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爱你。”
“她不过是玩弄你。”
“你在她心里根本不重要。”
他终于忍无可忍,找准时机,一剑挥去。
但影子躲过了,他的一剑,不过将这黑暗破开一隙。
影子笑了起来。
“对,就是这样……只要这个幻境露出破绽,她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到时候,你想不操纵她也不行了,她很快就会逃跑,很快就会——”影子癫狂的笑声,在他一剑削去“他”头颅后,终于结束。
谢非池看着那道黑暗中的裂缝,双目猩红。
*
水波清清。
她手握一把鱼食,锦鲤便前赴后继地来吻啄她手心。
多么可爱的一幅图景。
倘若这一方小池没有倒映出天上裂开的一道漆黑裂缝的话。
天堑大开,但她神识逡巡,邻人,甚至乎,城中的百姓们,依然各司其职。小摊喧阗,稚童追逐,恋人游湖。红尘烟火,一尘不惊。一如一出布置好的戏,即使画景裂开一隙,从中天垂下的丝线,依然调动操纵着布景中芸芸的人偶。
站在这寻常得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布景中心,不知何故,她心中却平静如斯。
是因为她的猜测得到证实吗?
还是怒意、悲哀、苦涩,一时间淹没了她的心,以至于她久久没有反应。
在昆仑大殿重逢时,他身上已经密布漆黑的裂痕。如果放任他不管的话,他很快就会被那妖邪的天剑吞噬了吧。
终于,乔慧迈开步伐,向前走去,朝这院子外走去。
不过是往前一步,池中的一群锦鲤也倏然掉转了方向,纷纷追逐着她的步履。
她没有回头。
笑闹着的人群,全都表情凝固,唰唰转脸看她,她没有回头。
天上阴云迅速积聚,风过境,就连草木枝条都如人手般朝着她的方向挽留,她没有回头。
穿过如潮水般涌来的人群,跃过如机关般围拢的城墙,挥剑斩断追缉而来的青葱草木——
走过山道,走过雨中的芳草,便是他们曾经避雨的石窟。
直觉告诉她,那旧梦中的石窟,就是这庄周梦蝶的尽头。
下雨了。
又下雨了。
依稀旧梦里,她也是和他在雨中……
雨丝拂面,起初如依依的柳枝,如情人的手,轻柔挽留着她。
她脚步一顿,还是向前走去。
见她不曾驻足,雨势骤然变大。
不过是一点风雨,他以为这样就能拦下她?
她步履不停,漫天风雨奈她不何,于是短短一段路上的风雨,变成了冰鉴的凉气、翻飞的竹帘、院中的落花、锦鲤的纱尾、他握着她的手执笔写下的书画,一层层,一幕幕,历历幻景扑面而来。
她举起手臂横在额前,挡却眼前层层叠叠幻梦。
把心一横,乔慧闭上眼,将那幅写着“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字画也向身后挥去。
终于,雪白的薄纸很快如青烟消散。
倘若他真是和她心有灵犀一点通,便应当知道要尊重她的意志。
一步又一步。
她终于从千重幻梦中穿过,直抵这梦境的最深处。
眼前石壁上,赫然写着八个字,天荒地老,此情不渝。
她早已记起,这八字只是在幻梦中写下,并非真实存在。但写下这两行字时的心情,是真的。时至今日,她对他的心也没有更改。只不过是……他不相信。
过去,他便是十句话里有九句都在试探她的情衷,她诉尽她的真情,他却依然不信,终至今日,他设下这广阔的戏台。
这戏台多么广阔,甚至有西北,有江南,四海列国,都随他的心意浮动、组合,今夕何夕,流光飞旋,许许多多相依偎的日子都不过如滴水入海,沉入漆黑空洞,他仍不能满足。
这么多时日陪他蹉跎去,时儿错,光阴过,他仍不满足——但她不能再陪他疯下去。
山洞外雨声潺潺不停,像戏台上连绵不断的弦音。这一出思凡的戏。
洞外雨中,撑伞前来“接”她回家的人,很快出现。
白伞,白衣,纤尘不染。
雪白的伞如天心清圆月影,而伞下,正是一张镜中花海中月般俊美清古容颜。
乔慧心下想道,他实在是……演得一出好戏。已到了这份上,还要堂堂登场。
“师妹,原来你在这里。”
他向她走来,轻轻覆手触摸石壁上那八个字。
“真是让人怀念。”
谢非池转目看来:“你也一直将这八个字记在心上么,师妹。”
“不过外面下着雨,你又何必专程冒雨前来呢?哪一日晴光正好,我再陪你到这山间踏青。现在,快过来,我们‘回家’吧。”他微微笑着,神色平静,像凛凛白玉砌就的塑像。
然而白玉之下,或许是猩红涌动模糊血肉。
乔慧久久不语。
为了留住她,他不惜制造一个庞大的幻境。明明只是三言两语可以解决的事情,为何要大费周章?为何他总是,总是,把她对他倾诉过的心意当耳旁风,宁愿自以为是地胡来,也不先与她沟通?仿佛她以前对他说过的一百句,一千句,都是在做无用功。
终于,她道:“师兄,我早已知道了。”
“我早已知道……这只是你一手缔造的幻境,是幻梦一场。”
他手中白伞也如许许多多的幻象,轻飘飘化作一缕青烟,远去。
眼前人缓步上前,驻足在与她方寸之隔处。
谢非池捧起她的脸,轻声道:“这怎么会是梦里的事情呢,我从昆仑回来后第一时间来找你,你带我回了师门复命,然后我们就在人间石窟中刻下这八字的誓言,你忘了吗?”
他的声音低回而柔情,幽魂惑人时,也不过是这种语气。
她别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
眼前皆幻景。恋人的双眼,就是这幻景诞生的漩涡。
他叹了一口气。
“师妹,你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但在我眼中,倒不尽然。”
“假作的风景、人事,如何算得真?师兄,你不要再执迷不悟。”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不都是随人心而动?如果你一而再再而三抛下我的世界才是真的,那我自然要一手缔造出一个,比那可悲的世界更逼真的地方来!”
谢非池说至激动处,甚至微微仰起脸,仿佛无边荒原之中,飘来恋人的一缕气息,轻轻覆到他苍白面容上。
他是真的疯了。
见他形如疯魔,源源痛楚袭上乔慧的胸口,她正要上前一步、对他说些什么,须臾,身后已贴上一片宽广胸膛。
眼前白衣的师兄早已消失。
是移形换影?
然而身后这个师兄黑衣凛凛,俨然是她上昆仑找他那天的打扮。
她的余光里,他乌袍上的飞龙猩红双目幽幽。
即使贴上他的胸膛,她也无法感受到身后传来他胸腔中的鼓动。
“师兄,你到底是……用什么祭剑?”
但即使她不问,答案也已呼之欲出。
他从身后环抱着她,一如白龙俯首,苍白的下颔靠在她肩窝上,轻轻蹭着她的颈项,朝她耳廓喷出一口潮湿雾气。
他在她耳边,极亲昵地低语:“用我自己。”
“你说过,‘师兄,不要变成下一个玄钧’,我记着那句话。”
他的声音暗哑一瞬,又继续带着几分笑意道:“现如今,我只是一具人皮尚存的骨架,我的五脏六腑全部掏空了,我这么告诉你,师妹你心中会否对我稍加一丝怜惜,愿意与我继续在这桃源仙境中共渡永恒?”
他幽暗双目,一转不转地盯着她的侧颜。
见那素净的颊边滑下一滴泪来,他到底于心不忍,轻声道:“都是玩笑话而已,我骗你的。我怎么会愚蠢到用我自己祭剑?”
然而她早已挣脱他的怀抱,转过身来。
“如果这千千万万的假象中有一丝真实,只会是……师兄你对我的心是真的。”
她的清眸凝望着他。
“师兄,我和你一起出去。”
再一次,她说出了和当年如出一辙的话语。只是当年他是被玄钧操纵,如今他是自己亲设这镜花水月牢笼。
谢非池低笑一声:“我倒不是很想出去。”
丝丝缕缕的阴暗,爬上他眼底。
阴暗的漩涡在他眼底积聚,一直月光粼粼的平静海面,终于暴露它深渊万里的黑暗。
他俊美面容上也出现了漆黑的裂痕,如同白瓷上的冰裂纹,裂隙后是幽深黑洞。
乔慧只觉喉中一阵苦涩。
她凝目望着他,道:“师兄,你不能一直活在这些虚假的幻象里。”
“为什么不能?”他仿佛喃喃自语,轻声将她的话打断。
而且,她用的词是“你”。你。他一人。意味着她已打定了心思要再度离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