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法迅疾,翩若惊鸿。
她点水向前掠去时,所过之处,小舟上一对多年前的恋人也在笑着,诉尽脉脉轻快情语。
“师兄,我划到那儿去摘一朵荷花来给你如何?就当为方才溅了你一身道歉。”
“师妹对我出言不敬,又打湿了我衣服,就想以这区区一朵荷花赔罪不成。”
“那……再摘一朵?”
轰。
她的剑击中了他的剑。
水柱升腾,水花四溅,一整道明媚的晴日江河都在动荡。
他手中幽异漆黑的天剑,方才还幻化作竹枝,如今,又变成了一朵荷花。
他苍白的手虚拢着那清荷淡粉花瓣,在鼻底轻嗅它的芬芳。
他在花光后抬眼望她,笑道:“师妹,你给我摘的那朵荷花,我一直留着。”
然而她的眉蹙起。
“出去吧,师兄。我们走吧。夏日的荷花,在外面的世界,在真实的人间,我还能再为你采来。”
他笑笑,摇了摇头。
一息之间,无数荷花从水中长起,密密麻麻,挤满水面,水接云天,荷花花光也接云天,一朵朵一丛丛一片片。
“为什么要出去?在这里,只要我想要,你每天都会摘荷花给我。”
风停了。
水波凝固了。
充斥着天地的荷花也不再摇荡。
她顺着他的目光回望而去,小舟上的一对男女,永远静凝在她为他采莲的一瞬。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
“这首乐府的古曲怎么能用这么快的节奏来弹,‘江南可采莲’一句应当是……”手中的剑倏然消失,莲花散去,古琴在前,东都月夜的小宅中,她被他圈在怀中,他要点拨她的琴艺。
乔慧挣脱他的怀抱,倏然起身。
心经默念,被他暂时压制下去的她的剑,再度显形。
本来唤出星垂野还要再等一时半刻,但——那天他分给了她,他的修为。
他漆黑眼中焕发一丝幽艳亮色,竟是赞赏:“居然这么快就能反应过来,这可不是有修为就能做到的。”他抚掌而笑,仿佛眼下是在看她舞剑一般,鼓了几下掌。
“够了……够了。谢非池,你有完没完?”
她一剑击出,无限光华放出,他却将身前古琴一翻,顺势抱琴于怀中,权挡抵挡。好一幅古典的天人抱琴图。那古典而静美的画卷顷刻便在她剑尖划破。
古琴断裂,琴木落地,融入春泥复生,青翠树苗即刻长成,夏木荫荫的小院里,眉目柔情的男人立于门前,等候她下值归来。
她的剑犹豫了一瞬。
短暂的犹豫过后,再度,向他攻去。
“你要杀我吗?”
“即使我放弃权力、放弃荣耀,只一心与你过人间爱侣的日子也不能令你动容?”
“如果你要杀我,这点力道怎么够——”他柔情笑面不改,眼中却是如烈焰闪动的阴鸷和癫狂,他干脆,一手握住她的剑,鲜血,很快淋淋漓漓滴下,“你的剑太轻了,你太心软了,师妹。”
“再过一会,你仍找不到出口的话,这幻境就会彻底收拢。当然,你也可以直接取我性命,”他弯唇而笑,“只要我死了,困住你的东西顷刻就会消失,你要不要就试试看,直接杀了我吧。”
无数漆黑裂纹顺着他苍白脖颈攀蜒而上,很快,已爬上他颊边。
她不语,只将剑尖一斜——
他的衣领,转瞬被她长剑划开。
金绣浓重的黑袍散开了。
什么也没有。
他的外袍下,本应是胸膛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没有皮肤,没有血肉,没有骨架,只有一口向外蔓延扩散的黑洞,正在一点点吞噬着他这个人。
她眸光颤动,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尽管她已经知晓,亲眼目睹,心中仍是剧烈的痛楚。
他不惜用他自己祭剑,他用他自己的血肉打造了这个幻境。
赶紧。
赶紧打败他——
开满荷花的长河,风声摇动的竹林,他和她一起种下的麦田,山川,江海,寰宇,四季……
第一剑。
一百剑。
一千剑,一万剑。
幕幕的幻景,在二人身边变幻着。
沧海桑田。
轮回枯荣。
天荒地老。
此情……
他严整的发冠早已被她剑锋击破,泼墨般黑发倾泻时转瞬化作白发,他苍白的面容在白发掩映下更加苍白,白发间,露出一双墨色深浓的情人眼,俊美得近乎邪异。
一万剑,一千剑。
一百剑。
第一剑。
一男一女,两个戏幕上的小皮影,两个被他牢牢握住的小绢人,在他眼底一剑又一剑地对战着、比划、缠绵着。悬在黑夜中天的幽暗无底的眼睛,含笑地,沉醉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回头一看。
殿外花木扶疏,门半开,窗棱道道,掩映玉兰叶。
一道英轩修长的影子从玉兰花枝下走过,一扇窗,又一扇窗,露出一张——白发黑眸的俊美而诡异的脸。
他微笑着,手心幽光一现,已凝出一玉签筒来。
一道玉签径直飞向她掌心。
她知道那签面上会出现什么,会出现他的名字。初入玉宸台时,灵签分得他来教引她。
但她已不能再等这昔年的旧戏演下去,因为他面上的裂痕越来越多。这旧日的大殿也在摇晃,“师姐”、“各位峰主”,人声人影全都模糊,巍峨的四壁宛如捕猎一般向着布景中心的她合拢而来——
幻境即将收拢。
她紧急拔剑,剑光一闪。
他的胸口已然被剑锋贯穿。
但闪动的剑光并非出自她的剑。
剑锋之上,月光溅起。
不止是她,他亦微微愕然,冷笑一声,回头看去。
身后出剑的人,比拜入师门时初遇的师兄更年轻。是那南柯一梦中、月影围墙下,十五岁的他。
十五岁的他,一剑贯穿了二十九岁的他的胸口。
但这一剑只能拖延那黑衣的男人一瞬。
雨又下了起来,灌入殿中,像洪水将这伪造的初遇图景淹没。
少年的他雨水满面,对她喊道:“出口就在他出现的那扇门后,你快走吧!”
面色铁青的二十九岁的他抬臂向旁一挥,那少年的身影顷刻消散。
他面色沉冷,仿佛终于将耐心耗尽。
“你觉得你能走?”
又似乎是意识到语气过重,须臾,他改换了语气,轻柔一笑,目光随意一投,望向她的剑。
风将她亲手系到他腰上的玉佩刮得摇摇欲坠。
为了重温昔年与她比剑的喜悦而纵容她持有的长剑,瞬息间,也在他目光中如幻梦消散了。
“剑都没有了,师妹,你还能胜得过我么?你还是,乖乖地留……”
然而下一瞬,她用尽全力的一拳已经打到他脸上,将他失心疯的一派胡言打断。
他被她打得一趔趄。
血从他高挺的鼻中流出。
若非他有修为,这一拳说不定能把他鼻梁都打断。
他难以置信地捏了捏鼻子:“师妹,你……!”
但她依然什么都没说,只往他脸上又砰砰地招呼第二拳、第三拳。
大雨从天而降,哗然浇到这对厮打在一起的有情人身上。
抑或说,多数时候,只是他单方面承受着她的拳头。
再一拳,她打在他胸膛上,然而她的拳头转瞬陷入一片刺骨冰冷的黑洞中,她眼神一顿,再度出拳时,改为打在他交叉格挡的臂上。
两个修为极高的人,贴身肉搏时,也有法光击出。她的拳挥出时,耀目的金光也随着她拳风荡起,像一连串闪闪烁烁的太阳,怒放在他身上。
她拼尽全力要打倒他。
这场离幻境的出口一丈之隔的搏斗里,她什么都不说,他也什么都不说。她是因为专注,他却是因为神思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