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司辰在岳山住了十多年,到这鱼尾峰的次数却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不是远,只因这矮小山峰实在什么都没有——除了眼前这座建筑。
“这就是传说中废弃五百年的老祠堂?兄长来这里做什么?”
虽然没有进来过,但他却从宗族古籍中多少知道这里的来历。
凌家自焚冲仙祖的族弟凌烽一脉传下来的祠堂,有着五千多年历史,却在约莫六七百年前重修后遭到废弃,至今已有五百多年。
凌北风并未回答问题,只是继续往前走去,背影高大,声音低沉:
“你遍读昆仑藏书阁的古籍,可知为何废弃?”
“……书里好像没说。”
“当年先辈重铸祠堂穹顶,用的是一种如今已经失传的七色符阵。最初建造时只求外观漂亮,从未在意符阵的特殊,直到五百年前仙魔大战期间浮生镜启用,才发现这里的符阵与那上古神器竟然同源。”
“同源?”凌司辰皱紧眉头,脑子迅速一转,“难道说……”
“不错。”凌北风继续往前走,“浮生镜以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谱顺序连接,能将世间万物的真实景象毫无保留地映显。这座祠堂的符阵仿照这种光谱,同样受其规则影响,一旦连通,祠堂内的一切便暴露无遗。”
“宗庙祠堂如果任由外人窥探,岂非大忌?所以自凌瑜时代起,这座祠堂便被废弃,与穹顶一同修筑的符阵最终也未能连通,凌家转而在青霄峰建了新的祠堂。”
凌司辰似有所悟地点点头,又问:“那兄长为何还要来这里?”
“因为凌瑜是个蠢货。”
“啊?”
凌北风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看向他:“既然符线顺序受浮生镜规则影响,那么浮生镜的规则同样也能反向传递到符线——”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白衣少年便猛然一震:“浮生镜窥探世间真相,那反过来……便是能藏住一切真实?”
凌司辰双目炯炯发亮,兴奋着继续,“也就是说,只要反向按照浮生镜的顺序连接,就能彻底从术法中遁形,这样无论是舅舅还是师父,都无法探视到这里的术法!”
抬头看去,却发现凌北风正在安静地笑着。
兄长好难得露出这样的笑容。
“你看,你这不是聪明得很吗?”
凌北风煞有介事地咳了一声,又慢悠悠补充,“不过,‘藏住一切真实’并不准确。只有比窥探者更强大的力量连接符阵才能藏匿住,所以就算你能反向连接成功,也未必能瞒过宗主。”
手上刚开始燃起术光准备动手的凌司辰僵住:“啊……”
术光尴尬地熄灭。
凌北风笑而不语,手一抬,指尖便悄然亮起术光。
几个熟练动作,指尖酝酿、术光如流星升空点在符线末尾,随着铺设的阵法次第亮起。
刹那间,术光照亮穹顶,不同于正向连接时七彩耀眼的辉芒,而是如星辰般细密的光点,一圈圈层层荡开,低调幽静,却别有一番绚烂。
凌司辰看得呆了。
这便是旧时工匠精妙绝伦的杰作,即便如今过了六七百年才接通,光华依旧不减当年。
凌北风沉稳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看到了吗?这个世界上,只有强者才能制定规则。无论是仿效神器的七色符阵,还是此刻我的术力连通,若日后再有更强大、更震天撼地的力量覆盖,说不定真能造出一处世间独一无二的庇护之所,即便是从无所不能的浮生镜下遁形,也不无可能。”
高大的黑衣青年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自己紧握的拳头上,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只是谈何容易呢?那样的力量,恐怕只有天界的战神才能做到……”
凌司辰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他能说什么?
连兄长都觉得困难的事,难不成他还可以?
他其实想说:“兄长已经很厉害了,就算达不到战神的高度也没关系。”
可想了想,又觉得不妥。
那样说的话,岂不显得自己没有追求,说不定还会被兄长嘲笑。
于是少年想了想,坚定地昂起头来,神采飞扬:
“兄长的话,一定能成为比战神更强的存在!”
那一刻,凌北风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凌司辰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那种突如其来的诧异与茫然,让他微微张了张嘴,声音带着轻颤:
“——你说什么?”
凌司辰以为兄长没听清,还特地清了清嗓子,更加郑重其事地重复:“我说,兄长若是飞升,一定会成为有史以来最强的神,最最最强的!”
黑衣青年面上诧异好像一瞬变得更加古怪,但很快,他却是低低笑了几声,摇了摇头,神情也逐渐恢复了平静。
只是垂下目光时,眼底仿佛有一丝晦暗。
凌司辰却并未察觉,只看到长兄走过来,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随意岔开了话题:
“你就在这里安心练剑吧,我保证宗主绝不会发现你。”
“太好了!”凌司辰兴奋地攥紧拳头,等他回过神来,却发现凌北风已经擦身而过,向外走去,只留下一个沉重而挺拔的背影。
他下意识地问:“兄长要去哪?”
“去努力飞升,不是你方才说的?”
凌北风的声音很淡,头也没回。
凌司辰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便高声喊着:“兄长保重!”
看着凌北风随意挥了挥手,慢慢远去。
那一刻他很高兴,有这么一个强大的兄长做榜样,他也必须变得更强才行。
况且他这么一通打气,说不定真的能鼓励兄长飞升成功呢?虽然五百年来所有人都不相信还有人能飞升,但凌北风可不一样。再说,就算最后没能飞升,就做凌家宗主,有自己在旁辅佐,定也是如昔年凌啸云兄弟那般流传天下的美谈。
那时候的凌司辰,自我感觉真是美妙极了。
】
而此刻的凌司辰,却只觉得糟透了。
他的胸口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愤怒、憎恶与厌倦。
“为什么?”他再问了一遍。
没有回答。
“为什么!”第三次,比起方才的冷静质问,这次却是怒吼而出。
怎样都好。
他只想要一个原因。
一个足以解释那个曾经被无数人向往、敬仰的凌北风,为何会堕落成眼前这副恶贯满盈、理所当然模样的理由。
然而,对面传来的却是低低的笑声,夹杂着喉咙中汩汩的血音。
凌北风垂落的白发之下,只有嘴角咧开的一道阴森笑容清晰可见。随后他缓缓抬起头来,散乱的白发从面颊两侧滑开,露出一双灰黑色的眼眸。
那双眼睛空洞而无神,漠然到了极致,仿佛连一丝生气都未曾存在过。
“没有为什么。”
凌北风开口,声音平淡得令人胆寒,“命令如此,我便遵守。”
“你胡说……”
凌司辰咬紧牙关,胸膛剧烈起伏,语气也跟着颤抖,“数十载朝夕相处,你对凌家,对所有人,当真毫无感情吗!”
“没有。”
凌北风依旧平静地回答,
“朝夕相处的是你,不是我。”
“待在岳山的每一时,每多停留的每一刻,都只让我如坐针毡,浑身恶心得想吐。”
凌北风终于回过头看了弟弟一眼,“就是为了打败向鼎?还是为了跟宗主对着干?”
远在青霄峰训练场的向某人(17岁)打了个喷嚏。
怎么老有人念我?
第439章 兄弟决战(3)
【没有为什么】。
不是所有事, 都有原因。
也不是所有事,都能追本溯源。
有时候,执意追问因由本身,
就是一件徒劳而荒唐的事。
疲惫,空洞,甚至懦弱。
若一定要找一个开端,
许是凌司辰当年不经意间的一句话,触动了某根弦。
可那根弦似乎更早就埋在心底,
那股执念也仿佛自始便盘踞在那里,
到底从何而起, 为何而在,凌北风自己也记不清了。
——
有人说, 凌北风是不顺天命而生的长子。
活不长,也活不稳。
那一年, 甘丽娘年仅十七,尚未行大婚之礼便有了身孕。
这在五大仙门之一的凌家, 可算是桩难堪的丑事,更何况孩子的父亲,还是甘丽娘的师兄、年已三十二岁的宗主凌问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