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一只手被他擒着,但人有两只手嘛。乔慧仍抬手,又去捏谢非池的脸,道:“好吧好吧,那敢问师兄你想怎么管我呢?依我看,师兄你又是宸教首席又是昆仑少主的,想必没法子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管着我罢。不过呢,若是师兄自请卸去那许多头衔,以后只‘专职’管着我,我也不是不能笑纳了!”
“你……说话没半点正经。”
双膝都被她占据,谢非池喉结颤动一下,一时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为掩饰脸上微微炽热,他玩笑般反击了她一句:“师妹如今不过在凡人的朝廷作一个六品官员,若要我就此做师妹的‘内子’,只怕师妹的俸禄难以供养我的用度。”
乔慧眨眨眼,道:“师兄你未免太把我看低了,我可是很有志气的!假以时日,我或能当上司农卿也未可知呀,司农卿可是三品,年俸有两千两呢,师兄你省着点花应当也够了。”
谢非池起初只觉她言语好笑,人间的两千两银子,若折算成灵石大约还买不了昆仑的一个低阶法器。但忽地,他回过味来,她若有两千两俸禄,竟是要全交给他去花了。哭笑不得之余,又有难言的柔情浮上他心头。
谢非池低声笑道:“等你当上司农卿要等到什么时候,七八年、十年二十年?师妹你还是少给我些空口承诺。”
他轻轻抚着乔慧乌浓秀发,俯身而下,额头抵着乔慧的额头。
她总爱胡说八道,还说甚么当上司农卿后养着他,真不知她的脑袋里一整日都在想些什么。
她是花花言语、张口就来,他却不。
待家中大业得成,他日后当上昆仑之主,他会给她天下人都艳羡的生活。只要……只要她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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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可能还有个十几万字就要完结了,大概四十章左右[让我康康]
第94章 大师兄is watching you(大……
黄河力挟沙土, 滚滚奔泻,冲灌出广阔的燕赵平原。
巨流的下游,河北路的数座大城也是商贾辐辏, 百工云集, 市肆之盛, 琳琅满目, 不输京华气象。但大都会之繁华, 乔慧无暇留恋。她的目光,安放在城门外无垠的乡野平畴。
有京官来,地方做足门面功夫。
平野千里, 云高天淡,惠风和畅。豆子初播, 麦垄上新苗灌浆,绒绒的一片青绿, 宛如一幅又沉又厚的碧绿毯, 由乡民辛勤织就。
车驾停下。乔慧与几名部员在田间穿梭一看, 苗齐如线, 没什么缺苗, 苗色油绿, 苗基也茁壮。
谷雨刚过不久,小麦灌饱了浆,穗数多且饱满, 是丰产的好好兆头。乔慧心道,河北路的麦子品种甚好, 既然如此,麦产下滑便不是品种的问题了。
她直起身,望向陪同的县令和周围一圈乡亲, 又问了些耕种上的细枝末节,几户农人依实道来。
品种好,耕作方法也无偏差,剩下的唯有……
乔慧回首一望,村户棚架上已新藤初攀,春花初绽,又有豆串金黄,辣椒红火,一派丰足祥和的图景。她问起这几年收成如何,围着的乡亲七嘴八舌,都说托赖太平年景,连年丰收,今年瞧着也好。
她一句句听了,脸上笑着,心下却渐渐明了。
儿时,她也种过地、也见过县里来收税,乡民遇见官差,寻常不会将收成实话托出,因说得越满,租税越重。何况她初来乍到,乡亲对她并不熟稔,竟围着她一片笑语,毫无戒备。
其中缘故,乔慧已大致有数。
看罢这一乡,一直陪同的县令以为已足矣,满面堆笑,相邀道:“诸位上官千里奔波,实在辛苦。下官在府中略备薄酒,还请赏光,稍作歇息,也好让下官尽一尽地主之谊。”
谁料乔慧也对他笑道:“咱们千里迢迢地来,只看一乡恐有管中窥豹之嫌,回去不好复命。我看这临近大大小小的,总还有十几个乡吧,索性一并巡看了,方才稳妥。”
那县令一时语塞,脸上笑容也僵住。这位大人是怎么回事?往年京里来人,不过是些小吏小部员,看个两三处,挑不出明面错处,席面上酒杯一端,土仪一收,也就打道回府了。从未见过有长官亲临的,还要巡看方圆百里十几个乡?
县令堆笑相劝,先说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又说各乡情形大同小异,既已看过一乡,便可知全貌。
乔慧自然没有答应。
第二日,她便已和几位同僚启程。为赶路,一行人夜里常寄宿驿站、农家,日复一日,渐见乡间真实景象。
也有田埂,也有麦垅,也有牛棚水车,也摘棉花,种冬麦,晒薯干,储秋菜,修农具,纺棉线,织粗布,备冬衣,也将田垄梳理得齐齐整整,盖因千百年来民情民性如此,人人淳朴地、世代渊远地,挥洒着一生的汗水。
付出相同的勤力,贫富却不一。
远离京师,乡间富户不多,中常之家和贫户更加简陋。
瓦屋十之二三,多是土墙茅檐。有的人家,茅顶甚至只缮草一半,椽梁参差袒露,瘦骨根根,排曝太阳底下。
女子为外官员目前仅在司农寺、将作监、少府监三部施行,地方上少见女官,乔慧到时,不少人在好奇地张望。
乔慧问起年景收成,乡老只含糊应道:“托老天的福,还过得去。”
她也不多问,信步走进一户农家。一口井,一盘磨,一位老妪正坐在门槛上拣豆子。见官人到来,老妪慌忙起身,手足无措。
乔慧先与她拉了几句家常,老妪起初不敢多言,后来见这位女官人和气,言语也白话,不像那些来收租的师爷一样文绉绉的,才渐渐放开,说起家中情形。
她家原有薄田数亩,因税赋杂多,不得已卖了一半田与乡中大户,田少了,税却没少。一年下来,收获大半缴了税赋,所剩无几,为一家人衣食,儿子儿媳如今终日都在田中劳碌。
乔慧越听越沉默,这是富户将新得的田地隐匿不报,税赋仍由原先登记了这亩地的人家承担。可怜这大娘,大约读书识字不多,竟不知是隐田之事。
隐田之弊自本朝建国以来已有,发展至今,已是越来越严重。
她蹲下身,也帮老妪拣着豆子,缓缓问:“大娘,这种情况在咱们乡里有多少?”
老妪答道:“这我倒不太清楚,应当也有好几户了。唉,过了夏税又有秋税,过了秋天,还有春天,现在春天到咯,又要借粮,又有徭役。”
借粮是因春日青黄不接,谷粮一借,在富绅的账册上又多难还的一笔。徭役是因临近黄河,开春,纷纷调发沿岸乡民赴河防徭役,男人力役,清淤、疏浚、堵口,女人驻守,担负一春的农活。
两税,杂赋,失地,徭役,乡人尽管勤力,也难敌四季轮回。春去秋来,渐至困顿,若再稍稍点染一点人祸、天灾,一夕便可败家破产。
临走前,老妇转身从灶房拿了半篮子杏果,请乔慧收下。
乔慧有修为,神识稍一逡巡,便发现这户人家的灶房除干粮以外,只有这半竹篮的杏。她默然。京畿的乡下,年节或贵客临门,总还能勉强削下几片腊肉来,何至于只有杏子半蓝。
老妇人讷讷道:“这点杏子大人如果不嫌弃就拿着路上吃吧,还望大人回去之后,能在朝廷里说说咱们庄稼人的苦处……”
梨子,乔慧接了。她将青杏收下,啃了一口,笑道:“我下乡巡看在大娘家歇脚了半日,正饿着呢,大娘还给我杏子吃,劳大娘接待,这有一贯钱就当我这半日的旅费吧。”
老妇见了钱,当下便要推阻,乔慧却已摆摆手,和部员一道走了。年轻人的脚力,那老妪如何追得上?
她早已赶去下一乡。
其间也有再经县衙。
乔慧问他:“既见民生多艰,为何不曾见各县上报朝廷,请求减税,彻查兼并,丈量隐田?”
“大人有所不知,非是下官不愿为民请命,实是有许多难处,”那县令欲言又止,终于嗫嚅,“朝廷惯例历来如此,税额由户部核定,层层下达,各县各乡皆有定额,眼下又非灾年,若我一人请求减税,而邻县又都足数,这……”
他似说不下去,转而道:“乡绅大户,又都是盘根错节的,哪家没有三五门亲戚在州府任职?县官都有任期之限,真要与地头蛇周旋也是有心无力。”
乔慧听罢,已心中有数。这县官的话半是推脱,半是真心流露。
吏治是有难处,但倘若庙堂中人人都找出一番理由来为自己开脱?
她已毫无笑意,语气严肃:“乡县富户兼并土地,又隐田不报,使税赋之重堆到普通人家甚至贫户头上,难道县衙真的半点不知?你不奏报朝廷,不核实田亩也就罢了,为了达成税额,也就放任税赋分摊到其余百姓的土地上吗?”
乔慧沉声道:“我来前已粗略看了簿册,若按册上记载,本县三四户耕田才一顷,世上竟会有如此荒谬之事?”
若说官品,县令也是七品,与乔慧同级。因她是京官,这县令方不敢得罪她。
谁料这女官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咄咄逼人。
县令起身告罪一番,道:“因方田均税不是年年都施行,且方田之事也已搁置多年,乡间田亩一时混乱不清也是有的。得大人提点,此事我一定会呈报州府长官,再呈报与转运使大人,待上头的命令下来了,下官一定奉命清查田亩。”
他言辞诚恳,实则将事情又推卸与上级。
且,何止搁置多年。本朝初年确实曾力推方田之事,但因地方豪强阻挠,时断时续,近十年已无人再提。
乔慧不想与他再废口舌,道:“不必等上报州府路的长官了,此事我回去后就会和司农卿大人言明。”
言罢,那县令果然色变。
不待他再三挽留,乔慧早已拂袖而去。
步出官署,一条漫漫长路行尽,只见城门外有河奔腾。想必是黄河的支流。一整个中原都在这巨流的网罗之下。
本朝商贸繁荣,又因开国未久,日新月异,乡间比前朝稍富。但千百年来农人的愁苦,只如黄河之水,或涨或退,水仍在,洪流仍在。
不止一县十几乡,一月的光景,她走了数县、三十逾乡。
一路走来,她见过青翠的绿野,优良的麦种,也见民生多艰。
粮产下滑,并非麦种衰退,也非农艺不佳,京东路河北路的时令也算风调雨顺。
是人力的减退。
豪强大户兼并隐田,地方官吏视若不见。
层层积弊之下,即使是盛世丰年,且在盛产小麦的河北路、京东路,乡民们也不见得十分富足。她心下不忍,常借夜宿之名给寡户贫户留几贯钱。
最后一乡,她和同僚在一处山寺住下,寺中僧人听闻他们一路的事迹,为他们奉了茶,备下蔬饭晚斋若干。
返程在即,一路所见都笔录书册之中,最后一笔落下,乔慧放下笔墨,终于有心思来观看这山寺景象。
乔慧步出房门,在寺中闲步。仰头见月,连日的所见所闻便如月色漫上她心头。她见到了春日的生机,也见到春和景明下百姓仍苦。乡野之间,到底是丰年还是荒年?她说不清。
正想着,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施主,夜已深了,为何不回屋歇息?”
乔慧回头,是寺里的方丈。方丈须发皆白,手持佛珠一串,慈面平静。
她便朝方丈行了一礼,道:“大师,我实在难眠。白日所见景象,一直在我眼前浮现。”
方丈知晓乔慧一路行迹,双手合十,道:“佛法云世间无常,诸行皆苦。施主所见,乃是众生业力所感,世间无常之苦。”
乔慧沉默片刻,道:“大师的意思是,这些苦难都是众生注定要承受的?”
“非也,”方丈摇头,“业由心造,亦由心转。苦难虽在,但人心若能觉悟,便能超脱苦难。我佛慈悲,便是要度化众生,离苦得乐。”
方丈又道:“佛法有世间法与出世间法。世间法是寺院施粥施药,劝豪强布施、官吏清廉,解一时之苦。出世间法是启迪智慧、破除我执,令众生悟烦恼空、苦乐无常,得究竟自在。”
乔慧仔细听了,心中思索道,修心、劝善的确非根本之计,出世间法又飘渺太甚,二者都不似她心中的答案。
方丈仍要继续巡寺,乔慧与他别过,继续在寺中走走停停,观看不尽,不知不觉间,行至寺门。
一方门框外,是广袤乡野与月色。
她刚想迈步而出,月下忽现一修长人影。
仿佛是她心念一动,月华银辉便凝聚成形。
乔慧忍俊,快步走上前去,道:“你又来找我?”一片冷香飘转,于百转愁绪之中,在她心上变出一朵花来。
“咦,真奇怪,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我似乎没和你说过我具体的行程,”她在他身旁驻足,“看来师兄你还真是手眼通天了。”
谢非池并没有答她后一句,只道:“我猜你快忙完了,来看看你。”
乔慧行至山门,原是要往乡野处走,但见谢非池向寺中走去,她也便折返回来,与他一齐重返四方寺墙中。
二人走过松篁桧柏,钟鼓廊房。她将一路所见与他细细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