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田间,玉影仙姿。
赫然是他。
乔慧松一口气,还以为她心中浮起的古怪思想被人抓包。她盈盈笑道:“师兄你怎么来了,这才没过去几天。”
田边的人一步步向她走来。
谢非池道:“一定要到日子才能来?”
他来找她,原是匆匆处理族中事务,想给她一个惊喜。谁知到了她那小院门前,推门而入,空无人影。玉简传讯,也不见她回复。
谢非池心想这师妹大约是忙于公务,无暇回讯,他等她下值归来也无妨。先前在那人间的宅邸中,他为她添了一架古琴,因此便坐下,抚琴片刻。抚琴,翻书,观花,如此过去小半日,直到夕色已尽,夜色已降,仍未见她的身影。
还是邻居一小童听到此中有琴声,在门口探头探脑。
初生牛犊不怕虎,那小童不知他的身份,慢悠悠告诉他:“慧姐似乎到乡下去了,好几天了。你是她朋友,你不知道呀?”
乔慧这才想起,糟,忘记告诉师兄了。
因她心觉离与他见面的日子还有好几天,迟些告诉他自己下乡去了也无妨,到了乡下又忙,无暇查看玉简,便将此事置之脑后。
她有点抱歉,不知竟令他在她家中等了半日之久,便道:“下回师兄你不见我回讯,再多问一两次便是,我有时候忙,不一定能看见。”
但谢非池只道:“你一连几日都不曾回城中?”
乔慧道:“是,我暂住在附近一户乡亲家里。”
她信手一指,他的神识已穿过那乡径泥路,看见一面高粱秆子扎成的矮墙垛,墙后是两座土屋。这所谓的乡亲家里,比她父母在乡下的家更为乡气。
他语气仿佛古井无波:“你有法术,为何夜间不回城中居住,竟住在一乡下的土屋。”
乔慧已看出他有点儿不满,心道,怎么她随便干点什么他都有不满,但师兄到底是关心她,她便仍耐心解释道:“我晚上有点事情,这片官田里的粟种施加了速生法术,我想记录一下它们的生长过程。”
谢非池眼神晦暗。这岂不是一日一夜都在操劳?
上次分别之时,他分明告诉过她,下回再来,不要让他看到她如此不爱惜自己身体。
他道:“你夜里不睡了么?”
乔慧道:“偶尔几天不睡也没什么罢,咱们都是有法术的人嘞。”
这催生五谷的法术他还记得,从前见过她在谷雨监中施展,一次便需付出许多精力。她是否以为自己忘了这法术是什么?
他走近一步,道:“这法术我从前见你施展过,一次便需要许多精力,你接连施法,仍数夜不眠?”
然而那一而再再而三将自己的健康当儿戏的人,仍不收敛。
乔慧仰脸看着他,乌亮的眼上是绒绒的睫:“那我都学了三年仙术了,也不是毫无进步的呀,如今施展这法术对我而言已还好,不算负担很大。”
她只是实话实说,虽有点儿累,但看见粟子一轮轮生长、抽穗,选出更饱满的新种,她只觉轻松快意。
见谢非池不语,乔慧心觉师兄已又向她让步,到底,他是归服在她掌心的一匹白虎。一得意,她便将方才的猜想道来:“师兄,方才我观田间的粟和黍的穗子,心中有一猜想,它们长得那么相似,或许……”
谢非池面无表情,一字一字地听她说完。
风吹来薄云一缕,将月色遮住,投映在他雪白面容上便是半明半暗。月影幽暗,他半边眉眼仍在亮色中,也因光影扫下而比平日深邃。
“你不眠不休忙了这几天,就是发现了这歪理么?”他冷淡地笑一声。
“你说什么?”乔慧皱眉。
前一刻,她心中才冉冉升起一股探秘的喜悦,迫不及待地与他——她的恋人,分享。但转眼,那喜悦轰然地远退了。
迎着黯淡月色,她眼中是一张俊美而冷淡的脸。
“我说,你不眠不休,就发现了这一歪理是么。”
乔慧高挑,谢非池亦比她高出许多,平日,他与她言语,一向是微微弯下腰、低下头来听她说着,此际却是毫不俯就,只冷冷地将目光投下,居高临下。
“师兄,你在开玩笑吗?”乔慧心内已有不乐,但仍镇静着,仿佛仍是轻快随意地一问。
然而谢非池否认。
“不。”
他终于将他心中所想道出。
三年了,她仍沉浸在她那无聊的游戏之中。她糟践她的健康、她的修为,也践踏他的关心。
在昆仑,父亲问起过两次他与那人间的师妹何时结为道侣,又问他那师妹为何弃修行于不顾,返回人间。他在满殿长老面前沉默许久,只好道,她去人间历练一番,可以积攒一些人望,于他们有利有益。
沉默漫溢在二人之间。
乔慧目光平静:
“谢非池,你是真心这么说的么?”
“你一直以来都不曾对我的志向、我的行为有过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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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古代中国虽然知道子肖父母,但古代人并没有遗传学的概念,而小慧开始思考……
感觉博物学家、农学家、园艺学家这些常年和大自然打交道的人更容易发现一些世界运转的真相,而且以当时的条件要做试验的话植物明显比动物好操作哈哈[彩虹屁]
今天发生了一点不愉快的事情,给宝宝们发个红包先,我熬夜开始写明天的更新[托腮]
其实师兄一直都没理解过小慧的志向捏,文案那个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剧情现在才开始[可怜]宝宝们如果生气请骂师兄不要骂我[撒花]
第83章 师兄有哪里令她喜欢呢 或许当时你只是……
登昆仑兮食玉英, 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
从前,昆仑的太阳是伯父玄鉴, 宽和地照耀着纯银一片的仙境。父亲玄钧真君修为与伯父相差无几, 但长幼有序, 次子到底处于下风。
直到父亲迎娶蓬莱的长女玉机, 二人诞育了他。门客告诉他:“少主的到来, 玄钧真君很欣慰。”因灵盘测出他的天资远在玄鉴之子谢应崇之上。
极小的时候,父亲也曾抱过他,也曾对他略一展颜, 但渐渐地,父亲的面容冷峻起来。因他发现这个寄予厚望的孩子, 也和别的孩童一样,会贪玩, 会傻笑, 会啼哭, 会胆怯, 会软弱。
一个好的继承人, 不能笑, 不能哭,不能令底下的目光看透他的阴晴喜怒。
“方才我说的一切,非池你明白了么?”父亲在珠帘后方, 看不清脸,只是一道黑影。
珠帘自大殿穹顶垂下, 雾一般,天边的云山一般,琳琳琅琅, 冰凉地碰撞。
他六岁,随教习先生一齐跪在殿下,低声应答,是,孩儿明白。
仿佛抽离一魂,孩童的天性自此离他远去了。
不要紧,仍有许多事情降临而至,补阙他心灵的空失。剑法,术法,心法,书法……千千万万般的法。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偶尔有一点莫名的空洞,细细凿在他心中。
他年少有名,拜在半神九曜真君门下,是仙门中一流的人物,光风霁月,鹤骨松姿,心里怎会有什么空洞?寂静之中,他却仍感到丝丝缕缕的无聊。
但无足挂齿。
仙境浩瀚,是苍茫的海,有能、有权、有血统,便如海面的漩涡。他想要什么,几乎触手可及,拔萃的修为、无上的宝剑、精妙的典籍、千千万万道巴结而敬畏的目光,一一翻涌到他的掌心。这些仍不足以弥合那点滴的空洞么?
若然不能,还有一宏愿在前,牵引着他,得道飞升。
谁不如此,飞舟逐浪,傲立浪头,有斗争,有宏愿,方能将漫长的生命填满。
因此当他遇到那个师妹时,他十分不解,怎会有人有如此无聊的志向。回乡下种田?她就凭这一念头度过一生?但人各有志,她不过是他一个同门,千百道模糊的人影子里又一缕。他甚至懒得低头一看她的容颜。
她的脸却一点点在他眼底清晰起来。
眉浓郁含峰,双目弯弯,黑白分明而炯炯,修眉俊目,顾盼神飞。她的一言一笑将他心中浅淡的空失填补上。
仙宫之中原不能谈论真心,好在父母愿意接纳她。因为她的天赋。
但她信手将她的天赋浪掷。
她的理想,他只觉是在胡闹,虚度光阴。后来知道那并非玩乐,他依旧觉得幼稚。芸芸众生自有其生老病死,多收几亩什么稻子麦子又能救得了谁?
但她的幼稚,只好由她自己领悟。在她醒觉之前,他暂愿意扶着她的手,支持她——他自认他和父亲的专制不一样,他不想她和母亲一样成为仙宫中一道寂静的影子,他让步,他后退,他尊重她的思想、她的主见,他原宥她的幼稚!
但她竟说:
“谢非池,你是真心这么说的么?”
乔慧看向眼前这个相恋了两年的人,再道:“你一直以来都不曾对我的志向、我的行为有过认同?”
月下,对面的人仍不低头。二人皆被困囿在这月光之下,霜浓,薄的月沉在云里,一暗复一明,一明又复一暗,仿佛方寸之间他和她的思绪。
谢非池面上有似是而非的笑,反击一般:“你呢,你又认同过我的所思所想?”
他们彼此不认同,竟也相恋了两年,他忽然觉得很荒谬。一时间,他忘了那两句气话的起因是见她又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咫尺之隔,二人的思绪却大不相同。
那头,乔慧倏忽记起谢非池此来是为了见她。
她定下心神,想道,不能这样,两个人彼此攻讦着,存心较劲,又语无伦次地置气。她浅浅吸一气,仍愿意和他沟通。
乔慧回复了平日的称呼,仍唤他师兄。她道:
“我没有不认同,我知道师兄你出身在昆仑,你的家族、你的长辈都对你有期望,有企盼,你有你的使命和压力,我理解你。所以也请你不要对我的想法出言不逊。”她说的都是真心话。
见她退一步,谢非池也终于稍稍平抑了心中的不乐。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道:“一开始,我只是想问你为何总为了这些稻子、麦子耗费如此大的气力,接连施法,又一整夜不睡。”
“如果你想,我大可以直接派人施法,如此,这些田地便可连年丰收,你也不必再操劳。”
没想到他还是没对上她的想法。
乔慧道:“那以后呢,千百年之后又如何,我……”
她整理着思绪:“仙法对人间而言终究只是一时的,师兄你现在因为我们的恋情而帮我,以后呢?我想的是学了法术,多几分力量,更快地探索到可在人间代代相传的种子、作物、农艺,凭我们凡人自己的力量一代代传下去,耕作、收获,自食其力,而不是倚仗神仙的施恩。”
谢非池稍稍平抑的不悦,复又再起。她这是何意,他现在帮她,以后又如何?她是在说他们不会长久么?他都有点气笑了。
他强自忍下怒意,道:“那你还要这样‘探索’多久?一年,两年,三年五年?”
乔慧沉默许久,道:“或许是一辈子。”
“一辈子,一生一世?”
谢非池道:“你要一辈子都在人间一无足轻重的官署,一辈子都在田间度过?”他勉定心神,逼迫自己平静,好歹,不要风度全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