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别说这里还是神龙的“临界点”。最初进来时,他以为同所有临界点一样,只需穿过便能抵达另一边。
却没想到,走了这么久仍未穿透,而且这里和那些一次性的临界不同,这个地方偶尔便会限制他的烈气,仿佛完全没有通往另一片大陆的连接。
他只能依靠烈气偶尔恢复的机会,勉强维持不死。
就在此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仿佛从海底最深处传来,又似乎穿透了空茫世界的尽头,直抵他的心魄深处:
“‘祝福’,汝怎么到吾的地方来了?”
第452章 时间行者与时间同行③
起初, 时间行者还试图寻找那声音的源头。它仿佛来自深海,又似四面八方无处不在。
片刻之后,他心头又升起另一个疑问:为何这声音竟是中原的语言?
直到他再仔细聆听, 才恍然醒悟——声音本身并非中原之语,而是直接透过某种意识传入他的脑海。
虽说他如今已掌握数十种语言,但唯有中原之语对他最为亲切、最为重要, 那是他心底无法割舍的根源。所以当这道意念传入意识深处时,自然而然便以他最熟悉的方式显现出来。
事实上,这声音或许根本不需要任何一种语言,他只是本能地理解了它的含义。
这种能力, 绝非人类所能企及,
亦非一般术法造物所能比拟。
直觉告诉他,
这是神龙。
这是他漫漫数千年旅程中,除了小满之外,
第一次与真正的神龙对话。
“祝福?”他开口问道,“你究竟是谁?你所言的‘祝福’, 又是什么?”
“嗯……”
随着那声音沉吟,海浪开始躁动。远处鲸群浮上水面,发出低沉悠远的鸣啸, 巨大的喷水声此起彼伏, 似在回应祂的思索。
“汝并非‘祝福’……而是祂的异变体。原来如此,难怪汝能听见吾之声音。”
声音平缓,高远, 透着万年——不, 甚至更长久的存在所独有的从容。
那是人的思维、人的理解, 已无法企及的范畴。
“异变体?”
时间行者想到什么, 霍然起身, 奔至船舷边凝神远眺。
整片海洋漆黑无边,翻滚不息。
虽看不见神龙的身影,却能清晰感受到祂无所不在的存在。
“那么,你果然认识九曲神龙……不,‘祝福’?”
“自然,”那声音缓缓道,“祂们与吾乃是同族,但吾与祂们观念不同,吾并无意融入‘自主物种’的发展与文明。所以请回吧,若汝只是误入此地,吾现在便送汝离开。”
自主物种?
时间行者一愣,还未来得及细想,舰船便已开始倾斜。波涛翻涌,似要推动舰船加速离去。
“等等!”他赶忙出声阻止。
好不容易对上话,他可不想就这么走了,得把想知道的问个清楚,“你既然与祂们是同族,可知如何解除‘祝福’的封印?自她将自身封印之后,便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
“封印?”声音疑惑起来。
时间行者顿感头疼。
这样不行。
这条龙不是在人族社会里的龙,祂或许根本不明白什么是封印。
他便耐心比划着解释道:“祝福,她用了术法,将自己封闭进了异空间,留下了……这道符文。”
说着又拆开手背缎带,将手背的图腾朝海面举起,也不知对方能否看得清楚,“你知道怎样能解除吗?又或者……祂需要多久才能苏醒?”
“嗯……躲进异空间里。”那声音沉吟片刻,好像自言自语般,“这一日,终究还是到来了吗。”
又过片刻,那声音重新响起:
“很难说了,毕竟,距离吾上一次与祝福对话,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有多久?”
“很久很久。”那声音顿了顿,“久远到……吾等刚刚抵达此地之时。”
“刚抵达此地?”
“吾等寻觅栖息之所,在虚空中彷徨了数亿年。找到此地时,它不过是漂浮于宇宙洪荒中的一颗秃石,空无一物。是吾等的到来与气息流转,促成了它周围星系的形成,使它成为一颗能够孕育生命的星球。”
“促成……星球?”时间行者怔了怔,没听懂但是又听出了些什么,“你是说,这个世界并非你们主动创造,而是——你们选择了这里栖身,才促使了人类的诞生?那为何不管什么地方,人们都称你们为‘创世神龙’?”
“龙,或别的什么名字,皆是人类的文明赋予吾等的称谓。吾等的形态、生命方式,与人类截然不同。吾等的心脏蕴含星系重塑的法则,吾等的命征流体亦能催生异变,于异变中诞生新的可能,这便是吾等的存在方式。”
“至于创世神……吾并不否认。虽然吾等只是带来了生命的萌芽,而人类不过是亿万年演化的结果。但你不妨这样想——倘若有朝一日,人类凭借创造之力,造出了一种全新的生命,哪怕那生命的机理与形式同人类全然不同,人类算不算那种生命的创世神呢?”
“……”
这点,时间行者从未想过。
已然超出了他的思维所能触及的范畴。
“那为什么,”他沉默片刻,“创造生命的你们,不将这些告知人类?明明可以避免许多误解与悲剧,也能省去不必要的纷争。”
“汝可知,人类与蚂蚁、蜜蜂之类社会动物的本质区别在于何处?”
时间行者没有答话。
“人类会创造,会思考,会渴望从无到有。吾等曾称这样的种族为‘自主物种’。而自主物种与寻常物种的根本区别,便在于它们的排他性。”
“排他性?”
“恐惧、征服、掠夺。人类沿此路径线性成长,终有一日会比肩甚至超越原初的物种。届时,它们会将一切自身无法掌控之力,替换为完全的操控。这便是排他性。”
海面微微起伏,似在回应祂的话语。
“‘光明’祂们过于接近自主物种,妄图共存,实则无形中是在为人类的衍变提供启示。无论是‘光明’与‘祝福’制定的不干涉之策,还是‘抹煞’提出的限制进化之法,本质上都是一种交互。吾不赞同祂们,亦不愿卷入压制与被压制的纷争——如同吾等曾经历过的、无数星系毁灭的悲剧,吾不愿看它重演。故而吾自抵达此地,便划出这片地界,藏于人类认知环境之外,从不与其往来。”
“从不往来?可你却在与我说话。”时间行者道。
“汝……”那声音那声音顿了顿,平静却似有几分意外,“莫非以为自己是人类?”
“不是吗?”
“哈哈哈哈哈哈。”
低沉的笑声在海面回荡。喷气声骤起,水柱冲天,又是一阵悠长的鲸鸣,“汝并非第一个来此与吾交谈的异变个体,却是第一个开口自称为人的。汝认定自己是人,可人类呢——它们认同汝吗?”
时间行者没有回答。
久之,那声音又悠悠一叹:
“罢了。吾且送汝出这片地界,就当还‘祝福’一个人情。往后的路,汝自己去体验罢。”
海浪开始涌动,不由分说,浪潮一道高过一道。
临界点扑面压制袭来,令时间行者周身烈气灵气尽散。他站立不稳,被浪头直接推向船的另一侧,只得狼狈地死死抱住桅杆,高声喊道:
“等等!你还没告诉我,如何才能解开祝福的封印!”
那声音已飘远了:
“祝福乃是与光明同等地位的最古老存在,万年于祂不过弹指一瞬,只要祂不愿出来,吾等皆无从干涉。然则,与其待祂苏醒,或许另有更早之时。”
“更早?什么意思?”
声音越来越远。
最后一道巨浪升起,高过天际,将那最后的话语淹没在滔天水声之中:
“生于吾等、又融于人类的‘异变’啊——去观察,去见证吧。待到人类发展至比肩甚至超越吾等之时,‘祝福’的术法便再无意义。届时,汝自会与彼重逢。”
时间行者还在咀嚼这番话的含义,那海浪已轰然打来。
哗啦——
……
……
被冲上海岸时,巨舰已成齑粉。
时间行者抱着一截断木漂至岸边,浑身狼狈。难以想象,那般厚重的铁板巨物,竟被海浪轻易碾碎。
而无论是那道声音,还是临界点的压迫感,在他被冲上岸后便尽数消散了。
他躺在沙滩上喘息良久,任烈气缓缓回流,修复体内的创伤。待气息平复,他打开藏物阵,取出那本书来。
还好。
出发前便包好了保护套,这才未曾打湿,亦无破损。他拍了拍,将残余海水拂净,逐页翻开,找到空白处提笔记录:
想不到,深海之中也有神龙存在。
与小满纵水的能力截然不同,这片海所承载的,是更古老、更浩瀚的气息。
虽然祂说自己不是龙,但不知该如何称呼,姑且唤祂“海龙”吧。
海龙……是制定规则的那位存在吗?
他笔尖一顿。
不确定。
不过祂提及了“光明”。
祂称九曲神龙为“祝福”——原来那才是祂们彼此之间称呼的名字?
那“光明”又是哪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