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这小后生的天资,或许她再修炼一番,真能将一损耗甚大的法术用得如臂使指也说不定。
乔慧又道:“我此番回乡也有体察人间草木,确实人间五谷草木用神识去看也有微室脉络分布。且浇水施药时,其中有所变化。”
鹿蕉客点头:“草木中的灵气接触灵药,自然会有变化。”
乔慧却道:“不是嘞,只单纯浇水和施些农家肥也有变化呀。”
“仙家总觉那微室脉络是因为灵气,我觉得或许不然。只可惜我的同胞肉眼凡胎,不可观察此中奥秘,不然如今本草、农务的研究上一定已大有进展。回来路上我就一直在想,能否得一办法,造点什么工具令世人也可一看万物肌理。”
鹿蕉客心道,天人秘密,凡人窥破,真能研究出什么所以然?
他问道:“哦,那你想如何?”
乔慧眨眨眼:“我们人间有一样用来翻书时辨别细小文字的东西叫叆叇。”
叆叇乃水晶所磨的镜片,东都中多为文臣高官所用,手持于眼前,可观放大案牍文字。她心想肉眼难观草木中的玄机,兴许是那一小周天太过微渺之故,不知可否按照叆叇的原理,用镜片放大人眼所观。
修行之人眼清目明,不必借外力。鹿蕉客头一回听闻叆叇这一物件。看来凡人虽无法力,也有一点他们人力的机巧。
他点点头,微笑:“好,那就期盼哪日能见到你的小发明问世。”
“还有一事,这片紫色的灵稻既然归你打理,其收获也便归你。有几方施过灵药的稻田已可收成,你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乔慧心想,她一个人也吃不了一片稻子吧。
乔慧条理明晰道:我便先选些优良的种子存验贮藏,记录这一季的生长特性与所施灵药、法术配合的效果,以备下季扩大栽种之需。剩余的,一部分碾成灵米,赠予之前帮忙照料、出了力的谷雨监师姐妹兄弟,一部分么,存起来,日后得空时带回人间给乡亲们尝尝,紫色的米很是神奇。再剩下的,可与其他宗门交流交换,推介一番。”
鹿蕉客听罢,先是一愣,后不禁大笑。
见灵稻丰收,寻常人大约也只想到烹煮仙馔、提炼精华炼丹,增一己修为。抑或直接搬到百器坊中以物易物,换得几件法宝。她一张嘴,却说得头头是道。
他微笑:“你真不想继承谷雨监?”
乔慧点点头:“对,鹿长老,我真不想。”
谷雨监虽是上界至高门派宸教中执掌农务的所在,但仙山高远,灵稻不为人用,非她所愿。若是司农寺卿,她倒想当一当。唉,历代的寺卿似乎都德高望重、须发花白,也不知她奋斗二十年能当上不。
这一片紫稻皆按她所愿分配。
临别前,有道童捧来一小袋磨好的米,说是长老令她先尝尝今日之收获。
她平日鲜少亲下庖厨,得了这一袋米也是在学舍中放着。不过沉甸甸一袋稻米捧在手中,真有点收获的喜意。毕竟是她之成就。
夕照流光,她便手捧小灵米一袋,迈入洗砚斋中。
谢非池抬眸望她一眼,晨间被她言语戏弄的薄薄恼意已纷然散去。
他当真有功课要考她,她以为他在和她开玩笑么?二人既已情投意合,他又年长她两岁,总有责任提点她、引领她,不好叫她浪费了一身天赋。
那师妹翩然而至。
如今倒好,她连早晚问好也省略了,径直在他书房里寻一椅子坐下。昨夜她情真意切,说自己平日言语无状、轻飘不持重,冒犯了他,他还当她已经改过。现在想来,是他又轻信了她的鬼话。
乔慧随手将那小袋米放在书案上,道:“咦,师兄,书斋中的檀椅换了垫子?似乎比以前松软许多。”
洗砚斋中的紫檀椅从前并不铺设软垫,只设薄薄一层绢底,若非身怀修为,寻常人坐几刻钟已腰酸背痛。
这事她还好奇问过,谁料那美仙男反而倒打一耙。书斋静地,站坐皆有仪度,静心定气、风范端然,怎么能只顾舒适?
她扬起脸笑道:“还挺‘舒适’呀师兄。”
故意将舒适二字说得缓慢。
被她如此逗弄,谢非池面色微微发青。
当真无聊,她为何总关注这些无谓的小事?
但未待他也说些什么来呛她,她的目光早已偏转。
窗外竹影随光而入,竹影幽幽,洒落书案,覆上一把展开的白扇。一旁,搁置有一方笔墨,似是有人不久前才在扇面上施展画技。
乔慧道:“这扇子好像是我送的那把。师兄,你方才在画这把扇子?”
“是。”告诉她也无妨。
乔慧轻轻将扇面翻过,只见另一面丹青已成。唯余黑白二色,乃是一幅山水图,孤峰、空谷、寒江,疏淡苍茫。
“繁月坊主说此扇有法力附着,两面画可合为一面,不知是什么神奇光景,”她托腮,眉眼弯弯,仰脸来看他,“师兄让我也画一面如何?”
他见过她的画。这几日下凡时,见她那随身笔记上画有许多庄稼、草木,一笔一画,工笔细致,若是业余所学,已算得不错。
“你想画什么?”
在他的画上再添一画,当然问过他意见先。乔慧扬唇道:“山水画多是静凝景物,想来师兄也已画过许多,不如我添点会动的东西?画二三动物上去?”
她说动物,他只当是孤鸿一行,墨影点点。
但见她将绢扇翻过空白一面,开始研磨彩墨,丹红粉砂、嫩绿鹅黄,他方察觉一丝异样。
也罢,这扇子本就是她送的,她爱画什么画什么。
书案旁,乔慧持笔而立,毗邻一人。
方寸之间,那人冷香罩下,幽幽侵袭。
这也太香了,严重影响她挥洒胸壑中的画意!
实在太香太香,她屏息凝神,方能继续作画。但对方身量高挑,居高临下,几笔鲜亮颜色落于纸间,一道目光便紧随而上,附着她的手在游走。怎么还盯着她的画看?
好在她心志坚定,不为外物所扰——尤其是这美男色相!
大作堂堂落成。
几只猫儿狗儿奔走在山下溪旁。
有黄有白有黑,粉的鼻子,红花绿草。
“这,猫狗是这么画的么?”谢非池微微皱眉。她画小猫小狗,他也就随她去了,反正她一向志趣古怪。但这猫狗画得也太奇怪了些,只以寥寥数笔勾成,头大身小,圆圆滚滚,四肢甚短,但眼画得甚大。
谢非池失笑:“昨日见你刻画人间作物,分明可以工笔写实,为何眼下又画得如此古怪?”
乔慧道:“我画作物是为记录其生长、细节,自要依实而画,但画点猫猫狗狗是我闲时兴趣,天马行空一点也不无不可呀。而且师兄你不觉得这样画动物更可爱些?这是我随手画小动物多年琢磨出来的规律。”她将那扇面举起,凑到他跟前。
扇面举起,光透而过,一正一反两幅画渐渐合二为一。
这融合,竟是动起来的。只见画中天地苍茫,黑白孤峰高高矗立,峰前,忽缓缓升起小丘一座,上有彩墨花草、简笔猫狗,近大远小,故而猫狗大而孤峰小,猫儿狗儿蹦蹦跳跳,忽咬花嚼草,忽追逐打闹,一片热闹生机。
谢非池只觉这猫狗山水很奇怪,谁会在山水前画这些?但此画乍一看便有洋洋喜气扑来,看久了,令人不禁笑起。
乔慧见他薄唇边有淡淡笑意,问道:“师兄你喜不喜欢?”
谢非池点头:“还行。”
算了,世间有那么多高山流水,反倒不如这怪画别致,独出心裁。
她问罢还不满足,竟指指画上一只白猫,道:“这个像不像师兄你?”此猫明显画得比其他动物用心,优雅灵动,白得发光。
“你……”谢非池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你竟有胆将我比作一动物?”他睨着她,却又不似真的动怒。
乔慧心道,不过一日过去,真是大不同了。若是以前,师兄大约会隐而不发,不愿“降格”与她计较。哎呀,如今却这么较真。
谢非池将扇合起,淡然道:“你作画风格奇特,外人不一定能欣赏,闲时画以娱情便好。若你实在没有观众,我也可以为你品评一二。”
“还有,画中以物喻人,可画松、竹、鹤一类有品格之物,猫狗无品,你随意将我涂画一番也就罢了,别人不一定能忍受,以后不要如此画旁人。”
转眼间,那小扇已被他收起,放入一螺钿锦盒中。
乔慧暗暗想道,看来师兄已忘了早上说的要考核她功课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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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在上一章评论区给大家发了红包,发三章红包已发完,下次如果还有这种活动会告诉大家[撒花]
先甜一小会[奶茶]
小师妹就是很多才多艺呀,还会画画,还是无师自通的古代漫画家[害羞]
“昨夜她情真意切,说自己平日言语无状、轻飘不持重,冒犯了他,他还当她已经改过”纯属师兄记忆美化,小慧的原话说的是:“平时我偶然开你的玩笑,我以为你不介意,不知原来会令你觉得冒犯。”[捂脸笑哭]
再度叠甲:文中角色的想法不代表我的想法,小猫小狗很有品[害羞]
还有就是眼镜是元明才从国外传入中国的东西,但此文架空所以提前一点点,不过文中的水晶镜起到的也是一个放大镜的作用和眼镜并不完全相同[捂脸笑哭]
第48章 恋爱中(中) 就这样得寸进尺让师兄煮……
幽篁清香自窗外漫入, 夕照淡金,如琥珀静凝。一室的沉静,师兄又不爱说话, 二人对坐, 忽而又抬头瞥见彼此, 真有点尴尬。
乔慧于是寻着话题, 问道:“天山之事, 师尊有何说法?”
谢非池道:“真君也认为是有人曾将兵器封印于此,吸取天山灵脉。”
她又问:“那师尊可有说后续如何追查?”
“人间的名山各有灵脉,巡天司一直有布设阵法, 观山中异动。天山的缺口虽已补上,但阵法却没有网罗到那人痕迹, 他的修为应当不低,应当是一派的长老, 或更在其上。只需逐一排查当世有此修为之人, 便能缩小嫌疑范围, 巡天司耳目广布, 会有回禀。”
乔慧心道, 若是仙门长老级别的人物, 确实不好再由小辈继续深查,牵涉甚多。
洗砚斋地处静僻,疏离人烟, 一院一居之内,唯有他们二人。谢非池略一皱眉, 说出一在大殿中不曾道来的想法,声音沉缓:“其实天山离昆仑不远。”
昆仑与天山之间相隔茫茫瀚海黄沙,师兄竟说它们相隔不远?但乔慧转念一想, 好罢,在仙人眼里的确不远,凭虚御风,二三时辰可达。
“师兄你觉得与你家中有关系?”
“不是,只是偶然想起而已。昆仑中的仙器神兵用之无尽,不必费这一番功夫去盗窃人间灵脉。”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你们家有泼天的富贵了。
谢非池徐徐道:“不止距离算近,它们也有些相似之处。昆仑、天山都是世间难见的高山,立于山巅,可感天之灵气。”
乔慧心下想道,昆仑与天山在修道者看来算得临近,又颇为相似,令人生疑,师兄却愿意与她相告。
天山、昆仑,在前朝也曾属中原王朝的疆域,但时局动荡,安西诸镇多已为异族所据。每每想起,她心中总有一点叹息。如今倒好,天山脚下的失地尚未收复,灵脉先被人凿去了。乔慧心下想着,愤愤之语也脱口而出:“这也太不要脸了,上界与人间山川相同,他为何放着仙界的‘天山’不用,去凿人间的天山?”
谢非池抬眉:“怎么,人间的天山要紧,仙境的天山不要紧?”
远近亲疏呀,虽说仙境人间的灵脉都不应受损,但若非要挑一个来承受破坏么,她宁愿是……此话不好当着师兄的面道来,乔慧便按下不语。
她只道:“此事似乎并不简单,唯望那窃贼赶紧伏法。”
谢非池淡然:“自然会,仙门岂容一贼人作乱。”
问过公事,又没话说了。二人相邻坐着,都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