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昆仑的种子实在神奇,雪白透亮,还能发光,飘飘兮然在瓶中,如流萤般照亮书室一角。
下午她便去谷雨监中将这神奇种子种下!
谷雨监中有一天生阁,是栽种珍稀灵植之处,灵植、灵谷种于一列列白玉长瓯之中。因为师兄给的种子只装了半瓶子,大约十几粒而已,不好播于田间,她便想拿去天生阁中种了。
想起这昆仑的灵谷三年五载也未见能破土,去谷雨监路上不如再转道去一趟天玑阁,买几瓶助长的灵药。
日影偏移,她挑出要带回学舍中细读的书册,已是午时。
乔慧出了藏经阁,又迎面遇上柳彦,他正手持一绢伞,匆匆向藏经阁殿门而来。
不是吧,这么不巧?天哪,有空她要写个符给自己去去晦气了。
柳彦自然也看见了她,但并没有走过来与她呛声。甚好甚好,今日天气晴朗,她不想平白坏了心情。
她懒得理他,向另一路口走去。
然而拐角处,余光里有两道人影,一人恭敬地为另一人撑着伞——原来方才柳彦是要为慕容师姐撑伞才没凑到她跟前来。
唉,她真不懂为何师姐要留柳彦在身侧,难道师姐没发现他蔫儿坏?
但对师姐的交际,她无意置喙,兴许是师姐对身边人事有所安排。
她虽不喜柳彦,也没让这点小事坏了心情,已御风一阵,去了谷雨监中。
轻风翻稻浪,蜻蜓蛱蝶飞。
鹿蕉客正在田边树下煮酒。
乔慧抱了藏经阁中的书卷快步走来,翻开其中几页,令鹿蕉客来看那仙法。
她道:“我今日在书上读了些令谷物增长的仙术,想在这紫稻灵田中一试,若施法术便有用,以后就不用倒那么多灵药了。”
这是两种法术,一种令五谷一夜长成,一种令谷穗饱满,亩产盈仓。
鹿蕉客看罢,却摇头道:“谷物速生之法如同求雨之术,对人心神有所损耗,大可不必。这第二种增产的法术虽然不至于劳心伤神,却也需要许多灵力。不过你天赋不错,若想尝试,倒可以在田里施展一番。只是……”
乔慧忙问道:“只是什么?”
鹿蕉客道:“你先试了便知晓了。”
乔慧心觉鹿长老总神神秘秘的,说话也爱卖关子。试试就试试呗,若有什么差错,她就当吃一堑长一智了。
紫色稻谷的灵田分好几块,有些浇灌了灵药,生长很旺盛,有些仍保留原状,稻谷稀疏。乔慧选了片未浇灌灵药的,小试牛刀。
她初次施展这法术,只觉灵力确实损耗得多了一点,竟比平日里修行所学的作战术法需更多灵力。
天地有常,四时有节,莫非是因这法术逆天而为?她额际微有细汗,却仍心想道,她非要一试。
田间原本稀疏的紫稻渐渐开始分蘖,穗子变多,谷粒变密,如密密紫珠低垂。
风吹稻谷,沙沙,像一阵绵绵春雨声。
乔慧心中喜悦,道:“看来这法术真的奏效,待放了旬假,我回家中也一试。”
鹿蕉客见她雀跃神色,不想直言直语令她灰心,便道:“你且选几株植株强壮、结穗优良的,留种再种试试。谷雨监中灵气氤氲,作物长成快一些,两个月后你再看看。”
乔慧听他一番话,起初有点困惑。
但她思索片刻,便已知晓他是何意。
她眼中浮出些许低落之色,道:“是否仙术催生的稻谷,留种再种时无法保留它如今的丰硕资质?”
鹿蕉客见她已参悟,道:“是,这令五谷丰硕的仙术,我初掌谷雨监时也在藏经阁中翻书看过,也曾尝试。其实它和用灵药浇灌没什么区别,都只能维持这一季的收成。”
只能维持一季的收成——乔慧听了这一句,只觉心里沉沉的。原来仙术施之于田,只有一时丰盛,哪天离了仙家法术,还是打回原形去。
谁能保证千秋万代,总有仙师愿意为人间土地施法?
她想那丰美的稻谷是一丛熊熊的火,一代代传下去,不愿它只是一粒一闪而过的火星子。
但山下起了山风,吹过林涛,她又笑笑,道:“没事,这法术还是很有用的,要是灾年五谷贫瘠,可以在田中施展。”
“那另一个令五谷速生的术法如何,施法后的谷种能否保留?”
鹿蕉客道:“另一个法术对人心神所耗甚大,我认为得不偿失,未曾试过。”
乔慧听了,心下微微失落,便转移了话题:“对了,其实我今日来还有一事,我得了一瓶种子,种子不多,想在谷雨监的天生阁中一种。”说着,取出那瓶昆仑的雪种。
鹿蕉客接过琉璃宝瓶一瞧,却道:“乔小友,这种子并不少。这是一贮种瓶,与门中的须弥储物袋同理,眼观只有半瓶,但其中贮藏的种子是以千万计,已经够种半亩地了。”
他得了乔慧同意,开瓶演示一番。
只见他取一小鼎来,开了瓶,将瓶中种子往下倒,谷种源源倾倒,宛如雪花飘落,鼎中顷刻已聚了一“雪堆”。
但瓶中光景毫无更改,仍是那一团流萤般的白光,十几粒种子飘逸飞舞。
乔慧不知还有这玄机,一时惊讶。
“这还是昆仑的种子?”鹿蕉客见一片雪光莹莹,很是惊讶。
“小友,这种子你是如何得来,前年我给他们那位掌管灵田的仙师去了拜帖,携礼登门,诚心恳求,也不过得了十粒。”
乔慧坦诚:“日前谢师兄给我的嘞”
未想竟是掌门师兄那首徒给的,鹿蕉客笑道:“原是你谢师兄给的。看来有你谢师兄的吩咐,昆仑的人比我登门求取时大方得多。”
乔慧摸摸鼻子:“这,我还以为他们只种灵田来观赏,并不在意这稻种。”
“他们是不在意,却也不能一口气给外人成千上万粒谷种,不然堂堂昆仑,神秘威严何在?不过有玄钧真君的儿子开口,又是另一回事了。”鹿蕉客一笑,施了法术,令鼎里雪堆般的种子倒流回宝瓶中,哐琅一晃,瓶子回到乔慧手里。
因不知雪山稻谷能否在温暖处种植,乔慧便先取了一小撮来在天生阁种下,分几处种,设不同阵法,看冷暖不同是否长势不同。
思及这种灵谷生长甚慢,她取出路上买的几瓶灵药,逐一倒下——幸好只是种在几个白玉瓯中,若是一口气种半亩,买上几百上千瓶灵药,只怕她要留在教中半工半读数百年。
终于忙碌完,鹿蕉客送她出门。
他悠悠道:“田间的灵药,你下回去天玑阁中报了我的名字取用便是,不必再掏钱买。”
他实在惜才,知道这小师侄是凡间女儿,不比门中仙阀子弟的家世,便想为她节省一二。
师长的好意、青眼,乔慧心领,但她不想受恩太多。
她大方地抱了一拳:“多谢鹿长老好意,平日长老与谷雨监中的同门已对我十分关照,我不好再去天机阁中借长老之名取药。且灵药价贵,我若是直接取用,心里过意不去。”
出了谷雨监,已是夕阳。
落日斜斜,她穿行云中,眼底是一片琥珀金波。
前天,也是夕阳下,她跟在师兄身后,随他去洗砚斋取那宝瓶宝箱。
夕色朦胧地照着他侧影,像一片金雾中的玉山。
原以为那种子只是师兄随手取一小瓶供她观赏,真不知竟有成千上万粒,还是他们昆仑门中的机要。不止裁景匣,连种子也是贵重难得。
她受了他两样有市无价的礼物,一时不知如何回赠。
那就,把师尊给她的赏赐,借花献佛送给他?
好像……也不太妥。
师尊的赏赐是一对上上品储物玉镯。
虽然她心觉女人戴襆头、男人佩玉环,都是各人自由,实属寻常。但只怕为人要强、又十分重视礼法纲常师兄不这么想。
唉,好端端的,师兄他如此用心弄啥嘞,倒显得拿那白布小绢人糊弄他的自己很坏了。
在云端,有热风在她双颊扑扑拍动,她低头,发现云下已露出洗砚斋的半墙黛色、一片竹影。
明日,又要与他过招论剑。
她心中有事,在膳堂案前一坐,很快被崔娘子察觉。
崔娘子托了一盘馍来,道:“姑娘,你心里有什么事情?”馍是她曾听乔慧说起,如今试着一烙。诺大的仙门,几乎只有乔慧风雨无阻来吃饭,时日渐久,膳堂中多了几道开封菜。
乔慧便将前因后果简短说了,隐去了谢非池大名,只说是一个师兄。
崔娘子听罢,道:“送了你就收着嘛,你看重农耕,他便送你种子,想来是你在他眼里有过人之处,他才投你所好。”
乔慧道:“可能是他平日里没什么朋友,我似乎是他在门中的第一个朋友。”
崔娘子一笑,道:“既然如此,其实你不回礼也无妨。你若是他第一个朋友,他或许正是下了一番心思,好报答你主动与他结交的情谊。”过来人的眼睛,早已将这一点少年人间的弯弯绕绕看破,但她拿不准乔慧对那师兄是何意,便没有说穿。
而且,一个从未有过朋友的师兄,听来也有点奇怪。十八九岁,少年豪侠的年纪,在教中竟无朋友,如此心高气傲?
乔慧却道:“还是要回礼。自我入门来,他一直提携我、指点我,为满足我的好奇心,又差人送来他家中独有的灵谷,我一想到总觉得不好意思。上个月试炼,他还折返回来与我除妖,他……”
如有烟,如有雾,一层轻盈的纱隔在她眼前。
但渐渐地,她似乎将那纱后的图景看清了……
她倏然沉默,只将一个滚烫的馍拿在手里,匆匆吃了。
*
乔慧踏月色归来,一入书房,便见那裁景匣映着窗外一片月色,幽然生光。
她点了灯,匣中青碧月色又化作橙黄的暖光,融融。
人坐窗前,不知不觉间月光渐黯——
下雨了。
雨打梨花,点点滴滴,很有情致。
乔慧心下想道,自己连日来又下地又学法又练剑又翻书,终日像个陀螺一样转,眼下有雨中花光可赏,休息片刻也无妨,她便将手中书卷放下。
雨雾中的梨花很美。
但她的目光,仍时时被身旁一其它物件吸引。
裁景匣静立在侧,匣中白雪辉映着橙黄灯光。
这裁景匣还是师兄送的。
放下经籍,书房中也没什么好玩的,于是还是看书。雪光灯色雨声旁,她找了卷闲书来看,离家前带的文人游记。
雨敲窗棂,看闲书正好,但看游记可不如看剑谱法经农书来得专注,书中旅程转移,她便也总神游,想起入门小半年间的幕幕图景来:
师姐,师兄,谷雨监,初学御气,第一次施展法术,小比,学剑,试炼,月麟的家事,灵谷灵田……其中,似乎十有五六与师兄有关。
她又渐渐想起,近来大师兄似乎一直在看她,总是神出鬼没,忽然就出现在她跟前。
还总是,每隔两日便送点儿什么法宝给她。
她随口一提说她感兴趣的,他几乎立刻就会送到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