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甘心,又朝着东南方向再走了一段,再过去,就是幽州地界了。
然而一路下来,始终没有凌司辰半点踪迹。
一边寻他不得,一边,姜小满脑中却不断回响着飓衍此前的话:
【“生于天外,身负异界血脉,到头来却哪一边都无法归属”……】
凌司辰……
这也是你一直以来的挣扎、痛苦与迷惘吗?
如今,你对陪伴长大的仙门满怀仇恨,却又无法对那从未踏足的异界生出半分感情。
飓衍也好,瀚渊的力量也罢,在你眼中,不过是复仇的工具而已。
那么,我呢……
我对你而言,现在算是什么呢?
姜小满在幽州城外一处僻静的小院住下。
此地地势颇高,人烟稀少,十分幽静。入夜后,举目望去,仍能看见远处各州郡百姓提灯迁移的模糊景象。
整个小院除了她,只有一位年迈的老主人。
她倒也落得清闲,原本以为,就这样静静等待月圆之日便好。
这一夜,天色已深。
晚风清凉,老主人已经歇息,姜小满独自盘膝坐在榻上,静静调息,她要更熟悉神司之力,每一丝灵气都要能用得更熟练,才能有把握打开天山封印。
正入神时,忽听外头传来几声清脆的叩门声。
敲得很稳,不疾不徐。
这个时辰了……会是谁呢?
姜小满揉揉惺忪的眼睛,下榻随手披了件白棉外衫,匆匆出了屋子。
院门打开的一瞬,她却睁大了双眼。
月色清浅,
门前静静站着、手里拿着糖糕的,
是那个她以为只存在于记忆深处、再也见不到的——
白衣少年。
第421章 天山再会(2)
姜小满都快记不得, 上一次见凌司辰穿白衣是什么时候了。
印象里好像是……
从大漠归来、莽山告别的那个时候。
其实那次也不算真正的白衣——他那一身白衣在赤帝古城炸得破破烂烂,还沾了一身归尘的血,回去途经彝城时他便换了件衣裳。
彝城异域风格浓烈, 不喜纯白,他只挑得一件米白的紧身裘袍,带着些蜡色的黄, 其实也不能称得上真正的白色。
至少,与今晚相比,远远不够白。
今夜,月色下, 那一身银白长袍光洁如雪,淡淡月华倾泻而下, 衣上的纹线浮起柔润的光晕。
姜小满一时恍惚,竟让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岳山那场宗主继任仪典,华光之下的银袍少年, 风姿翩翩如仙。
只是,那时他的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全然不像现在这般——
即便仍是记忆里那般高高束起的马尾, 蓝色发带飘扬, 白衣胜雪,却掩不去眼底深沉的黯淡。
姜小满在那双眼睛里,看不见光。
这种厚重让少女即刻从朦胧中醒转。
“你——”
她本想问【你都去哪儿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怎么找到我的?】【你还知道来找我?】
轮番过脑, 到最后出口却只是平和一句:
“怎么是你?”
眼前的男人倒丝毫不觉尴尬。
他漆黑的眉眼弯了弯, 唇角扬起些弧度, 却不回答她的问题, 只轻声开口:“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姜小满眼睛眯了一下, 带着些谨慎,“十月初八,梅雪山庄诛魔的日子?”
她当然记得。
凌司辰点点头:“没错,十月初八。”
说着,他将手中的荷叶囊朝前一递:“我给你带了糖糕,就在幽州买的。你吃过的那种,你最喜欢的。”
那荷叶囊就递到姜小满眼前。
但她哪里敢接。
不过数日前他们还针锋相对。
那时满头金发、一身黑衣、疯狂怒吼如野兽的人,此刻却换作记忆中旧时的模样,站在眼前,手里还拿着她喜欢的糖糕。
有点不太真实。
等等,幽州买的……
他不会把幽州给屠了吧?
姜小满脑海里第一个冒出的念头竟然是这个。
凌司辰见她犹豫不接,却是又向前一步,手撑着门框,踏上一级台阶,挡住了透过门廊的月色。那张清俊的脸瞬间落入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他低声道:“……我能进来吗?”
有些犹豫,也有些小心。
姜小满最怕他这副模样,心头一软便不自主退了半步。
她刚一退开,凌司辰便毫不迟疑地一步跨了进来,强势将手中之物塞到她手里。
荷叶囊捏着软软的,还带着些余温,竟是刚买来的。
姜小满愣神的功夫,凌司辰已然进了院子,随手往后一带将门关上,不给她反悔的余地。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搂上她的腰,环过后背,手掌覆在她肩侧,温热的触感传递而来。
她本就随意披的薄纱外衫,被他这样一圈,衣衫顿时滑下半边肩头,露出雪脂一般的肌肤。
凌司辰低下头去,径直贴近她的唇而去,灼热的呼吸近在鼻尖,扑得姜小满心头一颤。
糖糕是温的。
环在肩背的手掌是温的。
凑近鼻尖的气息也是温的。
可姜小满却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反正就是不对。
她忙伸出另一只手,将贴着她的人用力推开:
“凌司辰,你等等。”
没吻到的男人只是松了松手,却并未后退。
“你还没原谅我吗?”他目光又黯淡了一些。
原谅——?
姜小满眉头皱成一团:“这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吗?”
“不是吗?”却被凌司辰反问。
和从前那只楚楚可怜的小狗不同,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头缩在角落、披着羊皮的狼。
再干净、再雪白的外表,也掩不住眼底深处透出的那抹锋利金芒。
姜小满看得分明,只觉有些头疼,
“当然不是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惹你不开心了。”凌司辰却再次贴近一步。
他居然伸手抚上她脸颊,指背温热,缓缓摩挲着:
“惹你生气,惹你难过,还惹你动了手。我跟你赔罪,别再气了,好不好?”
又来了。
姜小满心中默默想着,却没把他的手拨开。
为什么这么熟悉?
劫境冥宫里是这样,休屠城的坑洞里也是这样。
每一次发生争执,到最后,他总会这般刻意示弱,求她心软。
可这次真的不一样了。
“我没有生你的气,”姜小满叹了口气,疲惫地开口,“只是……就算我原谅你又如何呢?你能放下复仇吗?蓬莱你赢不了的,更不要去牵连无辜之人,你能不能——”
她的话还没说完,却觉脸上的手指忽地一滑,指腹落到她唇边轻轻抵住,止住了未说出口的话,
“嘘。今晚不想提这个,我们不说这些,好吗?”
姜小满一脸【认真的吗?】
凌司辰却换上一丝轻松的笑:
“今日既是十月初八,我们能不能暂时回到从前?”
“回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