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万里仍旧一脸诧异:“听是能听就了,可上古记载,唯有神司方能拥有沟通神明的本事。”
“那个就是神司。”姜小满抬手指向子桑楚,“她是子桑怜的孪生妹妹,名叫子桑楚。”
裘万里消化着古书里完全没有的内容,一时怔忡不已。
而幻影之中,审判仍在继续。
捆吊在石柱上的子桑怜显然已久候此刻,毫不掩饰地释放出心底压抑许久的怒火:
“你终于来了!我等的就是这一刻!我还以为,你会一直窝囊地躲在九重天上,眼睁睁看着人间涂炭,永远不下来呢!怎么,我们一一掠走人间的祝福,让你的力量贫瘠,你终于坐不住了?”
她面目逐渐变得狰狞。
而承载神龙意识的子桑楚却不发一言,杵着长枪步步靠近,直至来到柱下的刑台之前,与子桑怜隔空对视。
那一模一样的面容上毫无表情,只双眼和额顶符纹透出平稳的光泽,久久不语。
子桑怜憋不住,再度怒吼出声,长发随着她身躯的震动而狂乱飞舞:
“我问你!你明知道祝福会异变,为什么还要给予人间?为什么,眼睁睁看着灾祸横行、苍生涂炭而无动于衷?”
子桑楚那张被神性占据的脸上依旧淡然,
“人曾渺小,得祝福而凌驾百兽;文明由此兴起,秩序因此建立。”
“昔之人心质朴,今之人生贪欲。灾祸乃祝福之反面,凡有所获,必有所失,此乃常理。”
“常理?”
子桑怜牙齿咬紧,几乎咬破嘴唇,“你是说,这是人族活该的?凡人有了贪欲便该受惩罚?凡人存有私心,便注定要承受天灾人祸?”
神龙借子桑楚之口平静回应:
“灾厄与祸患,亦为人族进化之一程。吾与‘光明’曾有誓约:吾俯瞰人间,观兴衰流转,赐以祝福而不干涉因果。汝等得之如何用之,悟法驯欲,皆为人族自身前行之道。”
“一派胡言!”子桑怜怒极反笑,
“自诩神明,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众生,却从未真正明白何谓‘人’!”
“你居于云端,不沾人间半粒尘埃,却妄称理解人世疾苦?”
“你所谓的‘进化’,是饥饿而死的孩童,是焚烧殆尽的村落吗?”
神龙沉默无语,只有那双被占据的双眸平静无波。
子桑怜终于彻底爆发,声嘶力竭地呐喊:
“你不懂何谓喜怒哀乐,不懂渴望与痛苦,更不懂人间最简单的‘爱’!”
“贪欲、情感、欲望,本就是人生而有之的本性,凭什么要以灾祸相报?”
“那赤帝呢?他亦身为凡人,他爱护天下,用你的祝福救助百姓,他也有欲望,也有私心,却因此而殒命。难道,他也该受此惩罚?!”
那双眼燃起怒焰,几乎映亮了神龙那巨大而冰冷的阴影。
愤怒的女人仰头高喊:
“诸位啊,觉醒吧,看清楚吧!”
“人族,从来都不需要这样的神!”
她的嘶吼回荡在天地之间,琴音一时都乱了几分,也不知是否被她的愤怒所震动。
周围观审的人群开始躁动起来,议论纷纷。卫兵齐齐擂盾,发出铿锵的声响,很快才再次肃静下来。
在这样压抑的不安中,子桑楚却缓缓闭上双眼。琴音稍稍一转,重新恢复平稳、悠扬的节奏,仿佛在抚慰刚刚激荡的心绪。
再度睁开眼时,她眼中的神性之光已然消散,恢复了寻常人的黑色眼瞳。
——神龙走了。
“子桑怜,你真是鬼迷心窍,说着自以为大义的话,行的却是杀戮的勾当。”
她定定地望着柱上的姐姐,摇头不止,“你残杀养大你的族人,猎取百姓身上的祝福,让原本能吃饱穿暖的家庭流离失所,却自诩正义……罢了,我与你已无话可说。”
她随即转身,厉声下令:“来人,把罪人凌朔带上来。”
卫兵立即动作,左右架着个遍体鳞伤的男人过来。他面容沾满了鲜血,尤其是左眼处血肉模糊,已无法睁开。
姜小满看得一怔,却明白了什么。
原来凌朔那只失明的左眼,竟是此时所伤。她一直奇怪为何连仙法都无法治愈的伤痕,原是神龙之庭独有的术法所致。
只见凌朔被拖到前方扑倒在地,又被卫兵强行揪起来,与子桑怜遥遥对视。
琴音开始逐渐激昂,奏响了肃杀的终章。
子桑楚回到审判之位,手执银枪向前,声音威严:
“凌朔,你若交出私吞的祝福,散还人间,尚可恢复你在人间的地位。如若执迷不悟,你便同她一样,定斩不赦!”
凌朔一言不发,与子桑怜对望一眼,二人眼中皆是决然,毫无悔意。
子桑楚浅叹一声,招了招手,命人将悬吊的子桑怜放了下来,直直落在下方的刑台之上。卫兵将凌朔也带了过去,二人并排跪伏,头颅被压低,脖颈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
子桑楚手中高举的仙令发出刺目的光辉,伴随着琴音更加铿锵、肃杀,刀斧手踏着沉重的步伐而上,高高举起了闪着寒芒的巨斧。
天空之上的神龙阴影发出一阵沉闷而悠长的嗡鸣,犹如悲泣,亦如叹息。
琴声推至极致,最激烈的高潮之中,众目注视下,巨斧狠狠落下。
“咔嚓!”
头颅滚落在地,却没有鲜血喷涌,反而传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琴音仍在继续,似是不愿让天地陷入一片死寂。
幻影之外,姜小满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
幻影之中,子桑楚也震惊地走近一步,凝神细看。
那两具被斩断的的身躯赫然不再是真人,而是两个精巧的木偶!
子桑楚面色一变,失声惊呼:“这是……凌朔的机关术!?什么时候替换的?”
她猛然抬头,目光扫过四周密密麻麻的人群,神色剧变,苍白如纸,
“子桑怜!子桑怜躲到哪里去了?!”
便在这个时候,始终持续的琴音步入尾声。
姜守生轻轻拨动最后一弦,琴音渐渐散去,如拨云散雾,天地随之清明。
也就在那一刻,伴随最后的余音,他身旁的两个侍童竟开始发生变化——琴音似无形织线,将二人的身形气息缠绕,一寸寸幻化重组。
转瞬间,二人自头至脚彻底焕然。
其中一人化作身披战铠的英武女子,手执金枪,高扎的马尾恣意飞扬;另一人则浑身密布精巧的机关铁具与锁链,唯有左眼戴着眼罩。
二人面容模糊不清,唯有子桑楚咬牙切齿的声音令姜小满认出那二人来:
“子桑怜……凌朔……你们怎敢在神龙之庭造次!”
姜守生也收起琴来,平静地站起身,稳稳立于二人之间。
三人齐齐立在最高的高台之上,居高临下俯视着满面震惊的子桑楚。
子桑怜将金枪重重一杵,声震四方:
“现在,就让你见识一下,‘人’的力量。”
第391章 神龙之庭(3)
那时, 被誉为九重天之下最为神圣的所在,神龙之庭。
纷乱骤起,鲜血飞溅, 厮杀声瞬间淹没肃穆的高台。
拥挤的人群中,半数骤然起兵,刀光一闪, 另一半尚未回神者,已倒卧血泊之中。
铁甲森然,银戟耀目,一员大将如蛟龙出海, 骤然跃出。
银鳞战铠,豹眼环须, 正是朱明最强的天元将军,丈八长戟挥舞如风, 所向披靡。
“儿郎们,随我杀!”
随着一声号令, 伏兵骤起。那些经由子桑怜拨散千百祝福之力、历经三年集训而成的精锐,此刻杀出势如破竹,连拥有神龙赐力的卫兵亦难抵挡。
防线溃散, 顷刻瓦解, 天地之间顿时如同炼狱,血肉横飞,惨嚎四起。
而高悬半空的庞大神龙阴影, 却始终沉默无言, 纹丝未动。
这一切, 似乎都与祂无关。
九曲神龙不与世人争战, 本是世间铁律;
凡人之力, 亦根本无法伤及神龙,这更是万古常理。
然而今日,这群人却偏要打破这份“常理”。
子桑楚心中生出不祥,虚晃一枪,急切高喊:“天尊!请速速回——”
还未说完,一杆金枪横空杀至,截断了她的话语。
子桑怜一身金甲闪耀,出手快如疾风,将子桑楚逼得步步后退。
银枪金枪碰撞交错,火花迸溅。
子桑楚悲愤道:“子桑怜,你要毁掉人间秩序吗!”
子桑怜冷笑,枪势将她缠住,却是游刃有余,“不,妹妹。我是在缔造新的秩序。”
她一面又昂首大喊:“长明,就是现在!”
高台之上,姜守生盘膝而坐,琴置膝上,十指拨琴。
当初他舍凡名,入九重天,于神侧伏身十载,昼以琴曲侍奉,夜以音律窥探神龙的每一丝律动、每一缕气息。
那些琴弦下的节奏与呼吸,早就铭刻心底。
浩荡的琴音化作丝线,直缠绕向高空中的神龙虚影,竟将其逐渐逼出真实的形态。
“我将祂引出来了,若羽,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