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慧也道:“是呀,还是付了钱为好。”娘已挑好,哪能再让她放回去,多扫兴。唉,真不想买这妖怪的东西,总觉得此妖皮笑肉不笑的,很膈应人。
司行云眯了眯笑眼。
坊中绣品大半出自他手,精妙华美,若无需分文便能取用,旁人早已将门槛踏破。这妇人肉眼凡胎,看打扮是个乡下人,却执意要付银钱,令他微微惊讶。再者是这农妇的女儿,这小修士——仙门中人,难道不是一向眼高于顶,只当俗尘中的事物都是对他们的供奉?游历四海,他见过有所谓仙师狮子大开口,征收凡间的田地、钱粮、绢锦、牲畜。
司行云笑笑,没有再客套,引她们前去柜台。
结账时,不想爹娘破费,乔慧抢先拿出一袋灵石来,道:“你们绣坊能收灵石么?”
司行云微笑点头:“可以。”
一枚零碎的下品灵石,已可买凡间十几匹绫罗绸缎,几件衣裳自然可以拿灵石来付。正好,他偶也要用灵石在同族间换些东西。
只见这小修士打开布囊,取出几枚五彩灵石来,光芒之盛,险些闪花路过客人的眼。
司行云飞快心算一番,有点沉默。
这上品灵石收了一枚,他便要用三日的进账来给她找钱。
娘已先去门口等她,乔慧笑眯眯接过五六张大额银票,道:“哎呀,谢谢司先生,我正愁身上灵石没能换成人间的银钱。”这妖怪皮笑肉不笑,有点儿虚伪,她却不,省了一趟去东都换钱的功夫,十分真挚地乐了。
临出绣坊,王春仍道:“想给你买几件衣服,你怎么自己先付上了。”
乔慧道:“没事,那灵石我多的是。我在教中常领些任务勤工俭学,已攒了许多灵石了。而且我不缺法宝用,灵石放着也是放着。”
她是不缺法宝用,秘境试炼前师兄塞了她一堆法宝灵药,她还没怎么看过。
忽想起师兄,也不知师兄在天山如何了?唉,当时让他们调查完了天山异象,若有空便来找她,但只怕如今她自己都不大有空了。好端端的,误闯入一妖怪的巢穴里。
总之,她付过钱,让爹娘先回家等着,她留下来和毓珠吃个饭就回。
日暮时分,天光隐去。人间一日中,这恰是精灵鬼怪出世游荡的时刻,也是这座美丽绣坊打烊之时。
绣坊后的府邸并不十分富丽,反倒修得清雅简远。花木应时,园圃青粉,有人每日细意打理。
乔慧跟着司行云,穿越一座座月洞,一条条回廊,柳暗花明,花木间现出一广阔厅堂。
七八仆人在堂前穿梭,乔慧凝神一探,竟有半数也是妖怪。这几个小妖道行尚浅,她能辨其原形。神识内,只见那二三丫鬟小厮背后都生薄翼,一扑一扑,像是蛾子蝴蝶蜜蜂。
听闻妖怪洞府中的小妖与大妖多是同类,那么那个司行云该不会是……
小妖忙忙碌碌,鹅梨、栗子、炙鸡鸭、时鲜汤羹……各色菜肴,流水般端上。
席间,她旁敲侧击,探问宋毓英与司行云是如何相识的。
宋毓英吃了口菜,道:“路上捡的。”
乔慧惊讶:“啊?”
“我家原在滑县经营着一间小绣坊,虽生意冷清,也算有一家传的手艺。但我不爱刺绣,我妹子又一门心思要读书,也不愿学绣。爹娘一去,那绣坊也快倒了,我便到车马行找一份活计干,先养家糊口。有一次运一批货途径山林,发现他就晕在山道上。”她三言两语,将一个长姐撑起姐妹俩一方天地的过往道来。
车马行走南闯北,除却强健体魄,还需功夫、胆气傍身。乔慧听了心有钦佩。
司行云接话道:“是如此,我一直感念当家的救命之恩。我有几分刺绣纺织的技艺,便入赘到她们家中,扶持着当家的将绣坊重新开起来。见生意渐好,我们便想搬到东都附近来一试。”
乔慧心想,他晕在地上,只怕是刚修炼出关或被什么高僧老道追杀。她佯装赞叹,道:“如此说来,你们真是有缘分。不过司先生你又是哪里人呢?”
司行云面上和蔼笑起:“我籍贯在江宁府,家世平凡,只是一中等人家的儿子,后家道败落,不得不出门另寻谋生。”
江宁府?
乔慧缓声道:“看司先生你的举手投足、仪表气度,不像平民嘞。而且从江宁府来东都要很远呀,你怎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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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滑县在河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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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师姐他们下章就出场[让我康康]
这里的车马行其实就和镖局差不多啦,镖局是明清时期才出现的东西,此文的背景是仿照宋朝,所以称车马行。
第37章 大师兄:伯母小心 小师妹:我真有点尴……
司行云笑面不改, 自是先水路后陆路,从千里之外来。
他出身一中等人家,虽家道中落, 变卖几件珠宝器物也是能凑了路费的。仗剑去国, 逐风迎浪, 摇桨过淮水, 走马向千山, 都是当时年少,意气所为矣。
乔慧略去他巧言令色的辞藻,只问:“那司先生从江宁到东京费时多久呢?”妖定是腾云驾雾而来, 对山水路程毫无概念。譬如师兄,她问他人间之事, 师兄总一问三不知。
但眼前这个妖怪伪装周密,温文笑道:“大约用了五十日, 得先父门生故吏的照顾, 我还坐了一段江淮绢帛纲运的顺风船。”
顺着这口子, 司行云又娓娓道来, 他祖上曾在江宁织罗务任职, 也曾督造御锦, 袭荫三代,府上小筑园林,享着梦般逍遥日子。可惜好梦终醒, 高台倾颓,族人已各奔东西去。字字句句真切, 忧婉动人。
这江宁织罗务家的前尘,宋毓英已听过许多遍。
大约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乔慧听了不痛不痒的事情, 她却有几分动容:“行云你由奢入俭,年少孤身离家漂泊也不容易。”
“唉,是如此,从江宁到东都也的确太远了,途径滑县时我便因身上干粮不足晕倒道中,多亏了当家的救我起来。”言罢,他又躬身为宋毓英布菜,银箸夹起剔透鱼肉,盛入白玉碟中。
乔慧本想套此妖的话,谁料还反叫他顺着她的话向毓珠大姐表了情衷,她在边上坐着,只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难道人入情局,都会如此腻歪?
忽地,她想起师兄来。师兄是爱装了点儿,好歹不肉麻。
咦,好端端的,自己想起师兄来做什么?
席间,她又听宋毓英说起天丝绣坊的发迹史。
起初她是盘回了家中那爿小小的门店,司行云复刻了祖上珍藏的奇花图样,一经上市,很受欢迎。只在本县流通,生意有限,宋毓英便将绣品运销到邻县去,又登门拜访各地乡绅,捧着自家绣品向夫人们推销。日子一长,东南西北、四乡八镇,都渐渐有了他们的声名。说来也奇,前织罗务家的少爷,竟会亲作绣品,且不知疲倦一般,她揽来多少宗生意,他便能奉上多少刺绣、锦缎、罗衫,甚至一整幅绢屏风。
乔慧心说,天啊姐,这就是妖啊。人哪里会不知疲倦?
她犹疑要不要开口,司行云已趁这空当道:“我从前不务正业,不爱经史子集,不愿去赶科考,只爱莳弄些闲花,养几笼鹦哥,作点诗画绢艺,未想那不成器的爱好能帮得上当家的,我已是心满意足了。”
他的惺惺作态,宋毓英竟然丝毫不察,长叹道:“家中的事业行云你出力颇多,早年间苦了你了。”
司行云又道:“当家的收留了我,大恩大德我此生难报,只要是为了英姐,再苦再累也值得……”他的眼神柔情缕缕,依依眷恋。
乔慧的席位恰好在司行云边上,余光看见他的情状,只觉十分不适,浑身肉麻。若非她心存顾虑,一桌子菜没吃多少,胃里早已翻江倒海。
她偷眼去看,毓珠似乎也是坐立难安。
唉,幸好毓珠平日都在学塾里攻书,这要天天在家看她姐夫造作,只怕要肉麻死。
宋毓珠大约是再受不了,忙向乔慧道:“师姐,我还有好多关于女科的事情想问你。”
乔慧如蒙大赦,宋毓珠问什么,她便答什么,应问尽问,应答尽答,终于将这一宴席捱过去。
用过饭,她向宋家姐妹道别。宋毓珠见她不要店中绣品,便转身取了一包点心给她,隔一层油纸有花蜜香气。见几个佯装丫鬟的小妖跟在她身后,乔慧心道,哎呀,这点心怕不是他们府上的蜜蜂小妖做的,蜂都爱采蜜。
入夜,镇上仍有灯点起,有酒旗招展。
行出数十步,转角处,两侧灯色中飘来一绢花灯笼,多了一道人影与她同行。
一如她的意料。
乔慧往前走着,沉声道:“你来人间到底有什么目的?”
人影笑道:“周游世间,一定要有什么目的?如果我说我只是来体验一下人的生活,我羡慕‘人’,可不可以?”
怎会有妖羡慕人。妖精贪恋红尘,修炼人身,不过是话本中的虚言。若真想当人,他为何自恃一身修为,用妖力制傀儡赶工,在人市内不正当竞争?她便道:“你想体验人间的生活自然可以,但你不应把你的体验建立在欺骗之上。毓珠和英姐看来似乎不知道你是妖。”
人影嗤笑:“你这小孩倒有点好笑,哪个妖怪会去告诉他或她的伴侣是妖怪?”
乔慧正色:“喜欢一个人,应当与她坦诚相向。”
“此言差矣,若真心爱一个人,应当时时以她的喜乐为喜乐。若想她喜乐,怎好将世情的诡异暴露给她看,爱里本就带点演戏。论迹不论心,如果我能骗英姐一辈子,自然也算不得骗了。”
这是什么话?
因有修为,便可以用法力蔽人耳目?装得再云淡风轻、玩世不恭,也不过是心有怯意,恐叫宋毓英识破他好皮囊下的坏水。
乔慧心觉他可笑,但现下有一事更要紧,她不再理会他的歪理,单刀直入,直问要害:“你是不是杀过人?”
妖气极清者唯有初入世的小妖,此妖修为高深,气息虽不很浑浊,但也绝不算清澈。他沾染过人命。
这才是她今晚心系。若这妖物只是与人有情,她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他是有什么阴谋诡计,她便押他回宗门去审问。
灯笼火光幽幽,逐渐照亮其主人的脸。很儒雅的皮囊,画皮画得精妙,却不知皮囊下一颗心是正是邪。
司行云笑道:“你们仙道中人难道就不曾杀人,竟好意思来问我。”
“我没有杀过人,当然有底气问你,”乔慧直视着他幽暗中的双眼,皱眉道,“我只问你,你行走世间,有没有杀害过无辜?”
司行云气定神闲,笑面不改:“什么是无辜,谁人算无辜,一个人是正是邪,又由谁来裁判?总之,我没对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手过。手有寸铁的么,且看他们有没有惹过我。”
“有人惹了你,你便要杀?”
“是,有人惹我,我就杀,”有一瞬间,他的笑意不抵眼底,“不过小仙长你且放心,我已为人家室,如今收敛许多了——只要你别多管闲事。”
他先是笑吟吟地威胁,又换过一张柔弱书生的面孔:“小仙长,妖也是泱泱生灵中的一个呀,你就不能高抬贵手?”
乔慧心觉和这妖说话就像抓一尾滑溜溜泥鳅,她直言:“如果你从此不再害人,我自然不管你们的家事。但我劝你及早告诉英姐和毓珠你是一妖怪,同一屋檐下,还要蒙骗别人几十年,这不是家人相处之理。”
她此言只是暂时稳住他。为毓珠安全起见,她计划向门中告假几天,留下来仔细观察这妖物一番。
乔慧随口道:“还有,你到底是什么妖?”
“你既不多管闲事,叫你知道也无妨。”司行云淡笑。
黑气漫开,乔慧神识内现出一只墨色蜘蛛,八足似寒钩屈起,周身有妖光流转。眼前颜面光洁的美男子,额上肌理静静裂开,睁开六只猩红眼睛。
……
月夜,乡间。
乔慧一面走,一面沉思,那妖物竟是蜘蛛精。蜘蛛善丝,难怪开了间绣坊。和她想的还真一样。
乡道上霜滑露浓,神思间,已远远看见家中灯火亮起。
她从前在书院上学,也曾试过夜里才归家,也是见那如豆的一灯在夜里长久点着,薄薄窗户纸后是两道身影,爹和娘。
但今日,那一层窗纸后好似不止爹娘二人,还有三四个人。
她推门一看,先与宗希淳目光撞上,眼睛一转,见他边上坐着柳彦。
见这家伙,乔慧心中有点翻白眼。但柳彦既在,想必是跟着大师姐来的——
果然,另一侧,坐着慕容冰和谢非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