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的神情,也便是没有神情, 若是平时,她细意观察, 总能从那“没有神情”中瞧出一丝端倪, 可惜她现下两耳不闻窗外事, 一门心思在种田, 无暇对师兄施展读心术。半晌, 她方觉身旁一缕幽幽的冷香已经散去。
麦杆的草木清香漫上来。
一罐灵药被她分为两半, 一半混入水中,一半混入肥中。混入水中的,倒是立时见效, 水雾霏霏,麦叶顿时鲜亮, 根杆也都茁壮,混入肥中的因要待乡亲施肥才能用,暂不知结果如何。
施罢灵药, 她蹲下,用神识将那麦苗仔细一看。
稻叶经脉间遍布微室,各微室里有一汪水泡,如蚁穴得雨,疾疾膨胀。另有细细碎碎的青绿小点,如露珠滚过荷盘般向一侧涌去。
不知这是灵药之故还是浇水之故,她在自家农田里找了一小块未浇灌的麦苗,仅浇水一试。
仅浇水确实与浇灌了灵药不同。水药同施时,那青绿小点似乎更加密集,奔涌活跃。
乔慧蹲在田边,展开刻影卷轴将今日所见悉数记下。但刻影卷轴到底无法记录她眼中所见的芥子须弥天地,她又取出一随身笔记,翻到空白一页,工笔细细描摹。
“姐姐你画得好厉害,不过这画的是什么嘞,蜂巢?”有小童在她旁边嘀咕。
乔慧拍了拍那小孩儿的头,笑道:“是草木中的小小世界,你们暂看不见。不过我回头会想想办法,看能否造出什么小工具令人间的大家也可观看这奇妙。”
终于忙活完,她拍拍手,从灵囊中取出在百器坊中买的手信,先给一众小童分了。
小孩得到的是一些灵巧玩物,小小的手一张,那轻盈的泥偶便翩翩飞去,蝴蝶、蜻蜓、麻雀,栩栩如生,晴空下飞舞。另有几面风筝,灌了风,招展成绢的锦鸡,羽翼斑斓。小孩儿喜欢鲜亮物什,见大锦鸡在天上飞,一个个全都拍手言笑。
沿途见几个娘子在门前绩麻,她又走上前去,又将送出净水葫芦、卜晴雨盘等农具送出。村中的大娘子小娘子都极喜欢她,即便她没带礼物,她们也是要拉住她,好一阵闲话家常。
总之是一路走走停停。
乡径间蓝天白云,农田金绿,日光如水。宗希淳道:“师妹,你真是一心挂念着你的乡亲。”
乔慧一笑道:“当然挂念,谁远游求学不想家?我们家就三口人,我从前还在外读书,有时候地里有事,都是仰仗乡里乡亲帮忙。”
东海宗氏门下也有凡修,但自幼他少见有凡人修道后仍记挂人间的,多是一朝踏入仙门,便斩断尘缘、再不回首。小师妹截然相反,还移山般将仙门的物件捎回人间,方才见她一件件地往外拿,一片乡情真好似源源不尽般。
凡人修道,是要斩断尘缘抑或心系俗世,孰是孰非,他无意评判。宗希淳与她言笑,只觉她的脸在春朝暖阳中照着,明媚而朝气,令他有微微的怔愣。
乡野间小动物亦多。乔慧不止有人缘,还有动物缘。猫儿狗儿水牛芦花鸡,全都和她很亲,她顺手抱起一团热烘烘的小母鸡,那小母鸡也任由她抱着,像一咯咯叽叽的绒球。
但鸡是有主的,不好多抱。乔慧俯身、松手,由那有主的小母鸡扑着翅膀远走了,再抬眼时,忽见桑荫下卧着一无主之猫。此猫皮毛雪白,体态纤长健美,正在树下威严地小憩,猫尾弯缠,整只猫宛如雪团堆成一堆儿。
这白猫正是乔慧从前一直逗弄那只。见了它,乔慧十分高兴,快步上前,一把将它抱起——
白猫原只是哼了一声,由得她来抱,但转瞬之间,白猫大变脸!它粉红的鼻子皱了一下,傲然地、决然地,从她怀中挣脱开去了,闪身飞过一道矮墙,没了影。
乔慧遭了它嫌,一头雾水。
姗姗跟来的慕容冰见状笑道:“小师妹,大约是你方才在路上和别的猫儿狗儿小鸡也亲近的缘故,仙山上的灵兽也常有这样的,不喜旁的动物的气味。”
乔慧于是长叹道:“这猫脾气是大得很,下回我洗了手再来抓它。”
这一路回到公廨,已是晌午。
院落中很是沉默。那二三乡绅,因觉陪同仙家游览很有压力,已然告退——这一位仙长不似乔姑娘和她师姐好说话,旁人奉承讨好,他只说,想要眼前清净一点。所谓清净,便是指他们方才一番恭维很聒噪了。几位乡绅没了面子,又不敢对仙人如何,只能作长揖后离去。
院中,柳彦亦在,因察觉师兄似是不悦,他大半日没敢说一句话。早知方才忍一忍,继续跟着师姐,何苦来这里受罪?
终于,院外传来人声笑语,如点点玉石,轻轻抛打在如水的沉默中。
乔慧甫一入内,便先见一人身量修长,姿仪俊美,有明珠般容光,白衣如雪,白绢底上绣一道金线的蛟龙,翩然欲飞。
乔慧三步并作两步,便到此人身边去,道:“方才我和慕容师姐、宗师兄在地里试了那灵药,原来那草木中的小小世界亦会受外界影响,且只浇水与浇灌灵药又有不同,这一趟收获颇多呀。”她神采奕奕,将一干发现道来,雀跃地与他分享。
谢非池听罢,并不如何表态,只微微点头。
平日她向师兄一股脑道来她在谷雨监的收获,师兄多半会点她几句,劝她将心思用在修行上。今日怎么连劝学也不劝了,难道在发呆?乔慧心觉奇怪,又看了他几眼。
见他不言不语,乔慧只当他在思虑心事,不便打扰他,遂转过头去与师姐闲话漫聊。
余光里,师兄仍是八风不动,仪态雍容。
乔慧轻巧讲了一个笑话,慕容冰被她逗得莞尔,院子里的气氛渐渐快活,再看,师兄仍是姿仪沉静,但似乎有点皱眉。呀,见不得别人开心?
她眨眨眼,又一试,再将许多逗趣的话抛出。不止慕容冰,宗希淳亦弯唇笑起。
事到如今,不待她再观察,已有一道眼风扫来,从背后淡淡地睨着她。
一阵清冷淡香掠过,谢非池已起身往外走去。
哦,原来师兄不是发呆,而是在小发雷霆。
莫非是从昨夜绣坊中她不愿意杀云陵子而起?唉,师兄心真是海底针。不过,小发雷霆总比沉静如水有趣,知道他原是在暗自不乐,乔慧心道好笑,再看时,只觉那凛凛玉树般的背影有了一丝生机。
过了一时半刻,她也起身道:“慕容师姐、宗师兄,失陪一会,我有点事去找一下谢师兄。晚上的皮影戏还差一把胡琴。”
院中一时有点沉默。谢师兄。胡琴。这两个词怎么想也勾连不到一块去。
还是村长反应过来,听乔慧竟想请那威严的仙长去拉胡琴,忙道:“妮儿,你可三思啊。你那大师兄似乎很有来头,不好请贵人为你拉琴。”
乔慧摆摆手:“没事没事,我们关系不错。他就是平时没什么表情,其实他人不坏。”总之,她向众人挥挥手,离去。
院外再走数步,只见师兄在一葡萄架下。
春日葡萄未结,只有一架淡淡青绿,日光一照,淡极生艳。架下之人白衣一袭,金缕的游龙从衣摆上飞起,绣线流光,很惹人眼目。
慢悠悠地,乔慧凑过去,笑道:“好巧,师兄你也出来透透风呀。”
静默片刻。谢非池回首,只看见一张明朗笑面,一双点漆般的清水眼望着他。
忽被她搭话,他有一瞬的不自在。但一息之间他已重整仪态,居高临下,目光下投:“有什么事?”
乔慧道明来意:“晚上我想请师兄你拉胡琴。”
这师妹在杀伐上心慈,日常小事中却顽皮恶劣,二三时辰前才与他分道扬镳,如今又一时兴起,“请”他奏琴?
他不想理会这些人间的俗事,而且,如果她有什么事他就帮忙,任由她差遣着、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脸面何在。谢非池长眉微皱,并不言语。
乔慧以为他没听清,于是双手合十,作拜托请求状:“师兄你琴艺高超,如高山流水,余音绕梁,鸾歌凤舞,不知可否劳师兄尊驾,帮我这个小忙,为我的皮影戏伴乐?”劳尊驾、帮小忙,很客气,很吹捧。
高山流水,余音绕梁,鸾歌凤舞。听她字字珠玑,一时间蹦出如此多溢美之词,谢非池的眉蹙得更深,她当他是什么,听几句马屁便为她鞍前马后?
但莫名其妙地,听她这不知真假的吹捧,他竟有一点淡然喜意。
这师妹总是这般将漂亮话信手拈来,言语肆意、不守常矩,逾越男女之防,她真的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吗?
早知当初不要赏识她,不要在意她,最起码,不要容她一点点逼退自己底线。
终于,谢非池道:“我常弹的是古琴,并非胡琴。”
乔慧见他动容,再接再厉:“都是弦索,就凑个响凑个热闹。”
谢非池缓缓抬眼,仍是仙仪端严,语调冷淡:“胡琴并非雅音,我也从不为人伴奏,若为师妹破了例,师妹当如何谢我?”衣襟间的冷香侵袭,若隐若无在乔慧面前浮动。
“啊,师兄你要酬金?那算嘞,前几日我给乡亲们买了礼物,又赠了师兄那扇子,灵石都用得差不多了,现下有点穷,”乔慧摸摸鼻子,佯装惊讶,又很惋惜地叹一口气,“可惜今晚无福领略师兄的仙乐,那我走了。”说罢,乔慧已负着手,再叹一气,后退两步。
“你……”
谢非池心下已有恼意缓缓蔓起。
她先是叫他走开,转头又来招惹他,说什么请他奏乐,见事不成,再度变脸,转身离去。就因为自己对她有几分好感,便容她时时轻飘不着调地拿他取乐?
他的眸色已然沉下,幽暗。谢非池原想说,若无它事,还请师妹离开,去准备她那所谓的皮影戏。
但一片烦闷之中,已听见她的声音在咫尺之近:
“好罢,其实我只是见师兄你不开心,就出来看看你怎么了。但我又不好直接开口问你何故不乐,便想找个借口让你拉拉琴去,皮影戏热闹,你也转变一下心情呀。是我思虑不周,不知师兄琴操高雅,不喜胡琴这民间的乐器。”
不知何时,她已站在他面前,眼中流转着一点关切。
她有一双漆透清明的眼,笑时看人,眉目弯弯,很亲和模样。不笑时再看,那清黑的瞳中也凝着一汪珍重,眼波徐徐,仿佛对面之人的颦笑言语她都重视。
这双漆黑清透的眼睛几乎要看到他心里。
心杂乱无章地鼓动着。
原来她是察觉到他的不乐,试探关心而已。自己误将她的关切当玩弄。
一阵浪潮拍过他的心,留下一串湿淋淋痕迹。
她当真狡猾,大摇大摆走来,在他心旁施施然坐下,时刻洞悉着人心。心间的浪潮推着他,催他开口、言笑、应对,不要沉默,不要失态——但他只长久地敛眸,不知出何言以复。
见他不语,乔慧又试探道:“是因为在人间逗留一日耽误了师兄你的修行,抑或……因为我们意见分歧,昨日没有杀云陵子?”
谢非池有点僵住,片刻后方道:“不是。”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乔慧并非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只是觉师兄心思深沉,又不喜与人交流,很是棘手。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今日被那白猫从怀中挣脱之事。莫非,难道,是她方才与师姐谈天言笑,顾不上他?似乎又不是,她一回来便见他面无表情……
她正思索,他已转过脸,似乎终于找回调度语言的能力,状若漫不经心般道:“你那戏何时开场?”
*
月影西移,天上一色蓝。
戏台原是备着给戏班子唱戏的,戏班子有生、有旦,有文堂武行打旗的,得数丈戏台才能施展得开身段拳脚。
皮影戏也要个戏台?
一面巨幅的白布,各由一边堂柱绷着,飞瀑般展开,雪色迤逦——问司行云给的。
乡亲们都惊奇,从未见过这么大幅的布匹,快赶上大运河上往来船帆了。便有小孩在台下雀跃,看大皮影戏、大皮影戏。
油灯一跳,点亮那浩浩的白布。
幕上是近来兴起的民间传说,女将挂帅。巾帼何曾让须眉,桃花马上请长缨。
若按寻常影戏来演,这浩大的白布便太过空泛了。校场夺印,寻常只有三两偶人在幕,升帐点兵,也不过再多一列小人。
但如今幕后之人灵力过人,可将一列小人“镜花水月”出数十列,于是乎场面骤然磅礴,幕布两侧如潮水般涌现数百兵卒,整齐列队,甲胄鲜明,随乐点踏,引得台下好一阵欢呼。
武戏一过是文戏,鼓板退去,丝弦托情。
谢非池此生从未拉奏过胡琴这种东西。曲调粘连,既无庄严也无旷远,遑论冲和大雅。如此哀淫,简直是靡靡之音。
而且竟不止他,宗希淳也和那几个敲锣打鼓的凡人杂坐一处,吹着长笛。今早的事,倏然又浮现他心中。她平时也会和宗希淳随和言笑,玩乐打趣?
但,罢了,罢了,谁叫自己答应了她,自讨苦吃。
幕后流光一隙,橙黄点金,照亮着乔慧的侧脸。只见她眉目舒展,眼中含笑,很是沉浸在这一俗世的游戏中。
因仙法加持,那幕上光影灵活生动,各折场面堂皇恢弘,琴、笛、锣、鼓,都只是她的衬托,一台戏全仗她把持,由她点睛。
乔慧开口,幕上的小影人也在唱:“见帅印勾起多少前情。”
谢非池虽一直皱眉,但琴音袅袅,将她的台词托起。疏朗寥廓,太古沧桑,泠然自弦上流去。
校场夺印,挂帅出征,大破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