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穆弘,穿的是岳山青袍,认出他是凌家弟子倒并不奇怪。
凌北风淡然:“东西呢?”
“这儿。我用灵气囊收起来了,免得魔气吓到人。”
黑衣男子不动声色接过角片,凑近闻嗅。
瞬时,他脸色骤变。
紧捏着那角片,蓦然抬眸,“他们可还在城中!?”
穆弘点点头,“料是在的,那舞女让我转告你,申时约你单独在银杏楼见。”
“银杏楼……”凌北风若有所思。
穆弘见对方脸色不对,忙追问:“大公子,你可认出这角片了?”
凌北风不言,面色凝重。手中角片紧握,手背青筋暴起,看得出四指皆在用力。
好一会儿才开口沉言:“这是岩玦头角的残片。”
“什么!?”
排行第一的地级魔岩玦,谁不知道这大名,昆仑卷轴看下来第一个便是此魔。
穆弘震惊:“可……可那岩玦不是死了吗?”
凌北风点头,眉目深沉:
“说来话长。不过,岩玦当年越狱逃离的昆仑地牢我曾去查看过,牢中便残留着类似角片,那微弱魔气我至今铭刻于心。这就是他的角,绝对没错。”
他心中暗道:竟又是岩玦……
还有那“魔君降临”之曲唱得也颇是时候。云州刚出事,诸仙门还封锁着消息,却不知穆弘口中这群“异邦游道”究竟是什么人,如此赶巧。
若是魔物来犯,也未免太过明目张胆。
他定了定神,冷然道:“你留在此处,此事不可张扬,我一人去。”
“现在就去?”
凌北风望了一眼云海峰的日晷,才刚指到未时。
一番看似热火朝天的切磋比试,却不如手里的半丝魔气让他来劲。
“现在便去。”
岳山地界,岳阳城中。
姜小满早早下了山,御剑行了不到三十里地便来到了这座城中。
与涂州、扬州、云州皆不同,这里自带一股雨后的清新之气。人不如云州多,却似每个人都有故事。城里洋溢着喜庆,但却毫不喧嚣,是一种恬然自得的热闹。
姜小满漫步集市,顺手买了一根细绳,将铃球别在腰间,这样便不用一直抱着了。
那铃球晶莹透亮,走起路来铃铛声细碎悦耳。
随之便开始了此番搜寻凡人话音之旅:
第一个遇见的是一个卖鱼的汉子,在一个安静的街巷角落独自蹲坐着。姜小满没买鱼,与他说完便给了他十文钱作谢。
第二个遇见的是卖绸缎的老妪,那铺子门可罗雀,那老妪看她走进来是喜不自胜。小满记录下她的话音后,买了一段红绸,系在腰间。
第三个遇见的是一个耍石子的男童,接着又碰上一个乖乖等哥哥买酒归来的女童。分别记录完他们的话音后,姜小满给这两个孩子各买了一串糖葫芦。
还差最后一个……
姜小满穿过街巷,目光在熙攘的人群中搜寻着落单之人。
一路行走,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闹市中心。
这里显然是最热闹的地方。
那边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还伴随着奇妙的乐律入耳。
她好奇地凑过去,想看看热闹。
踮起脚尖,透过人缝隐约看见,一个带着面纱、身着舞女服饰的异邦女子正在跳着奇异而曼妙的舞蹈,在她身后还有几名异邦人在吹拉弹唱,引得众人喝彩连连。
那舞女头颅随舞姿偏来转去,看不清面容,倒是那身姿莫名有几分眼熟。
不过,她现下心思却全在手中的任务上,毫无心情继续看杂耍。
这人来人往的闹市,显然不像有她要找寻之人。
于是,姜小满转身离开。
转过几条街巷,她来到一个偏僻的巷子。
忽听前方传来一声“哎呀”、和什么东西倾倒的声音。
她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佝偻身影正伏在地上,跟前书本掉落了一地。
姜小满赶忙奔过去帮忙捡拾,将那些书一一叠好抱起。这一大摞书着实不轻,看着皆是些《民间百典》《本草书目》此类厚重典籍。
“哎哟,谢谢小姑娘。”眼前的老翁笑了笑,“你个子小小,力气却不错呀。”
姜小满微微一笑,修者动用灵力,这点重量根本不算什么。
一低头,她发现腰间的玉球竟然发光了。
再一抬头,哎呀,这不就是要找的“老翁”吗!
她环顾四周,甚好,正好清静无人。
那末,与眼前的老翁说完话便算是完成了?
接下来回去再让古木真人施那“最后一道术式”是不是便大功告成了?
她心情颇好,秉着帮人帮到底的原则,抱着那摞书冲老翁粲笑:
“老伯,您去哪里?我给您送过去。”
老翁眉眼眯成缝,“当真?那便多谢啦!这些,都得运去岳阳书坊。”
姜小满微微一怔。
岳阳书坊?
她猛地想起那日表哥所言。
全中原最大的书坊在岳山地界……不会说的便是这个岳阳书坊吧?
姜小满抱着书,跟着老翁绕了几道弯,从大路走进小巷,又从小巷转出大道。
一路上,两人叨了些日常。
老翁不时侧目打量,这小姑娘开始还眉目带笑,聊着聊着却罩上愁云。
便开口问:
“小姑娘,你年纪轻轻,眉宇间却隐有忧色,可有什么烦心事?”
“也没什么,就是……我有个朋友,原以为他爱笑,近日才知他那些笑容皆是强装,心中实有许多烦扰,我却不知当如何安慰他。”
老翁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是不是总将心事深埋,又喜欢逞强?”
姜小满闻言,抬眸微惊,“是!”
“你倒问对人了。”老翁呵呵一笑,眼眯成条缝,“老朽年轻时也曾如此,总想挑战高峰、成就大事,给自己施加无形的压力,常常头疼难眠。”
他顿了顿,又笑道:“所幸,内人妙手无双,会调一种花茶。每每喝了之后啊,便觉神清气爽、烦恼皆消,老朽给它起名叫做‘舒心茶’。”
姜小满两眼放光,“能否让尊夫人也教教我?”
老翁笑容渐渐凝固,沉默片刻,微微叹息,
“可惜啊,春华她三年前病逝了。老朽可太怀念她调的舒心茶了……哎。”
姜小满愧疚垂眸,责怪自己触及了伤心往事。
“不过!”老翁话音却一转,“春华留下过一卷手册,其中记载了舒心茶的做法……待这趟走完,老朽替你寻一寻?”
“好啊好啊!”
两人还聊了许多,聊老翁的过往岁月,聊姜小满那位“朋友”,直到玉球的光熄灭,姜小满才心满意足地闭嘴。
上了好几层台阶,最后一阶上去后,眼前是一座偌大书肆,飞檐翘角、黛瓦朱柱,大门敞开,门头高悬“岳阳书坊”匾额,金漆隶书,好不气派。
她抱着书,一边赞叹一边踏入。
书香扑面而来。
肆内,红木书架高低错落,书册整齐平铺在架上。
架间皆有宽敞通道,有文士缓步行走其间,指尖轻触书封,或静静翻阅,或低声吟诵。
这与涂州城里那个狭小的书摊可太不一样了!
哪怕做足了心理准备,也未料到世上竟有如此宏大的书坊。
“小姑娘,你放在这里就行。”
老翁熟练地拾掇起前柜上的物品,却见一伙计走来,恭敬行礼:“东家,您回来了?”
姜小满惊讶不已,“老伯,您是掌柜?”
老翁哈哈大笑:“看不出来吧!这书坊乃三十年前与内人共同创办。以前旧店面呢,开在城东南一隅,谁知这岳阳城人人好读,生意兴隆,十年前便迁到这大房子里来了,气派不气派?”
姜小满连连点头,心中感慨万千。
她带着敬仰之情四处打量,心中却不免疑惑:书坊里有许多壮硕的伙计,为何不让他们去取书?然而球光已灭,终不便问出口。
老翁似看透她的心思,笑道:“这批书呢是从皇都来的,珍贵异常,非老朽亲取不可。谁想,取前也没料到竟这般沉重,不得不服老了!”
他轻轻锤了锤背,面露慈祥一笑,“幸好,遇见了小姑娘你。这里面的书,除了那黑木架上的,其余你随意挑一本,权当答谢之礼。”说着,又指了指那边一个木架。
姜小满闻言欢喜雀跃,连声道谢。
老翁看得出来,自是抬手示意她随意挑选。
“你慢慢看,慢慢挑,老朽上楼去给你找找春华的手稿。”
姜小满乖乖答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