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溪安静地屈膝坐在地上,吟涛蹲在她身旁,手里攥着姑娘们送的香囊,不住低声祈祷;白苓失神一般坐在台阶上,双目失焦,幽荧则仰望向翻滚的天云,嘴角却挂着无畏的笑意。
还在竭力施术的南渊君动作一滞,艰难地捂住胸口。他抬起满是伤痕的脸庞,碧绿瞳孔中映照着翻涌如火的天光。
这便是……结丹的感觉吗?
风鹰,你也经受过这般苦楚吗,在那种逃不掉、躲不过的绝望里。
也有一股窒息感刺入姜小满的心魄中。
少女抬手摸向眼角,指尖触到勾玉微微的凸起时,罹寒刺骨的凉意也随之袭来。她半个膝盖跪倒,灰袍青年忙伸手抱住她,任她软软靠在自己臂弯里瑟瑟发抖。他一遍遍唤她名字,将她搂得很紧,但是姜小满只觉得发冷,嘴唇不住打颤。
凌司辰的神色从焦急转为暴怒,他起身走过去,一把揪起将死的长明,鲜血顺着那具被提起的身体淌落下来。
对于凌司辰的怒吼,长明只是虚弱言道:“她会消失,你也会,所有人都会。凡是沾染九曲神龙一丝一毫力量的,都逃不掉。”
那声音很轻慢,却又很笃定,就像风吹柳絮,柳絮落地,让凌司辰一拳打在棉花里。
神权的粉碎,神龙的湮灭,会带走一切与祂相关的东西。
那些修习聚气之术的仙门修士、那些承载着神龙吐息的瀚渊族人,无论身处天上地下、隐匿的、奋战的,抑或等待着命运裁决的,都只能无声地等待着诅咒的降临。
能够坚持多久,不过是修为深浅、身体素质、命数如何。
这一刻,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了安静。
无措,又绝望的安静。
……
就在这沉沉的黑暗中,忽然有一道声音响起:
“等一下。”
划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红衣少女捂着心口,半闭的眼睛竭力睁开。她止住喘息,缓缓站起身来。
“还没有结束。”
凌司辰和长明都同时望向她。凌司辰随手将长明甩在地上,上前想扶住她。但姜小满却示意自己无碍,她笑了笑,往前走一步,抬起自己手掌。
长明盯着那掌心,神情怔住了:“你……”
那掌心中,是九曲神龙的图腾。
姜小满抬起头,目光灼灼:
“我还有……神司之力。”
她将掌心攥紧,一字一句:
“雉羽说过,那古神之力强绝,只要尚存一息,便能绝处逢生。即便霖光的心魄结丹,我还有子桑楚交付的记忆与力量。那其中,一定还留有神龙的余息。”
“若神权是复生旧躯的必需之物,那换个角度想……当旧躯体带着旧神权一并湮灭之后,若能诞生出全新的身躯,神权是否也能随之焕然重生?”
凌司辰神色一震:“小满,你想做什么?”
姜小满却不管不顾,喘息几声便迈开步子,缓步绕着神龙之庭行走。掌心图腾的术光牵引着地上若隐若现的阵纹。
“这里曾是神龙之庭的处刑台。雉羽曾在此布下魂索阵,这里有神龙被分割时留下的记忆,还有祂残存的气息……”
随着神司之力的注入,一道道赤金光芒次第浮现,跟随着少女的步伐,如火焰般流转、蔓延。
“若子桑怜能用法相之力拟造神龙躯体,那么借助这‘魂索阵’,以旧日的祝福之力为引,将曾被分割的力量重新汇聚,是否也能凝聚出新的躯体?”
长明瞪大了眼睛,生命正从他的躯体中流逝,那双浑浊的眸子却难掩震惊。
万年前,他曾站在高台上弹奏,彼时便看得分明——
那道随姜小满一同显现的咒文圈,正是雉羽当初所布置的魂索阵!
少女步伐迈动。
神树庭,不,整座仙岛都开始剧烈颤动。一股力量仿佛自绝境中复苏,不仅仅是周遭的天地在变幻,远处净天宫也升腾起恢弘的光束——白猿、金羊的法相之力,还有那些未曾消散的余息,全都被神司之力竭力唤醒,融汇一体。
待姜小满绕行一圈,赤金色的光辉已然连成一片,宛如烈火般汹涌而起,只刹那间,便将少女吞没其中。
一头白发在光中飞扬,额上生出赤色长角,耀眼夺目的光芒令人无法直视。
唯独那双湛蓝的眼睛,依然清澈,依然决然:
“我要拯救瀚渊,也要拯救仙门,我想让世间再没有仇恨与悲伤。纵是将身躯献给神龙,我也要做!”
那声音一字接一字,无比清晰,无比铿锵。
凌司辰却大惊失色:“小满!等等——!”
以人之躯承载神龙力量?典籍所载,那是会躯体崩裂,灰飞烟灭的啊!
他虽说过会支持她的一切决定,可唯独这一件,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做傻事……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可他刚迈步冲上前,阵法中的光芒便已然暴涨。
七彩光辉如滔天巨浪,席卷整个神树之庭,姜小满的身影也被笼罩其中。
凌司辰睁大眼睛,清楚地看到,那满地赤金符文从少女双脚开始向上攀爬,一直到腰身、肩头,再一路攀附至她的脸庞。
姜小满仰头站在那光中,没有挣扎,也没有抗拒。
凌司辰看得心焦万分,拼命喊着她的名字,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
但下一刻,那股庞然的力量再度爆发,迎面撞碎了他凝起的狮头岩盾,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
可就在他腾空的一瞬间,四周却忽然静止了。
爆发的力量定格在半途,空气凝固不动,连翻飞的尘埃也停滞下来。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瞬间。
“咦?”
凌司辰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下一瞬,便有一阵炽烈的光辉迎面照来。
一阵晕眩袭上头脑,眼前白光刺目,意识随之坠入虚无。
……
凌司辰醒来时,只觉头痛欲裂,耳中嗡鸣不绝。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挣扎半晌才缓慢而吃力地坐起,手掌抵着额头,一阵术力注入,耳中扰人的嗡鸣才终于平息下来。
定睛再看,四周却只剩一片茫然空旷的虚无之地。
地面坑洼不平,满目疮痍,似有瘴气隐隐浮动,却又无处着落。
他这是……死了还是没死?
凌司辰抬手感知心魄,发现心盾与气息都安然无恙,灵识也十分清晰。
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很快瞳孔猛地一缩:
“小满……”
“小满!”
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攫住了他心脏,逼着他猛地站起,脑中一片空白,只剩焦灼的念头驱使着他,四下环顾,高声喊着姜小满的名字,迫切地在瘴气中寻找。
他不知道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神权粉碎,诅咒再也无法阻止,所有修士都死了?
瀚渊的家伙也死了?
这些于他都无所谓了,他只想找回姜小满。
他必须找到她,姜小满就是他如今的全部,就算踏遍千山万水、刀山火海,他也要将她找到。
只是这地方越走越崎岖诡谲。缭绕的瘴气灰蒙蒙地弥漫半空,不仅刺鼻难闻,更如迷雾一般,让人无法看清前方路径。
行至浓得看不清五指之处时,凌司辰不得不掌心凝起一道术火作为灯引,小心翼翼地向前试探几步。
就在此时,瘴雾深处浮现一道模糊人影。
凌司辰脚步一顿。风自前方而来,瘴雾向两边散去,来人的面孔却是陌生又熟悉。
陌生在于没有戴面具,熟悉则在于那让人心生不快的眼神——
“飓衍?”
南渊君没有答话,只朝身侧微微偏头,随着瘴气的散开,又一道火红的身影缓步显露。
这人当然就更讨厌了。
千炀见了凌司辰倒是面露欣喜:“小辰辰!”
又转头冲飓衍扬眉,“你瞧,我就说人定是在这儿嘛,本王的话总没错!”
飓衍依旧面无表情,凌司辰却是蹙了蹙眉:“这里究竟是何处?你们二人怎会在此地?”
那二人对视一眼。
飓衍神色微凝,答:“此处是四王领域。”
“四王领域!?”
凌司辰猛然睁大眼睛,“难道是因为……”
“莫慌。”飓衍自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次的四王领域与以往不同。眼前景象并非虚影,我与千炀也不是幻象,更像是被强行传送至此……这种力量极不寻常,甚至不像是渊主所为。”
千炀也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满脸不可思议:“确实如此。本王方才还纳闷,怎的外头众人一下子都不动了。”
被传到这里后,他不仅能自如活动手脚,甚至连之前化丹带来的剧痛也都消失不见了。
凌司辰敏锐地抓住话中关键,“不动?什么意思,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回想起自己晕厥前那一刻,确实也感受到那种空间忽然停滞的奇异感觉。
飓衍看着他,浅浅呼出一口气,平静道:
“你们进去不久,天岛便从南天门处开始崩裂,我与千炀便将仙门修士尽数救至地面。原想返回探看你们的情况,不料剩下的岛屿却突然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巨大术纹。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瞬,空间却骤然停滞——所有人都静止在原地,连风也不再流动。那时,只有我和千炀似乎还能勉强转动眼珠,却也说不出话。”
“可不是嘛,本王和小衍衍正困惑呢,就突然被传送到了这里!”千炀补充道。
凌司辰不动声色,却生出一丝怪异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