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慧适时拧开灵药玉瓶,指尖一引,碧绿灵药如一青丝绦,向雨中飞去,闪烁、消融,遁入雨幕中降落土地。
“雨,是雨!”
“仙人显灵,仙人显灵了……”
灾民们先是呆立,随即发出震天欢呼,纷纷仰面,沐在这冰凉夜雨中,更有甚者,张口去接,泪水混着雨水滚滚而下。
田间萎顿的麦子,得了混入灵药的药雨,也渐回复一线生机,枯秆上焕发一点金绿。
方才领头鼓噪的汉子此刻正跪在泥泞中,对着乔慧的方向连连磕头,口中喃喃。
他再三叩首:“是我方才有眼无珠,冲撞了仙人,仙人慈悲为怀,大恩大德……”
本村的乡亲们亦是动容,看着雨中那年轻的身影,乔守诚暗暗抹了一点泪,上前将闺女扶住。
柳月麟也急忙上前一步,想扶住乔慧。
乔慧却摆了摆手,道:“我真没事儿,哎呀,我平时在教中一天吃三五碗饭呢,体魄强健得很。”
转头,她对着雨中的人群扬声道:“现雨水已降,我在降落田地的雨中混入了灵药,大约还可救回四五成麦子。后续救灾,司农寺会有章程,大家稍安勿躁。这雨还会再降二刻,大伙赶紧回家去取瓢盆来装,装罢各归其家,护好水粮,等待赈济。”
雨声淙淙,她的声音被雨幕挡去几分。但见她发言,众人都屏声去听。
乡里闻言,虽有不舍这雨,却也知这姑娘能降下一场急雨已是天大恩德,纷纷叩谢,互相搀扶着,在雨中向各自的村落而去。
雨以浇熄了方才熊熊的火把。
见局势已定,乔慧长出一气。
乔守诚道:“唉,就这一回,你这傻孩子,下回别再随便出头,这回邻村的乡民只是一时急了眼,降了雨,他们也就散了。但你以后怎知会不会遇上比乡民心思更深沉的?赶紧回家去,我和你娘杀了鸡煮给你吃。”
拥着她的一群本村乡亲也都道,是、是,该杀鸡给妮儿吃,我出一只,我也出一只……
还是柳月麟道:“哪能吃那么多?我们只是修仙,不是铁胃。”
雨飘洒,落在草木、五谷上,也落在土地上接水的锅碗瓢盆中,琳琅玲珑,大珠小珠落玉盘。
乔慧被众人拥着,过了荒草地,经长长田埂,一株古柳,几列土屋,家已近。雨中,也有猫狗在小水潭打滚。
村长和一众乡亲在村口等着她归来。她再一凝望,母亲的面孔也在,焦急的、忧虑的。
见了母亲,她扑到那熟悉的怀中,道:“娘,我很想你。”
其实此刻她胸口有些气闷。为免亲友担忧,她只在丹田中静声运气,面上仍一派放松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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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师兄来找小慧[可怜]
老乡做的鸡是老乡鸡,下一章小师妹有老乡鸡吃[让我康康]
好滴,那师兄的伯父就不改名字嘞。另外就是感觉太晚更末点不太好,打算看看以后能不能调整到白天更新[害羞]
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就是这样有点英雄主义,觉得自己能扛下所有[托腮]
第58章 师兄你咋来嘞 几日不见,看来师妹已忘……
因见降雨有用, 两日之内,她又为四五干涸村落施雨。
期间柳月麟劝过她,她并不听劝。
她法力既高, 便有风驶尽, 哪能就此停下?
雨声潺潺, 槁木回春, 枯苗回生。乡民抬头望天, 见烟雨蒙蒙,各人心头都滚烫。历一场干涸,老井无津, 大地干裂,忽有一姑娘前来, 布施仙霖,又说, 不必担忧, 雨只是稍解急情, 还要靠大家雨后把庄稼护好。灾情中逢一线转机, 有人大笑, 有人哽咽, 人人捧手接雨,或喜或泣,皆因感动。
降过雨, 乔慧便要辞行。
渐地,泥地上撑开数把油纸伞, 举过她头顶。
有伞,有斗笠,长长一道雨中的泥路, 十数把油纸伞撑起,并一顶顶举高的斗笠,油纸棕黄,竹编纵横,丛丛聚聚地为她遮挡着雨。
一村的乡亲,各携雨具,送她出去。乔慧心下一热,道:“这场旱情一定很快就过去,有我帮着大家。”
往常在仙门学艺,各种小试大试中拨得头筹,都尚未有如此得意、骄傲过,大抵因为她从不把教中的荣誉太放心上。但眼下见乡里解困,她神采飞扬,浓黑眼中有股志向得圆的英气。
她唇边眼底都有笑意,努力压下那一点小小的骄傲,将被塞到怀中的纸伞、物产一一发还,道:“谢谢大家好意,不必送我什么呀,见有难,出手相帮,是应当的。”她神清气朗,一股意气荡在胸壑间。
学艺一载,终于派上用场,她走在伞道下,快意地沐着迎面而来的清风。
至离去已远,她方轻轻调息,化去丹田中那一点滞阻。
似乎不止一点。
但,一阵不适而已。在谷雨监里施法令禾苗速生时,动用许多力气,不也都眨眨眼过来了么?她并不放在心上。
直至回到家中,见院中车马已至。
知她降雨,白银珂早已在她家中等她。
听闻乔姑娘确实能降雨,她原想请乔慧再奔赴一二处,但来了乔家,却听那对夫妇说起,他们女儿施法降雨也是有损耗的,还望大人不要紧逼。
当日与乔姑娘在一起的另一位仙师也在,令她不要见小慧有实力便想利用。
王春忙对柳月麟道:“柳姑娘,不好和钦差大人这么说话……”
乡民不知京中有何官署,纵是他们女儿投考了司农寺,他们也只当东都里来的都是钦差。白银珂听了,觉得有点儿好笑,正要解释她不是钦差,既然乔姑娘不好多施法,那少降几场雨也无妨,救灾总归是朝廷的事。
她正欲开口,门吱呀一声,乔慧回来了。
甫入院,她便见一匹高头大马,一青袍的小吏牵着马,向她作一揖。
再入屋,见来人果然是白银珂,乔慧心有喜意,她对这位短短一年便升至署丞的前辈总有几分敬意。
方才被乔家夫妇和那柳仙师提醒过,白银珂便暂不提请乔慧再去降雨的事情,只展开一卷灾情图,道:“这两三日勘灾工作已大致完成,朝廷不日便会安排赈灾事宜。这一场旱灾有异,异象甚重处我已用朱笔标记,请二位仙师一看。”
朱笔勾勒,都毗邻水脉起源或交汇处。
江河之始,似脉初萌,源开澜起;江河之汇,如气交冲,波腾涡旋。两地都是灵气十足之处。
乔慧神思一转,便看出其中症结。她徐徐道:“这几处在人间,都是水脉灵力充沛之地。”
灵力、灵脉,西南部族中巫术盛行,也有此等词语。
白银珂道:“依仙师所看,是有神鬼作祟?”西南苗地神话众多,她对神鬼之说并不避讳。
倒是一旁的乔父乔母听了,面露惊疑,怕女儿此番回乡救灾,反陷入到更大的危机中去。
柳月麟忽想起什么,道:“若是关乎灵脉,月前我们师门中有一关于天山灵脉灵气散逸的任务,只是当时我和小慧都没有参与。”
乔慧道:“听月麟你这么一说,似乎是有可能有所关联。早知当初问师兄,呃,和师姐问得详尽些。”想起谢非池,她心道,只怕如今再问也要被师兄拒之门外了,还是得去问师姐。
天色转暗。
三人在乔慧家中商议一下午,白银珂见已夜降至,便起身道:“我还需回驿站中复信传书与寺卿,先行告退。今日感谢二位仙师提供线索。”
她又向乔慧一抱拳,道:“还望乔姑娘注意身体,这两日姑娘降雨已甚缓各地灾情,我代一干同僚谢过姑娘。”
乔慧有点胜意地道:“不用谢不用谢,我身体还好呀,旱情未解,我带来的灵药也还没用完,我还想多辗转几处。”
柳月麟道:“你还多辗转几处?好好休息要紧!”她敲了敲乔慧脑袋。
乔慧抱着头,佯装吃痛。
见这两个年轻人言笑,白银珂暗忖道,她们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初生之犊,新锻之剑,不知假以时日会如何?
太仓署的二三人远去。
白日悠悠而过。
乔慧吹了灯,仰躺在榻上。
乡间的床榻,第一日时柳月麟极睡不惯。乔慧见她辗转反侧,又强忍着不说自己失眠,便开口去问。
柳月麟有些心虚地眨眨眼,道:“我实在是睡不惯,要不我们去镇子上开一间客栈……”
难得回到家中,乔慧自是想念家中枕席,但为免月麟误以为自己觉得她娇生惯养,只灵巧道:“好呀,我也沾沾月麟你的光在镇子上的客栈睡一天。”
睡过一夜客栈,今晚她便是睡在自己家中。
床榻、枕席都与她熟稔,这一床枕被,似乎隔三岔五被人抱出去一晒,甫一陷入,一片温暖干燥的气息。理当一夜好眠,甜香。
但无数的事,仍在乔慧心中回转。乡里,旱灾,天山,师门,师兄……渐地,她眼皮子打架,仿佛有千斤重,身上也觉昏昏沉沉、飘飘忽忽,就此睡过去。
天昏地暗,地久天长,不知睡了多久。
梦里,她种了一片谷子,不,不是一片,是成千上万片,数也数不清了,铺天盖地全是稻子、麦子。她站在那无尽的粮食中央,起初,那稻子谷子将她围着,后春去夏来,青青的谷秆抽条、渐高了,她乘着它们,麦浪翻滚,越过山岗、越过溪涧,穿梭于一片自然天地。在山顶,却有一双无形的手自云中降临,幽幽地将麦浪上的她托起,一节节的指骨变成天梯一座,她一下子站得老高,脱离了人间。她并不想站那么高,离了家、离了亲朋,只觉高处很孤独。但在高远云端,她放眼便可以俯瞰大地,四州八县,燃起一地又一地的天灾。她一下子从那雪白的天梯上跳下来,跃身到那灾祸之中,心想道,不能硬来,得朝窍门使劲……
再醒来,此身如置火中。
不是干旱天热,是她高烧了。
娘在她身旁坐着,见她醒来,忙道:“妮儿,好点没?”王春面有焦灼。
床畔是一碗煎得浓浓的药。
竟有一条冰凉帕子系在她额间。乡间哪来的冰块,大约是月麟用了什么寒冰法术。
“你睡了快一天一夜了,”王春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忙将药碗端起,“快,趁热喝了。柳姑娘说你这是法力耗损太过,又淋了雨……唉,你这孩子,不听劝,人又犟。”
屋内只有娘一个,屋外却吵吵嚷嚷。有乡亲、有村长、有乡绅,受过她施雨的邻村乡民亦多,全由她爹和月麟接待着、挡着,不然探病的人一下子全涌进来,门槛都要踏破。
不止人,还有鸡鸭、猪牛,宽裕些的,抱了鸡、牵了猪来,鸡飞狗跳,小猪哼哼,黄羽的、芦花的、大白花的、两头乌的。
柳月麟忍不住捂了鼻子道:“这些猪、鸡有味道,又吵吵闹闹的,各位乡亲快别把这些牲畜牵到院子里来,小慧生病呢。”
乔慧猛一下将那碗药灌下去,不顾王春阻拦,来到门边:“我没事,大伙不用送鸡送猪过来,时景不易,五畜重要,不好因别人生病了就送了宰了吃了,我有法力,很快便能好。”
柳月麟回头见她竟还敢跑出来,道:“你还不快回去休息!”
乔慧听了,却又摆摆手,迈出几步。
她来到院中,见她病着,乡里乡亲也不敢挤着她,人群中渐为她分出一条小道来。
日光淡金,如梦中的麦浪。她挨个劝着乡亲们先回去,有大娘抱了小孩儿来的,她便去逗一逗,捏一捏人家小孩儿的手。
柳月麟见她非要逞强,很是无奈。
直至她在那“小道”上走到尽头,要劝那尽头的人先行家去。
“我你也要劝吗?你不想看见我?”
院门外、篱笆旁,那人一袭白衣,缓缓从人群尽处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