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司的知识传承之中,唯有神识方能驾驭神权,而神权之力则可行造物、赐长生,更能化作“祝福”福泽世人。
莫非,蓬莱将子桑怜吸取的那一半神识藏入仙树之中,再以开花结果的方式施予祝福,而她刚刚所吸取的,便是这曾经消弭的祝福之力?
姜小满目光一睁,忽又忆起赤帝古城那幅壁画上的一句话:
【寻回所有祝福……】
难道所谓“寻回祝福”,就是指的现在这般,利用神司的职能,将蓬莱飞升者身上分散的力量一一收回?
千炀还在状况外,一脸茫然:“神龙之力?那又是什么东西——”
话没说完,却听身旁急促凌乱的脚步响起,转头一看,那几个地上的天兵竟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开始往外奔逃。
千炀一怔,随即大怒:“喂!你们几个还想跑?”
他抡起大刀便欲追击,却又被姜小满拦下。
“让他们去吧。”姜小满道。
千炀满脸不解:“霖光,不杀也就罢了,怎连点惩罚也不给?他们方才可是要杀你的!”
姜小满叹了一声,道:“他们刚刚被我抽去神力,重新落回凡人之躯。由长生不死的神明,再次回到凡尘俗世,去尝遍生老病死。这,便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了。”
千炀听得一知半解,却也只得无奈地放下刀。
姜小满见他这副郁闷的样子,便转了话题,侧头带着几分兴味,
“倒是你呢?非得在墙外看戏这么久,直到最后才肯过来帮忙?你知不知道兵器有多难打……我差点没被她那一下痛死。”
她这般发着牢骚,千炀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抬手搓了搓鼻子,小声嘀咕:
“想是想来的,可看你胸有成竹正在单斗,我不想妨碍你嘛。你以前不是也说过嘛,我俩的技法没法共振,贸然上阵反倒误事,本王可不想像五百年前那次一样又挨你骂……”
平日里威风八面的红发壮汉,此刻脸上竟有点小委屈,声音都低了。
姜小满看着他模样,却是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回想当年,为了配合霖光修出一套合技,千炀不知费了多少苦心,前前后后琢磨尝试了无数次。甚至不惜一再削弱自身的术法威力,想方设法去迎合霖光的要求。
可他天生就浑身上下皆是攻击技法,丝毫不擅协应之术,而霖光对共振又极为挑剔,非得一攻一辅,且她为主锋才肯满意。
如此这般,便是数百年过去,二人竟始终没能修成一招真正的合技。
想来倒也是难为千炀了。
姜小满唇角一扬,
“下次再试试吧。”
“试……试什么?”
“共振技啊。渊主之间的技法共振,是为不同脉术的彼此成就,威力远胜单打独斗。咱们两个一直修不出合技,瀚渊因此损失多少战力了?”
千炀眨了眨眼睛,呆呆愣愣的,
“可之前你不一直说咱俩技法重合,没法共振吗?”
“这次不同,”
姜小满抬起眼来,仰头看他,“这次换我来协应你,如何?”
千炀登时瞪圆了眼睛,惊得下巴险些掉下来:
“啊——?你、你说什么?霖光,我没听错吧!”
姜小满忍俊不禁,哼了一声,“我说,别摆出这么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协应也很难做的好么?那可是脑力活,不是谁都可以做好的!”
“本王自然晓得……可是以前你明明——”
“哎呀,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嘛。”
姜小满说着,神情微顿,声音也柔缓下来:
“现在,总该有所不同了。”
是啊,现在的确不同了。
现在,她走的是自己的路。
【用姜小满自己的方式,去完成霖光未竟的心愿。】
想了想,从她当初记忆初醒说出这句话,便像盲头苍蝇一样,在一团浓雾中孤单又莽撞地前行。她循着自己认定的方向,经历过质疑、痛苦、别离,甚至与凌司辰渐行渐远。
可她都不曾后悔。
她只是执拗地往前走,一步又一步。
而直到此刻,眼前的迷雾才终于渐渐散开,那条她坚持的道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
与千炀这一番畅谈之后,姜小满心头轻松不少。
她本是刚从梦境清醒,脑子里许多事还没来得及细想,便猝不及防迎来一场恶战。被强行打断了思绪,反而暂时得了片刻的空白。
此时冷风萧萧,拂过身上才令她觉出一丝寒意。低头看看自己,还是单薄的里衣,于是便在一片狼藉之中找回自己之前脱下的外袍,抖了抖灰尘,重新披上。
整顿好衣物,她再抬头环视四周。
此刻庭院之中一片狼藉。断壁残垣,满地焦黑破碎的残躯碎片,无不昭示着此前还经历过一场惨烈鏖战。
也亏得有千炀在,否则仅凭羽霜,再加上谢芳一众凡体修士,怕是真的撑不到自己出来。
想到这里,姜小满才忽然回过神,左右环视,面露疑惑:
“对了,他们人呢?”
“羽霜呢?”
第408章 前路(2)
“之前……人不还在这儿呢吗?!”
千炀将头左右转了几圈, 一脸茫然。
最后,他也只得挠挠脑袋,咧开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姜小满叹口气, 叉着腰审视着他,
“之前,之前是多久之前?”
其实也没过去多久。
只不过那道雪白身影宛如闪电一般, 倏忽便穿过北漠几重光秃秃的荒丘,落在一片较为平坦的空地之上。
“你放开我!”
怀里的女子挣扎了许久,总算从男人怀中挣脱出来。她狠命将那道壮硕身影一推,满脸恼怒地站在一旁喘息不已。
偏生北漠风急如刀, 卷着砂砾扑面而来,倒把她脸蛋吹得红彤彤的, 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你生气了?”男人还想再近一步。
“你别过来!”羽霜立刻举起手挡在身前,厉声喝道。
眼前的男人大变了模样。
一袭黑衣变成了雪色甲胄, 一头总是披散的墨发也变得雪白。白发被规整地束起,连带一身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光, 一身圣洁的气息也与从前浑然不同。
可纵然如此,羽霜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她喝完后很快回过神,开始四处转头找路:“糟了。君上, 君上——”
刚张开翅膀, 准备飞扑而出,却因先前耗尽力气而重重跌倒。
凌北风上前扶她,却再度被她发狠地推开。
“别碰我!!!”
羽霜声音发颤, 又抬手一指, “我说了不许过来!”
凌北风被推开, 只是这次, 他真不再动了。
“霖光对你, 有那么重要吗?”
“与你无关。”
“我说她没事呢?兵器若得手,白猿会收到讯号。既然没有,那便是没事。”
羽霜依旧喘息着,“和你无关,你闭嘴。”
凌北风便也不再说话。
沉默之中,他抬起手来,徐徐翻掌结印,指尖金光游走,藏物术阵随之打开。倏忽,一块鲜红之物呈于手上,扑通扑通跳动着。
这抹光芒吸引了羽霜的注意。
她从喘息到立定,眼神从疑惑到蓦地睁大,
“这是——!”
那是一颗完整而鲜活的心魄。血色莹润,跳动如初,而其上萦绕的气息,于她而言再熟悉不过。
只这一瞬,羽霜心中所有防备尽数消散,任由眼前的男人步步靠近。
“是灾凤的心魄。”凌北风的声音低沉幽缓。
他拉过她的手,将那颗跳动的心脏小心翼翼地放入她的掌心,
“蓬莱原想用它做神树的养料,特意施术封存住脉象,方才能保存得如此鲜活。如今,它归还与你,做你想做的事吧。”
羽霜怔怔地望着他。
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双眼闪烁着莹润的光芒。
她低头凝视着掌心中那颗跳动的心脏,久久沉默。
温暖、熟悉,又无比安然。
这是她记忆深处久违的,雏鸟之时曾伴随她的温暖火光。
自失去风鹰之后,羽霜心头时常泛起犹疑。曾经手足情深,离巢后却各事其主,她只得将那些情谊深藏心底,假装再无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