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色点心垫着冰片,徐徐吐露凉气。
谢非池脸色阴郁。
当日他传讯于她,她不答复,他知晓了北姑射求见父亲,念起柳月麟是她朋友,他出言劝阻,因此受了父亲责骂,思过三日。
父亲终于被他说动,他匆忙赶来,又思及此乃柳月麟一人的试炼,他不好直接出手相帮,消了这南姑射继承人日后在山门的威严,于是等待许久方入内。
桩桩件件,都是为了她。她却说,有什么话,之后再说吧。
他眼中有沉沉的情绪和郁色,但余光之中,见她在灿灿灯色下自在交游、眉眼生动,他又将那阴沉的怒生生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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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师兄是一款现实向天龙人,属下在女主面前闯祸了,于是把他们全部打为编外的,出事全是编外的锅,与我这个清清白白体体面面的高岭之花无关[白眼]
小慧:不是师兄,我刚好就在朝廷当差呢[问号]
下一章让师兄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来和小慧一起种田[让我康康]
师兄真的有点自大,大家要骂就骂他吧别骂我,我心灵很脆弱[求你了]
顺便一提本章中有一个人是本文的最终BOSS,大家可以再猜一猜[可怜]
第87章 把话说开了 他凝望着她,道:“我一直……
宴席结束, 一山的华灯歇下,光辉承让与青山上娟娟的月。
受邀赴宴的宾客多有各自的灵舟、传送阵法,独乔慧一个是在人间当差, 过了仙驿渡口后御风飞来的。她并不觉劳累, 但偏偏有一人提出要送她回去。
那人在宴上隐而不发多时, 终于觅得时机。
一双幽静眼睛远远地将她望着, 异常的沉默。
柳月麟将乔慧拉到一旁, 道:“谢非池说要送你,肯定不怀好意,要不还是我派车辇送你回去。”
乔慧却道:“没事儿, 我刚好有话要和他说。”
二人正站在廊外,殿内的华灯透窗映来, 此间月夜如同飞了金一般,煌煌闪烁。乔慧拍了拍柳月麟的臂, 道:“以后你可就了不得了。”她言语中有衷心的祝福。
柳月麟有点傲然道:“当上继承人才刚开始呢, 来日承袭了山门, 还有百岁千朝的日子, 想必比今日更喜悦辉煌的日子多得是。”
初入宸教, 她宛如一颗明星飞身银河之中, 星光灿烂,但银河的光更是璀璨,她因此锐气受挫, 常为试炼上一时的名次而苦恼。三年过去,十几岁时小小的烦恼早已随风而去, 但十几岁时见她烦忧而鼓励她的朋友犹在身前。
她不禁握了乔慧的手,道:“以后常来玩儿,可不许因为我们此后不再同门学艺而生疏了。”
乔慧也反握了她的手, 道:“好。”
柳月麟哼了一声,道:“和你在这里说几句话,那边倒像有人等不及了。赶明我差人打造一个传送法阵,你也不必总从你们人间的仙驿那里转几趟路程了,也不必再和那谁谁同乘。”
乔慧不禁笑出了声。
浮云卷霭,明月流光,乔慧告别了一众朋友,走向那雪白的云舟。
云舟内浑然不见旁的门徒的身影,仿佛主人心意一动,这偌大的云舟便清幽了,世上只剩她和他两个人。
甲板上,霜月明明。
两人谁也没说话。
到底是自知有错的那个人来开口。“我们到哪一步了?”谢非池声音低沉。
听他终于开尊口了,乔慧这才转过脸来道:“呃,在天上飞,准备降落?”
“师妹,你明知道我意不在此。”谢非池眸光沉沉,有无形的威压。
“好吧,”乔慧倚着阑干,却不管他沉下的脸色,只道,“昆仑今日为何要为北姑射站台,师兄你能否给我一个答复?”
谢非池沉默半晌,道:“今日的风波只是一个误会。以后昆仑自会和南姑射交好。”
乔慧有点无语了:“别人不见得需要和你们交好呀。”
谢非池垂眸:“这不过是世家之间常见的手段,拉拢、交好、结盟,师妹你既读诗书,应当明白。总之,我可以向你承诺有我在,昆仑和你那几个朋友的家族会是百载千年的友好,你满意了么。”
“你说话能不要这么阴阳怪气么。什么叫我满意了没有,”乔慧皱眉,“你不要说得好像你为我有多……”
她话未完,已被他截断。
“因为我今日所为就只是为了让你满意。”
啊?
乔慧愕然。她简直有点怀疑自己方才宴上真喝醉了。
不然就是师兄喝了假酒了!
她眼底是苍茫月光,月光中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低低压下的眉、深沉狭长的眼,几乎没有一丝柔和线条的轮廓,凌厉的、倨傲的、不近情理的,这样的人,也会向人道歉,向人示弱?
“那日我失言令你不乐,我一直……”
谢非池的目光原是投向飘渺云海,倏然间,已移目而来,凝望着她:“我一直心怀歉意。”
这下乔慧是真是惊了。如同看见山林里的吊睛白额大猫学会了说人话一般。师兄这是终于学会口吐人言了?
云海月光,映照他昙花般雪白容颜。
乔慧心道,这仙男美则美矣,但她可不能随随便便就中了这美男计了。
他此一时道歉,他们之间仍有许多未解的矛盾,彼一时又如何。
她点了点头,道:“好吧,我就暂且接受你的道歉了……”
月光下的修长双眸微微亮起,目光沉沉笼罩着她。
然而下一刻乔慧又道:“但我们之间的其他问题,师兄你又如何想?”
她慢条斯理道:“第一,你以后还干涉我的想法么?”
他皱眉,辩道:“我从来就没有干涉过你的想法,当日是因你不顾惜自己的身体,我才会……”
“我如今在朝廷为官,并非吃空晌的,我的俸禄都是从乡亲们的税钱中来呀。我有事务在身,自然会加班加点,会通宵,会劳累。我希望师兄你明白。”
“况且,你自己修炼不也常是几天几夜不睡,还是你仍是心觉修道比我的研究高一等?”她仰面直视他。
谢非池垂眸不语,静凝片刻,只得道:“好。”罢了,大不了他给她送些养神的丹药吃。
“第二,我不大想与人结为道侣。但这一点我并不希求师兄你能接受。”
“为何?”
乔慧稍理思绪,将她自幼对婚姻的看法道来。何况,她心觉她如今的生活虽然有奔波有劳累,但她心中优游轻盈,她不想生变。
谢非池长眉紧拧,道:“仙境和人间不同,仙境里女子不会有那么多负累。”
乔慧道:“没有那么多负累,不还是有负累,总之,我不想和人结为道侣。”而且看他的家世,与他结为道侣之人又岂会真的“不会有那么多负累”,昆仑宫阙重重,幽如深海。
她静顿片刻,道:“我不想与人结为道侣之事,其实应该一早就告诉你,此事我也有不妥,我向师兄你道歉。如果师兄你无法接受,我们以后可以继续做朋友……”她自觉言辞礼貌认真,全忘了这一句他从前也说过。
渺茫风声过耳。
朋友。她竟说他们以后继续做朋友——他曾经的失言,如今亦倾泻在他自己心上。她是不是一直记得这句话,故意说出来气他?
谢非池忍了又忍,方道:“不合籍,不结为道侣,你如何约束你自己?你真能一辈子不变心?”她有她所谓公务,他在门中、族中也事务繁忙,一道浩浩的银河将二人相隔,只一旬一见,焉知她不会为红尘幻障迷眼。
原以为依他的性子,他会搬什么礼法、教条来压自己,谁知他就关心这个?乔慧真有点憋不住笑了。
她当即拍拍胸口道:“当然能,我可是正人君子。”
见她一副诚恳模样,谢非池才扯动嘴角笑了笑。
他逼近一步,又道:“我答应了师妹你这许多条件,总不能好处全让你落下了吧。”
乔慧往后靠了靠:“好吧,你想干嘛?”
谢非池的眸光沉沉罩下:“你不想飞升,也不想成神,那你到底想活多久,两百年,三百年?”
只要她想,他们明明可以朝朝暮暮,直到天荒地老。但二人已为此事争执过两次,他不想再为此起风波,只换了一问法。
乔慧心道,两三百年还不够?天,如果真要她活个两三千年,她不止心觉无聊,还心觉有点恐怖了。
她摆了摆手,道:“哎呀,再说吧,我又不是回人间了就从此不修炼了,到时候我什么修为就有什么寿数,水到渠成。”
见师谢非池不语,乔慧清亮的眼珠骨碌一转,牵起他的手,道:“师兄你愁这种事做什么,有师兄这个美男子在,给我吸吸精气,说不定我就能再多活几十年。”
她一说,那人当即如同被一道小小的雷电击中。
谢非池的眉皱得更深:“你在胡说什么?”但他的耳廓却是微微发红的。
见这玉山染上一点霞色,乔慧只觉从前的趣味都回来了。
唉,她真得摆脱这些低级的趣味了,都怪师兄拉低她的下限!
这般想着,乔慧已稍稍正色。她仍有一事想问他。
“师兄,以后如果我不在,你真的飞升得道,你对人间,对咱们凡人怎么看?”
“当年旱灾的日子,你也曾和我治灾,人间的悲欢离合从你眼底流过,你真的毫无触动吗?”
倏然之间,谢非池因心跳偏移的目光复归她身上。
乔慧仰面看着他,又道:“其实我希望你抽空可以和我一起看看人间的风土,或许你可以和我一起体验一下种点东西。”
谢非池淡笑一声:“就和你说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样?”
他道:“师妹,我也有许多事情要忙。”
他已顺着她一次又一次,她未免太蹬鼻子上脸,还想他和她去种地?那凡俗的、毫无意义的劳作,他实在不屑,难道她以为他比她多爱几分,他真的就对她千依百顺不成。
与其浪费时间与她种什么地,还不如督造人多炼些延寿的仙丹哄她吃下。
但好不容易将关系弥合,他不想伤她的心,便没说。
乔慧道:“那好吧,你要是不忙了可以来体验一下。”
谢非池额头微跳:“即使我不忙,我也不会……”
“哎呀,师兄你看,太阳出来了。”见他又摆起架子来了,乔慧真服了,随手向东一指,打断他倨傲的话语。
然而远处当真泛起初霞,天色熹微。
谢非池也转头去望。
在他眼底,仿佛真是因着她信手一指,浓淡交织的天色都受了她的点拨,漏出一抹金砂似的光,在那儿一铺一漫,漾开片朝色,朝霞把山川河海的轮廓轻轻描了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