逐渐传到江湖之中,那些江湖人没有能成为她一合之敌的。有许多人都来镇中打听她的消息,又在一段时间后全销声匿迹。
来到青泥镇中的人越来越规矩,来往的人也越来越多,有许多看上去十分不凡的老人在此隐居,据说当时有位神医就居住在此,是仙人难得的凡人友人,十里八乡的人都会上门求他医治。
“只不过那位神医总是告诫他们,想要治病,千万不要求到巫真头上,否则会有不好的事发生——巫真就是我们青城的那位神仙娘娘的名讳了。”
“我知道,是怕惊扰了仙人吧,不然那么多人都要求助仙人,打扰了她可怎么办呢?仙人也不是无事可做的,她要历劫呢!”
“没错,往后数十年间,青泥镇乃至于周边的城镇,都风调雨顺,也无人敢犯。江湖中的各种组织势力对她毕恭毕敬,就连十绝楼也不再接暗杀无辜之人的暗杀单。来我们镇中定居之人越来越多,镇子不断扩大,最后将那间宅院,竹林,也包括在了镇中。”
只不过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去靠近。
对或许是仙人曾所居住之地的敬畏是一方面,也有不信邪的,非要进入其中的人迷了路,几日之后才走出来,说自己遇到了鬼打墙,无论如何也走不出那片竹林,而后他便发了十多日的高烧,整个人都陷入昏睡,请了许多大夫都束手无策,还是他的家人压着他磕了三个头,才慢慢好转过来。
并且没有任何后遗症,人还显得年轻了许多,那之后他便再也不质疑仙人的存在,还自发在城中巡逻,以防有外来的人对他们青泥镇的仙人做张狂之举,或者误闯入竹海之中。
从此之后,就再没有人敢对那片竹海不敬。
仙人的传闻也一直流传了下来,一直到青泥镇变成了青城,也同样如此,震慑着所有的心怀恶念之人。而在青城自己人的心里,这里也永远只是那个某日有仙人临世的青泥镇。
而这个镖局,也或许是曾让下凡的仙人在其中待过的缘故,生意也越来越红火,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讲完青泥镇和仙人的渊源,闲人又开始讲起镇中出名的人物,比如那位一生未婚,不知修行了何种武学,极为长寿,且一直在收养无家可归的孩童的大善人……后面的这些孩子们就不大愿意听了,扎着两个小辫的小孩挥手告别,蹦蹦跳跳地回到了院中。
她从街道中经过时,还有人递了一株梨花给她,笑着让她给家中的爷爷带回去,从小在这里长大的镇里人都知道,他喜欢梨花。
青泥镇里也种了许多梨树,在道路两侧,梨花盛开之时,就像枝头落满了雪。因为不会有人恶意破坏,反而都有心维护,和镇中的烟火气息一起逐渐成为一种独特的景象,吸引许多文人在这个季节前来镇中观赏。
“今天可能要出太阳,记得催促爷爷出门晒晒太阳喔!”
爷爷年纪大了,越来越少下床走路了,总是躺在床上,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差,镇中人总会轮流去照顾他。
包括他养大的那些孩子们。
不过小女孩总觉得,其实爷爷没有他看上去那么垂垂老矣,行将就木。只是他总是很沉默,不喜欢说话,年纪越大,眼里的光就越衰败,只有见到来看他的其他人时,才会温和地亮起来,让他们不至于太过忧心。
其他时候,他都会安静地抚摸着一些很老很老的物件,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问起时,爷爷只是笑着说,“很快就能再见到他们一面了”。
“他们”是谁呢?
哪怕听了那么多故事,她也不是很明白,况且已经那么多年过去啦,在故事里英姿勃发的少侠,都已经成了快要下不去床的老爷子了。
她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往小院中走,回去的一路上被人塞了不少东西,最后只能用脚推开院门,朝深黑的屋中喊道:
“邓爷爷,我回来啦!”
第93章 ◎“你……是谁?”◎
巫真一路往东南方向追踪。
她一边看着小地图一边驱动法器, 和她的预感相近的是,小地图的边缘, 逐渐出现了她所熟悉的地形地貌。
神识无限延伸过去,她也看到那些身披黑袍的红名身影了。
为首的红名微微侧了下脑袋,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座城镇中。
城中居民还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的临近,他们并不知道就在百十里外,已经是一片仙人交战,鲜血横流,就像是无法注意到走过去的行人的蚂蚁那样, 仍守着眼前的生活忙碌着。
这座城镇的人口不少,再加上之前那些人,差不多足够作为他所修习的功法的养分了……他当然知道那些正道修士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来得飞快,也杀了他不少人, 但那又如何呢?
他早已在那些人身体里种下了芽子,他们死了,自然也会化为他的养分。
达成在境界上更进一步的目标, 就在眼前, 只要现在动手, 哪怕是东洲那几个元婴合力,他也能全身而退, 然而他现在却没有立刻行动。
因为这座城镇里, 不只有凡人的气息。
这里有一处他的神识无法探知的区域。
那片区域之中,有极为浓郁的灵气, 甚至浓郁到自成结界,将那处与周围地界区分开来,只散溢出些微的灵息, 充盈着整座城镇。
可仅仅是这点灵气,就足以令这城中草木盎然,所有凡人延年益寿了,若是有凡人误入其中,甚至会被那过于浓郁的灵气所伤。
他一时之间,竟然无法确定留下这种程度的灵气之人的境界。
若是此人仍在城中,仍居住在此处,修为至少也是结丹后期……可问题在于,若真是隐居于凡人城镇的修真者,是不会将如此重的灵息外化的。
而若是许久之前留下的灵息,到如今还有此等浓度,相当于生造了一个小秘境,那此人的实力,必然已经到了连他也不得不警惕的地步。
因这情况有异,他才没有第一时间动手,而是在片刻的沉思后,挥了挥手,让几个下属先行混入城中,接近那个神识无法捕捉的地点,探查情况。
顺带杀几个人,看看是否会被阻拦。
几名黑袍人很快化作流光落入城内,前往神识被阻隔的那处地点。那是一大片竹林,竹林深处一片漆黑,被薄雾笼罩,他们神识一扫,找到了居住在竹林附近的一户人家,里面只有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和一个凡人孩童。
他们踏入其中,穿过院子,就要打开屋舍的门时,一道剑气猛然穿透木门,将木门击碎之后,竟威势不减,直接落在了他们身上,将衣袍划出一道浅浅的破口。
几人微微一惊,虽这剑气中不含灵力,但剑意竟已经成型,凡人能有此力量,显然是已经走到了凡人所能走到的顶层,若是身具灵根,怕是早以武入道了。
他们不由往里看去,只见在神识探测之中,已然行将就木的那个老人,此时艰难地从床下拿出了剑,长剑出鞘,光辉一如往常。
反光映入他的眼中,他似乎是恍惚了一瞬,但很快浑浊的双目便清晰起来,明明已大限将至,此时却像是忽而又有了握剑的力气,将屋中的孩童拉至身后,厉声询问:“你们是什么人?”
其中一个黑袍人不屑地冷笑一声,为这凡人不自量力的反抗感到可笑。
哪怕将武学再修炼到极致又能怎么样。
凡人就是凡人,和蝼蚁没什么两样,他伸出手,一条血红色的骨链像蛇一样从他的手腕之中钻出,直接抽向了眼前的一老一少。
老人瞳孔骤缩,他的大脑能反应过来,可他的躯体已至残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拦下这一击的了。
他能看到那骨链上包裹着的灵光,充斥着一股令人难以呼吸的邪异,这种灵光他曾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不过那时候,他所见到的灵光有如新雪,带着一种天地万物都一同归于静谧的,洁净的气息。
他们不是凡人。
他意识到这一点。
这些人……是与那人,一个世界的人。
或许是人在绝境之中,感官总是会出现过载,那骨链的动作此时无限放慢,他那已经变得迟钝的听觉,也忽而灵敏了起来。他闻到了火焰燃烧的气味,听到了镇中居民的惊惶的尖叫,也看到了黑袍人眼底的轻蔑。
这些人,不把他们当做人。
老人握紧了剑柄。他的生命本已应如枯木,此时双目却爆发出惊人的炯炯亮光,强行驱动自己衰败的躯体,就算知道绝不可能成功,也还是上前一步,将孩子护在身后,拼尽全力地斩向骨链——
“……你果然还是一个江湖客的样子嘛。”
一道轻若飞絮的低语,忽而随风传来了。
老人反抗的动作停下,他微微一怔。
打开的门扉之中,外泄的天光被遮挡住了。
有一道身影背对着他立在那里,漆黑的长发并未束起,散在身后,正在随着风的流动而扬起,发丝的缝隙之间,有晃眼的光穿透进来。她一只手自然地垂下,另一只手则不知何时已紧紧擒住了那刺向他们的骨链,裸露出的手臂线条干净流畅,带着一种绝无法撼动的力量感。
很熟悉。
他莫名感到自己的双眼干涩起来,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身躯好似出现了某种本能,他的喉咙自发地颤动起来。
“你是……”
谁……?
像是听到了他的呢喃,她微微地侧过了头。
面容的轮廓隐没在天光里,模糊得像是某种在梦中才会出现的回忆。
他看不清。
眉眼和神情,都看不清。
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然后,她似乎轻轻地笑了一下。
“你已经老成这样了啊……”
“邓才英。”
.
雨笑蓝正带着元别御剑而行,飞快往巫氏家主飞遁的方向而去。
发觉事情比想象之中更严重,而做出反应的结丹期修士不止他们两个,只是元别有卜算能力,提前一步算出大事不对,她才没有任何迟疑地果断赶来。
元别站在她的身后,面色惨白。
他在门中是比仲象更有天分的人,所做的卜算,要么能得出相对准确的指示,要么就干脆算不出来,可这次占出的卦象,他竟然解读不出来,十分模糊,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他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
卜算一道的修士自身的直觉绝不是毫无意义的,他控制不住地感到焦虑,却只能看到一片迷雾,找不到不安的源头。
而雨笑蓝全身都已经紧绷了起来。
她神识同样探查到了一个黑袍人的存在,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是结丹境界,但雨笑蓝战斗经验何其丰富,她几乎能断定此人隐藏了实力!
但既然已经来到这里,还有城中这么多无辜百姓,现在已经绝不能后退了!
雨笑蓝不知道这黑袍人是出于何种原因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用一种近乎戏谑的目光看着她冲进城中,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决定将先行入城的那些邪修解决。
她很快就找到了那位巫氏家主的位置,她雪白如霜的手上沾着敌人的血迹,正静立在一片竹海之前,背对着她,往其中看去。
雨笑蓝神识一扫,发现那片竹海无法用神识探查后,心中微微一动,电光石火之间已经明白了黑袍人的用意,他是个绝对谨慎的人,在确认这片竹海之中有何古怪之前,想必不会轻易亲自出手。
巫家主停在这里,应该也是察觉到了竹海的不对劲。
而雨笑蓝对自己的战力和在东洲的威慑力,还是有一定信心的,黑袍人能冷静地注视着自己也进入城中,则说明他有足够的底气。
……元婴期。
此人……是先前在东洲指使麾下邪修对凡人村落动手的元婴老怪!
“这下麻烦了……”雨笑蓝的脸色沉了下去。
元别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黑袍人挥了下手,立刻有更多邪修悍不畏死地冲入城中,还有人已经开始在高空之中结印,引血绘阵,而他的目光落在竹海之中,极为沉得住气,仍没有动手。
黑发修士终于回过身,不再注视竹海,雨笑蓝朝她略一点头,身上剑意猛然迸发开来,一剑斩向这些邪修。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如果那真的是元婴期修士,他们是绝对跑不掉的,与其思考该怎么办,不如相信自己手中的剑,这是雨笑蓝踏入修行之路后,就一直坚守的信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