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非池衣袂翻飞,霜刃向乔慧的长剑一迎,顷刻便将那如山灵力引向旁处,轰然巨响中,旁侧丛丛竹木应声削去一半。
“如果我真的动手,你敌不过我。当日在与那叛徒邪修所创的幻境中,你见过……”
倏然,他想起的是当日与她一起迎敌,她为他流下许多血。
见他一时失神,乔慧心道,谢非池是全然不把与她的打斗放在心上,方连这等时刻也走神。但良机难逢,趁他未有反应,她再度运剑——
风卷雨飞,这次挡住她的并非他的剑。
竟是他的臂。
“你!”乔慧大惊,忙将剑收回。
但一道长长的血痕已从他臂上蜿蜒而开,血霖霖,几可见骨。
“师妹你和我想法不同,如果你非要我给你一个说法,我只能如此。你刺了我一剑,能否消去心中些许怒气。”他眼中有阴沉、沉郁、郁结,越过雨幕,深深望着她,俄而,一切的一切,又复归平静。
平静之下是无底洞般的漆暗。
如果她要怨恨他,他宁愿给她刺这么一剑。若他动手,她绝无赢他的可能,但他一时胜过她,来日又当如何。
她心中有许许多多的事,连她的朋友,仿佛都比他重要。她心念转移,他顷刻便从那伶仃的位置中被推挤出去。与其真的走到水火不容的一步,无以回头,不如他出言激过她,她也出剑剐过他,不求前嫌尽释,只要前情冤孽,纠缠不清。
他要她刺自己一剑,从此她再也不能轻易地将他从心中挥去。
今日的纷争,就以他血流不止作结。
雨雾纷纷。
见她怔然不动,他上前一步,道:“难道要在雨中一直站着?无论世事如何变幻,我……总之,眼下,我送你回去”
“师兄,这是你的苦肉计?”近在咫尺的距离,眼前的人却轻声道。
满目丹红,乔慧脑中原混乱十分,但听雨声敲打,她心下已渐渐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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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如有不满请不要攻击我,角色的想法不代表我的想法[可怜]
第97章 幼稚的游戏 你是昆仑的继承人,有你的……
雨声不止, 四围一片残画墨痕般的山。
“师妹你和我想法不同,如果你非要我给你一个说法,我只能如此。你刺了我一剑, 能否消去心中些许怒气。”
“难道要在雨中一直站着?无论世事如何变幻, 我……总之, 眼下, 我送你回去。”
剑仍在乔慧手中, 冷雨在剑身上冲出朱红血痕。剑芒、雨光、血痕交织。
雨霖霖而下,血也霖霖而下。对面人的衣袖已被血色浸透,雨水混着鲜血, 沿袖下滴落。
天际有金电碾过,漆黑夜雨被照亮一瞬, 映出一张俊美愁容。那双素来倨傲冷漠的眼睛含了雨光,是退让的神色。
乔慧对上这张脸, 惟觉胸口积闷, 滞阻淤塞。这不过是一招以退为进。他要她刺自己一剑, 他要她自觉欠他, 便暂无力提及对他的不满。
如此地极端、恐怖, 苦心孤诣, 宁愿血肉模糊,他也不会承认他有错。
乔慧心中有怒意,有失望, 道:“师兄,你以为只要使出苦肉计就可以就此揭过?”她的眼睛, 却忍不住地又看了一眼他蜿蜒下数道朱红的手臂。
风在漫山的树间回荡,混乱作响。
思潮起伏。
这双手清癯冷白,也曾捧砚添香, 也曾亲作羹汤,他的柔情,他的体贴,一一流转过乔慧眼前。
明灯下,温柔眼,鸳眷犹在旁,添香伴读书,朝朝暮暮,花好月圆时。
乔慧心头一刺,几乎几乎想寸进一步,看看他臂上伤痕。
但忽然地,她得了他的答复。谢非池道:“如果我说这是苦肉计又如何?”
灯下旧景倏然淡去了,像一阵风来,将融融暖光吹散,露出一张昏晕莫辨的脸。乌黑浓丽的发,俊美冷白的容颜,黑白分明。
乔慧眸光闪动:“如果这是你的苦肉计,恕我不想走入你的圈套。玄钧真君是你的父亲,我不求你反对他,我只请你不要助纣为虐。否则,若有一日你我相见对峙,我不知如何两全,只能与你形同陌路……”说到最后一句话,她声音逐渐放低,几不可闻。
冷雨中一时寂静。
不知如何两全。形同陌路。
那人修长双目墨色浓郁,幽静地端视着她:“师妹,你威胁我。”
风雨欲来的平静。
下一刻,谢非池却深深蹙眉,已然改口:“我只希望你知道,无论昆仑如何、我如何,我对你的心不会变。”
他俊美的脸浮在夜雨流光中,如水岸昙花,梁园新月,隔着一层雾影朦胧,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这是乔慧听见的那日谢非池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风起风落,雨光变幻一阵,山景远退,谢非池已将她送回宅院中。一人在檐下,一人在檐外,雨打秋千,绳索在冷雨中飘摇。
漫天的雨,一望无际,如漆蓝色森森汪洋。不待她再开口,他的身影已消隐在檐外雨幕里。
……
昆仑雪山,玉砌的殿堂宝饰纷然。
白银、白玉、白天珠、白冰翡翠,一片庄严的银白。
大殿高峙山巅,龙盘虎踞之姿,一代代权势滔天的昆仑仙君端坐于此,即位、运筹、经略。过去,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伯父,昆仑在他治下如鹏鸟收拢羽翼,立于高远山巅,与世无争。但他的父亲,玄钧,对此一直有异议。
仙家兄弟分歧的种子,过去在这议事的殿堂早已种下。
伯父说,清静无为,守一方净土静心修炼;父亲说,昆仑当执掌天衡,驾驭四海,令世间永沐仙山洒下的天光。
隐隐地,他虽尊重伯父,亦觉伯父之想法太保守,安于一隅,何时能成就一番伟业?尽管儿时的他并不能太理解“伟业”到底是什么。
父亲为他在昆仑学宫中安排了兵法战策的课程。
象牙、翡翠、玛瑙,纷纷制成各色小人,在沙盘上随他童真的语言移动。他说,死伤是常事,他又说,弱肉强食是天理,镇定地拨弄着沙盘中的生死。四下围拢着玄钧麾下的专司教导他的门客,闻听小主人一番言论,他们微笑着,向他送上一片掌声。
他的伯父玄鉴对此十分忧心,何必将种种冷酷的思想灌输给一孩子?
直至如今,大殿上峥嵘高坐之人当真换了一个。
玄钧的一语再不是对兄长的异见,而是得到满殿的拥护——
千百年来,众仙家犹如一盘散沙,各自为政,徒增乱耳。昆仑既有无上神力,应当把持仙境律轨,统摄诸天法则,使万法归一、诸道同源,令上界得大道昌明。
华光煌照的话语如水般流过他耳畔。
这一番论调因三年来听了许多次,谢非池并不十分用心地听着。
归程中,他的伤口早已处理,但那一剑近骨的痛楚和疤痕,仍雨丝轻雾般笼在他臂上。雨的对岸,她失望的面容犹在眼前。他对师妹多番退让,只换来她的指责和一张灰心的脸。年少相恋,三载时光,他在她心里算什么?他对她一再低头,她却从未体谅过他……
直到殿中有人对他直呼其名。
“非池,我的话,你似乎置若罔闻。”
宝鼎升起苍白云气,渺渺,玄钧的脸隐没在穹顶投下的阴影中,向座下走神的他投来审视目光。
四下的席位无人出言,全都坐姿端正,银冠玉佩映着殿内流动华光,如许多寂静塑像,陈列在殿中烘托着父亲的权柄。
谢非池起身听命,俯前半跪。
见独子复归恭敬态度,玄钧这才颔首,道:“朱阙宫之后是栖月崖……栖月崖泥古不化,停滞不前,而且他们曾有一位首徒在人间兴风作浪,犯下许多罪孽。”他徐徐提起一桩旧事,将旧案重翻。
谢非池当然领悟其意,起身抱了一拳,自觉请缨。
但玄钧的“垂询”,并未就此停止。
座上的人又问:“你前日下凡一趟?”
昆仑中的风吹草动,原全都收归他父亲眼底,如苍茫天穹上睁开一双幽深法眼。
谢非池再抱一拳,神色自若地:“是,我在人间处理一点朱阙宫之事的遗漏。”
“你师门是否对你处理朱阙宫有意见?”
玄钧话里有话,他要看昆仑与师门在谢非池心中孰轻孰重。
銮座上的人目光沉沉压下。短短三年,父亲进境神速,比当年伯父更甚,只一道目光便有锢山岳倾汪洋般威压。对此,他心中略有疑云,因仙宫上下都称道是主人天意所属,英节迈伦,必将囊括四海、成就伟业,他垂眸,不再深想。
“九曜真君曾问过我为何昆仑仍不裁撤在朱阙宫的人手,”谢非池立于那道森冷目光下,禀告着,“真君虽然是我师尊,但师门此举已是过问昆仑内务。”
他如此答复,玄钧似是满意了。
又有其余的仙客,俯前领命。
终于,这会议结束。
高峨的玉门外,侍立着两列仆从,见巍峨门启,纷纷行礼,恭敬地目送谢非池远去。一条笔直的玉砌坦途铺在他靴下。长廊外,已是夕阳了,日照雪山金顶,苍茫山脉如一蜿蜒的龙,矗立着森森然密密金鳞。
三年间,昆仑中又设了多处剑阵,人在大殿中,放目可见远山间一道道剑光冲天而起,如擎天穹,瑰丽壮阔。是为巩固仙山之防。
不知何时,仆从、仙客,已全部退去。
谢垂钧从那高峨的门后出现。
他并不看向谢非池,只望向苍茫雪山,徐徐又道:“日后,不止这仙山,四海八荒都会是昆仑壮阔的庭苑。这是千百年来未有之壮举。”
谢非池当是寻常对话,便道:“是。”
怎料——
“方才在殿中,我不提及你那师妹,是为你留三分面子。”
谢非池心中愕然震荡,但须臾便将心绪平定。
父亲和他一样,可以辨别人言之真伪,切不可露出端倪。
他的目光中是父亲的侧影。
暗金夕色里,谢垂钧只用余光看他,像一丛森冷天火打量一柄待锻的剑锋。
“你常常去与你那师妹私会,我此前不说,是朱阙宫之事确实要你在人间作一番布置。但眼下朱阙宫已靖乱,你仍在人间逗留。”
因不知父亲到底知道了几分,谢非池只顺着他的话,道:“敬禀父亲,我找师妹不过是因为一点不足挂齿的小事。”
“你那师妹虽有几分天赋才能,但如今看来,对你并没什么辅弼的作用,倒白白浪费去你许多的时间。”
谢垂钧的目光仍落在千山之中。群山雄伟,儿女间的私情只是山间一芥,不足以入眼。
终于,谢垂钧道:“那凡女既不能为昆仑助力,你便知道应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