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话还未说完,飓衍便真的抬起了手,修长的指尖绕到脑后。
伴随着细微的金属扣响,黑铁面具被轻轻摘了下来。
月光正巧洒落,映出一张极其干净的脸。
那面容白得近乎透明,在苍蓝的月色下像上好的玉石一样透着冷润的光泽,眼睫细密,鼻梁高挺,嘴唇生得尤其小巧,颌骨线条柔和清俊——精致得如同女子一般,却又未显女气,反而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冷淡。
那一瞬间,姜小满竟然愣在了那里。
——竟是真的摘了。
她呆呆地望着,好像没反应过来,或者是不知道说什么,空气都跟着安静下来。
好一会儿,姜小满才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你……”话到嘴边,她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不是挺普通的嘛。”
“我还以为,面具底下会有什么歪嘴獠牙、大厚嘴唇,或是其他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呢。”
“……”
飓衍什么也没说。
他手里拿着那块铁面具,放在膝上,视线挪开了些。
褪去了冰冷铁面的遮挡,那张脸虽然依旧冷冷清清,可竟然没有之前那种森冷阴寒的感觉了。
姜小满不禁感慨,人果然还是得露出全脸,才显得鲜活真实。
原来完整地露出面容,会让一个人看起来如此不同——少了阴森,少了疏离,就连那股之前挥之不去的厌烦感,都忽然淡了不少。
只是……
盯着那张静默的侧脸看了许久,她忽然觉得异常陌生,仿佛眼前的这个人她从未见过一般。
她带着一丝新奇,不停地上下打量着他:
“既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你为什么要一直戴着面具啊?”
“……”
飓衍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过了一阵才缓缓开口:
“没有为什么。习惯了。”
“胡说!”
姜小满面色一凛,“总记得以前好像听谁说过……”
“……”
“啊,对了!”她猛地抬头,“我想起来了,好像很久之前风鹰跟我解释过,是什么来着……”
飓衍眉头动了一下。
姜小满却没注意,她的眉头正紧锁在一起,苦思冥想。
半晌,飓衍长长吐了一口气,没再回应,只轻声道:
“好了,该你了。”
他侧过脸,目光平静地望着她,“说说吧,为什么。”
原本稀松平常的一句话,熟悉的语调,就是现在他开口时候能看到唇瓣阖动,让姜小满觉得有点吓人,很不真实。
“……什么为什么?”她问。
“为什么宁愿一个人孤苦前行,也要执着于那些毫无凭据的东西?”
毫无凭据?
怎么也说这种话。
姜小满心头莫名有些烦闷,叹了口气,刚刚轻松的神色也再度变得凝重起来。
她将视线挪开,遥遥地望向远方,唇角却是淡淡勾起,
“因为希望啊。”
“希望?”
“嗯,希望。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眼里始终能看到的,只有这个。”
“你所谓的希望,就是你一直执着追寻的神龙?”
姜小满却轻轻一笑,摇了摇头。
“其实,神龙啊,真相啊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曾经我也想知道,瀚渊到底是什么,我这颗心魄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我拼尽全力去寻找答案,可等到真正触碰所谓真相的时候,却发现……原来一点也不重要。”
飓衍沉默片刻:“那什么才重要?”
姜小满抬起头来,月色清辉洒在她的眼眸之中,她抬起手,指向浩瀚苍穹下辽阔的天地:
“星空之下,每个人都能幸福快乐、安居乐业;无需为苦痛而惊慌,也不必因未知的灾难而惶惶终日。新生的婴孩望见的是祥和与安宁,年迈的老者回首往昔,感慨的是平淡却踏实的一生。”
她缓缓收回目光,
“这,才是我要追寻的答案。”
飓衍:“……”
姜小满又转头看向他,
“人间也好,瀚渊也罢,我只想他们都能觅得这一份宁静。”
黑海不会干涸,生命不会休止。
东渊的主君,会永远立于那片大地之上。
不问艰辛,不问来处,比起仇恨,比起恐惧,她只愿用所有时间与力量,去追寻最终、最后、最完美的解答。
就像追逐那颗永不会接近的【启明星】一样。
哪怕所有渊主都放弃了,
哪怕曾经的誓言都零落成泥,
霖光也依旧会坚定地站在那里,
伴随着奔腾不息的黑海浪潮,永不止息。
飓衍沉默了很久。
没有了面具的遮挡,他的沉默也不似以往阴冷疏离,倒似一池静水,真实而恬淡。
良久,那双紧闭的唇才微张:
“果然,我还是无法理解你。”
“明知前路是虚妄,却执意舍弃眼前实在的威胁,去追寻不着边际的幻想。我做不到冒那样的险。”
声音压得很低,却又坚定如刀锋:
“我要做的,是主动向天岛进攻,将‘兵器’彻底剿灭。”
姜小满听着,面色有些发苦,她低低叹了口气:
“凌司辰……也说了一样的话。”她托起腮帮子,有些委屈地喃喃自语,“为什么你们都这么激进呢……”
“为了让你安心去寻你的答案。”飓衍却接上她的话。
“嗯?”
姜小满一怔,撑着腮帮子的手顿时滑落,眨了眨眼,有些讶异。
没料到他会这样说。
飓衍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她身上,清冷的绿瞳里倒映着月色,像幽深无波的一潭水,
“你不用想太多,因为还有我在。身为南渊之主,我会用我的力量和方式,去守护瀚渊。”
这一次,换姜小满愣了许久。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一丝笑意终于从唇角逸出。
这次,她是真的笑了出来。
她自己也没想到,和死小孩聊了这么一通,竟能卸下满身沉重的疲惫与心头的郁结。
“你这个人真是……”
她摇摇头,语气染上一丝轻快,“早知道你能说出这种话,当初在瀚渊,我们兴许能和气些,不至于一见面就斗嘴动手。说不定,还能当朋友呢。”
“朋友?”
“你没发现么,你其实挺好说话的,也没那么讨人嫌。虽然搞不懂干嘛非要戴你那个破面具,但你这样安静听人讲话的样子,倒还顺眼了些。”
飓衍眉心微蹙,像是有些意外,但旋即又把头偏了回去,低哼一声,
“别想多了,我不是。”
说着便抬手重新将那铁面具戴回脸上。
金属扣响之际,冰冷的铁面再度遮去他的神色,
“自出生为渊主,这一生注定不得寻常喜乐,”声音也恢复了惯有的低闷,
“日日夜夜,踽踽独行。这是无论归尘、千炀,你,还是我,都无法躲避的宿命。旧者逝,新者生,永无停息……”
他站了起来,背影落在月色下,修长而落寞。
姜小满静静望着他的背影,目光仿佛穿过了许多遥远的岁月,这一次她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等他将话说完。
之后,她抬头看向遥远的天幕,低声说道:
“我知道。”
飓衍踏出脚步时顿了一下,
“纵然无法互相理解,那便各自守着各自的路,去追寻自己的答案吧。祝我们彼此……”
姜小满的声音接了上去:
“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