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钧脸上流露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在你们如此愚笨地自以为能围攻我的时候,你猜猜你的好堂弟、我得意的另一把‘剑’……谢非池又在何处呢?”
*
这个地方,好熟悉。
白墙,黛瓦,竹林。
猩红天空下,冰冷晚风中,几枝苍翠的竹,潇潇逾墙来,映入他漆黑空洞眸中。
他想起来了,是他还在宸教修行学艺时的学舍……洗砚斋。
从院门前的青石步道一直走,很快就能抵达宸教掌门九曜所在的大殿。
非池,你要杀了九曜。
杀了九曜,待为父加冕天尊后,你就是执掌昆仑的昆仑仙君。
非池,你要杀了九曜,你还要把宸教的人屠戮得一个不留。杀了九曜,屠戮宸教,你就会是我的继任者、雪山上的昆仑仙君,你会飞升得道,你会摆脱庸俗的七情六欲,将来,你还会统御四海八荒,全天下都将匍匐在我们昆仑的山门前,匍匐在,“你”的座下。你不会再有任何得不到的东西和……
对,就是这样。
他要去杀了他的师尊,杀了他的同门,他要杀了所有人!现在、立刻、马上——
但为什么,仍会在这一枝逾墙的青竹前驻足?
风吹竹影动,猩红的天色下,仿佛有一道多年前的和煦日光远远照来,青青的竹枝之顶,曾轻盈地落下一道轻姿瘦影,那个模糊的影子,“她”,笑着抽出她的剑来……
是谁。
师兄,承让。
我一定多加努力,期待可以早点见识师兄的仙剑。
也行也行,还是师兄饱读诗书,这一剑式就叫亢龙有悔。
谢谢师兄你的礼物,你人真好。
对了,我也有个东西要送师兄你……
师兄,我对你……
晚风将那些话从他耳畔吹散。
“师兄!”
但风过后,那枝青竹下,当真出现了一个人。
为什么叫他师兄。
大约是……宸教的女弟子,他昔日的同门,他无数面目模糊的师弟师妹中的,某一个。
非池,你要杀了所有人。
锵然一声,他手中的仙剑天启已经出鞘,那取昆仑雪山之巅的仙石打造的,雪色皎皎洁净的仙剑。天启,开启天之道,而能叩问天道之人,当然是心无一物,如雪空白。
“谢非池,你疯了吗,你攻击小师妹?!”慕容冰紧急拔出她的长剑玉蛟来,飞身格挡。
方才若非小师妹躲避及时,那已臻神速的一剑足以将小师妹一剑穿心。
乔慧手持星垂野,与慕容冰一起将眼前纷繁剑光挡却。
“师姐,大师兄他、他不太对劲……”
在栖月崖遇上他,他分明一直在退让,半点杀心没有。时隔几日相逢,师兄的剑,杀意四起。
他还是他。长袂迎风,雪衣惊鸿,天外白龙一般。
天外白龙。沉默的,被驯服的龙,白衣的鬼。
那双漆黑空洞的眼中,几乎看不到一丝人性。
自己喊他名字,他也全不应答,只一剑剑攻来,雪光乱落,越攻越疾,招招冲着命门而去,其冷酷狠辣,全不似他从前运剑的风格。
一个恐怖的猜想浮上乔慧心头。
“师兄他是不是被……”
“被什么?”战斗的一隙里,慕容冰应道。
“他被玄钧给操纵了!”
冷汗淋淋,从乔慧瘦薄背上滚落。
那个时候,因为想利用他的天赋,谢航光也曾尝试夺舍他,但没有成功。如今,却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父抹除了他的心智,将他当作傀儡操纵——
慕容冰闻言也是为之一悚,低声道:“居然能对儿子干出这种事情,昆仑还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师姐,师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可能也是因为玄钧派他去把师尊给……洗砚斋门前这条路是去大殿最短的路径,如果他是这种杀心尽露的状态的话,我们……我们用那个鱼符!”
听了她的策略,慕容冰干脆利落应了一句好,而后从雪白长袖中将鱼符取出,那掌门亲赐的信物,就这般稳稳抛到乔慧掌心。
“小师妹,既是你的策略,你一定比我更有办法,这鱼符给你用吧。”
情危情急,乔慧只感激地向慕容冰一点头,匆匆将那鱼符当项链挂在颈间。
起心动念间,通往大殿的路已被切断,无数修竹拔地而起,方圆十里,都成了连绵不尽的竹林。
竹林可以作为地形掩护她们。
竹林也是……当年她曾和他一招一式地,教习、对练、比剑之地。
修行的三年间,天边第一缕晨光堪堪泄露,他便已站在那修竹下等她。
天心月圆,竹影婆娑,他也曾在月下幽篁中教她琴艺。可惜她不谙音道,又对琴不怎么上心,一直是半桶水。但他也不过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而后一拂琴弦,便有清澈琴音从他指下流出,如春夜柔情江水,将她围绕……
“师兄,我是乔——”
雪白剑锋背后的他,却是对她再三的呼唤充耳不闻。
一只苍白清削的手握着白雪仙剑,剑后人的容貌之美,令人恍然间错看成珠帘下的昙花。
他手持仙剑,如审视猎物般眯眼打量着她,霜刃如雪,缓缓映出一双美丽而残忍的眼睛。
“乔慧是谁?”他形状优美的薄唇,吐露同样冷漠残忍话语。
一声冷笑传来。
“父亲命令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
下一剑已再度攻来,乔慧拼命一挡——
糟了,使出全力的师兄,对付起来还真的有点难缠。
而且……他是不是故意在把自己往远离师姐的方向引,是要逐个击破吗?
他几乎没有去追击慕容师姐,而是一直在和自己缠斗。
不管了,赶紧、赶紧一剑把他给打晕了,把他押到师尊座前,让师尊把他身上玄钧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咒术给解了!
师兄的修为境界太过恐怖,为了攻防兼备,她只好一边改变周遭地形一边与他战斗。
山峰拔起,深谷凹陷,江水涌起,那时候她和他说的,等有空,师兄你就陪我走遍人间的万水千山如何?我们一起去找找在人间,有没有你喜欢的东西。
居然是在这种时候实现了,真是……真好笑。
不行,不要再想那些会让人伤心的事情,当务之急是打败师兄!
好在师姐也已经找到了他们,飞身而来,助她一臂之力。
那双冷漠空洞的眼睛幽暗一瞬。
忽然出现的另一个女人,修为比“她”略高一筹。
“她”还叫对方师姐。
应该要优先解决这个她的什么师姐……但此刻,他只觉得她的“师姐”碍眼。这个要来救她的所谓师姐,妨碍了他和她一起好好地比划比划!
他如是想,也如是做了。
如白龙般一闪,他磅礴剑气已带着她飞出数里远。
但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想和这个所谓的师妹好好比划。
一定是……
一定只是像猫下杀手前先将猎物玩弄一番那样,对,只是这样……他想和她比剑,不过因为她是面目模糊的芸芸众生里稍微清晰一点的面孔。
她的面容,居然比其他人稍微清晰一点。
清晰到,他可以看清她那双盈盈清透的眼睛。
他要杀她,她眼中应当是看到他这首席师兄背叛师门的厌恶。
没关系,今日之后,所有敢对他不敬、对昆仑不敬的人,他都会通通杀光!
然而竹影一隙里,落入他眼底的,不过是她悲伤地注视着他的清眸。
没有厌恶,没有仇恨,只有将他苍白残酷面容倒映其中的哀伤。
一瞬间,宛如天雷轰闪,宛如群山崩塌。他的心,昆仑少主的心,昆仑仙君的心,被飞升被大道被荣耀填满的心,像一座华美白玉堆砌而成的山,但她注视他时一滴泪从她眼边滚落的微响,足以让那巍峨的玉山应声而碎。
为什么会想和她“比划”,是因为曾几何时,她对他说,师兄,下次再见面,我一定会堂堂正正胜过你,到时候我们再比——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来不及细想,另一道深沉的“天音”,已在他心中响起。
非池,你要杀了他们,无论是谁,无论你遇到谁。
顷刻间,那玉山崩毁的千万碎片已在他心中重新合拢,塑造出一座无上冰冷孤峰。
极目远眺,远处,天上降下数道漆黑光柱。是玄钧在和峰主们、众掌门对战。
而在她眼前,也正有一道黑光凝成的光柱轰然击下。
光柱正是从谢非池那把纯白的仙剑上凝出。
师兄使出的,是和他父亲还有谢航光当年如出一辙的招式……?为什么,这招不是只有用天剑才能……
光浪席卷,直冲云天。
“师妹,小心!”
电光火石之际,闪现而至的慕容冰攥住乔慧的腕,带她堪堪躲过那恐怖的通天光柱。
慕容冰的玉蛟如雪龙翻飞,展开万花千蕊般剑屏,掩护着二人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