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一山峦上仙音袅袅,耀目光辉明明灭灭。
试炼已经开始。
*
察微阁高筑此山巅。
各峰峰主在上,仙人列兮,神色各异,高高俯视着,或冷淡,或专注,或玩味。
新弟子分流,第一道是在诸位峰主眼底再检验灵力,分三六九等,上者便入紫极、云枢、洞阳。
第二道么,由前一轮的优越者重新比试,过幻阵,验功法。两轮皆为优秀,才是能否去玉宸台的关键。
乔慧心道,她还以为玉宸台收徒看血统,原来也是看个人本领。
那自己也去试一试?
她随几个少男少女一同入场,会场中心,伫立数架编钟。
朱漆架,青铜钟,层层叠叠,浩浩荡荡。
有人上前,那编钟便奏鸣仙乐,或如细水曼然,或如铁骑铿锵。偶有惊才绝艳者,钟音间有虎啸龙吟。
终于到她,乔慧走上前去,直面那编钟。
一时间,山顶十数道目光一齐向她投来。
梨花吹雪,春生草木。江海起还灭,明月出山来。世间万籁涌起,又归于无形之中。竟有这样好的苗子!层叠编钟里蕴藉着一个个小周天,需灵力超然方激起钟内万物之音。门中并非没出过能引天鸣的弟子,但如此浩荡者,上一个还是真君座下的谢非池。
谁不想在自己身侧培养出一能与谢非池比高下的爱徒?
已有一峰主瞧出这姑娘来自人间,并非仙家儿女。真君大约不会收凡人为徒,不如抢先将这好徒弟截下。
她便是云枢峰的星衡君,头戴珠冠,臂缠宝钏,半跏趺坐着,出尘气度,正大仙容。
星衡君道:“崇霄仙君,这姑娘倒是不错。你们紫极峰不是只收门阀子弟么,不如我收了这姑娘为徒,我不看徒儿出身。师兄你到那群金枝玉叶里挑去。”
崇霄仙君与她席座相邻,是个丰神俊朗、眉目冷肃的美男子。这美男子眉峰微蹙,道:“我不曾说过我只收世家子弟,只是许多年来从未有能入我眼的凡人。这凡女灵力过人,不知她是否修得法术,且看第二关如何。”
星衡君闻言只觉好笑,道:“又要凡人有天资,又要凡人会法术,来了一块璞玉,师兄你还嫌人家没雕琢好,要求这样多?我可不管,比试一结束我便赠她玉册金贴。我见她才高灵慧,功法不过心外物,拜入我座下很快便能融会贯通。”
崇霄君听师妹打定主意要抢这徒弟,道:“若她第二关表现出色,我也愿破例收一凡人。”
星衡君翻了个白眼。
旁的峰主见崇霄、星衡已在争徒,各自心道,若这孩子嫌崇霄的紫极峰严苛,星衡的云枢峰莫测,他们能捡个漏呢?
乔慧浑不知天上仙家的心思,只被几个同龄人簇拥着,一齐去第二关。
这几个仙家少男少女方才与她同组测试,都已瞧出她天赋不凡,你一言我一句地与她攀谈。
“妹妹是何方人士,好生面善,我们可曾在哪场仙酿宴上见过?”有人瞧不出她是凡人,只当她是个大道至简的世家少女,天然去雕饰,穿着如此朴素。
乔慧只道:“我家住开封乡下,勉强也算得开封人士。我们不曾见过吧,我不太爱喝酒……”
这群仙家子弟思索一番,终于有一人想起开封是人间的东都,惊讶道:“师妹竟从人间来。师妹既住乡下,想必是在人间追随隐仙高士修行罢,在一人迹罕至、清逸幽远之处,感悟天地灵气……”
乔慧心道什么人迹罕至,我们村可多人了,连连摆手解释:“没有没有,我们村还算富庶,有一百多户人家,并无人迹罕至。我也没有追随高士修行,我平时在镇上读书,下了学就回来帮爹娘干农活。”
我们村。镇上读书。干农活。
这些是能在宸教中听见的词语?
他们面面相觑,不禁沉默。
真是人不可貌相,一俗世乡间来的师妹竟先得头筹。
乔慧见他们一个两个都不说话,也不知怎了。难道各位朋友没见过乡下人?
她干脆主动开口,打破这寂静:“我初来乍到,还不熟悉仙界风土人情,不知几位师兄弟姐妹又是来自哪里呀,不如我们互报家门熟悉一番?”
几人欲在这优异的师妹面前表现,纷纷道来。
丰沮,方壶,青丘……乔慧边听边记,频频点头,这几位同门似乎都原籍神话之中,实在神奇。
若来个写志异话本营生的文人,想必已抓着这几位兄弟姐妹刨根问底,乔慧却只微笑听着,偶有一个大谈家族渊源的,她便也顺着对方的话夸上几句。
短短两柱香的相处,众人只觉这师妹既友善又谦和,人也气定神闲的,看来那叫开封的地方真是卧虎藏龙。
说笑间,已来到第二关。
为显公平,过阵法皆用统一分发的法器。
千年前,宸教内门大约也曾有过凡人,关卡候馆里,竟有一间兵器室供未学法术的凡间弟子取用。
几件简单的法器陈列其中,都是些仙家幼童初学术法时的器物,只凭自身灵力便可调动,虽威力有限,但无需心法。
因着多年未有全然不通法术的凡子登仙山,房中法器已落了一层灰。
乔慧走上前去,左看看右看看,在角落里发现一把平平无奇的小斧。
好,就用它了!她不会使那些刀剑,劈柴可是熟练得很。
待她拎着一斧子出来,同门们又一次沉默。只见满堂的雪剑、金刀、银弓、古琴,她提着劈柴斧,着实是为这渺渺仙气接一分地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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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师兄 或许师兄只是在神游天外才没什么……
第二道试炼是一幅广袤古画。
天是淡黄绢本,地是飘逸水墨,亭台楼阁交错,精巧园林交织,层层相叠,宛如宝塔。这一关比的是谁更快脱离画境,出口便在“塔”下。
但越往下走,只能越往上。
游廊、玉阶、园路,近看是向下,远望又是蜿蜒而上,有几个弟子不信邪,试着登梯向上,以为反方向而行之可抵达塔下,依然是回到原点。
又有几人试着从一游廊上往下跳,都是无功而返,落回原地。
画中没有妖兽怪物,但身在这幽异游园,手中法器竟无一用。
花墙漏景,风光虚实互换,循环无尽。游廊迂曲,近看阶下通途,登久空间偷换。
且越是鬼打墙,眼前心底便越是幻象丛生,种种不如意之事逼近眼前,修行瓶颈、至亲责骂,桩桩件件,乱人道心。
有一修为佼佼者温声道,各位同门请勿急,这和往届登天梯是一样的套路,新瓶装旧酒。他娓娓道来,上一届考验进攻之术,今年考察的大约便是清心咒,诸君且念咒语,澄明心境,便可勘破幻象……
众人听了,不约而同地闭目施法,消却心中幻象。
乔慧在旁边看着,不懂大伙怎么忽然闭目养神起来了?但别人忙着打坐,她也不好上前去打扰。
为免惊扰了各位朋友,她静静地,蹑手蹑脚离开。
这画里虽然施展不了飞行术,但万物没有重力,只一跳便可浮在空中,无所系碍。乔慧拎着那劈柴斧,时而走时而飘,感叹仙境果然不同凡响,她上东都赶考时都没见过如此奇特的建筑。
若他们人间能盖起这神妙的建筑,东插一层西穿一层的,峨峨如山,只怕一幢便可住千万户人家,何愁百姓居无定所?但乔慧转念又想道,这般建造,恐怕通风、采光、取水都大有问题,罢了罢了。还是独门独户最好,人人有一方小院,闲适开阔,悠然自得。
她逛了一会,已觉有些无聊,心道,得想想法子出去。
方才宣读规则的师伯道,规则只有两条,一是脱离画境,二是出口在游园下方。
真的只有一个出口吗?
园林虽然有上下之分,但园林身处一画卷中,画卷除却上下,还有内外。
一点红墨残阳缀在遥远天际,画中天地寥廓。
乔慧望着那绢本铺就的天,心想道,不知画中的天地是无尽还是有尽。反正这画里没有重力,摔不着她,试试不亏。要是不成,顶多浪费点儿时间。
如此想着,她已爬上阑干,一跳而下——不是往下跳,而是在这轻飘的世界中转了个方向,朝游园之外飘去,横移。
画中人无系碍,悠然浮游。
一行水墨寒雁飞过她身旁。
越往外飘,墨色越淡,亭台楼阁、斜阳寒雁都逐渐淡去,终于,她身侧空无一物。
眼前唯有漫无边际的苍黄绢本,纹理横竖,丝丝分明,如壁之厚,茫茫画布扑面而来。
乔慧颠了颠手中的小斧。
一斧子下去,眼前千丝万缕如水波荡漾,灵光流溢,泛起圈圈涟漪。
乔慧心道,法宝果然厉害,居然连这铺天盖地的巨幅绢布都能劈开!她得了小小的成就,心中高兴,又再一劈——
但其实,她手中并非为凡间弟子准备的法器。
前几日洒扫会场的门人砍柴归来,见那兵器房久无人光顾,便稍稍在内躲懒,不慎将它遗留。
这小斧乃如假包换的劈柴小斧。
若用这小斧来劈厚厚绢本,比起靠灵能,大约更多是靠力气。而乔慧又刚刚好——浑身使不完的牛劲。
*
画中人是一道道水墨画影,画外人其实尽收眼底。
起初,各峰主以为头一个出来的会是那号召同门静心屏神的世家弟子,那少年芝兰玉树,有清逸气宇,第一关时曾引起小周天中龙吟。
破除游园幻境其实不难,只要清心咒娴熟,心外无物,不惹尘埃……但渐地,他们发现画中琼楼飘出一墨色小点。
仙人们微微吃惊,而后都不禁相视一笑,看来新一辈里也有个跳出成规的。
的确,这幻境到底是“画”,既是笔墨颜色,便有附着之物,可依托人力破绢而出。
掌门人闭关前说今年的比试有近道可抄,便是此意。
历来是测灵盘、登天梯,仙家儿女大约只当画中世界是一更复杂的天梯,只想施法脱身,未料可以干脆利落将画破开。这个抄了近道的机灵后生是谁?会不会是前一轮试炼里那惊人的凡女?
只见画境裂开金光一隙,一衣冠简朴的少女拎着斧头走出来。
这少女眉平直,浓郁含峰,双目弯弯,黑白分明而炯炯,直中有曲,见之便心觉她既坚定又谦慧。
已有几人跟在她身后出来,围着她,向她抱拳言谢。
其中有那个原被各峰主看好的世家少年。
乔慧心道,大家伙礼数真多,她带个路也要谢她,便一一抱拳回敬。见这板上钉钉的第一名向自己回礼,一群仙家子弟颇不好意思,又再抱拳,一时间竟与乔慧互相抱拳个不停,落在慕容冰眼中十分诙谐。
她快步走来,眉目含笑,对乔慧道:“师妹,快来,我带你去见察微阁见各位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