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畜生。……没心没肺的畜生。”
低低的一句话,却道尽了心底的伤心与愤恨。
不用明言,也知道是在说谁。
“我知道啊,我也听说了。”
金翎神女这次接得淡淡的,难得的连惯常的自称也变了,“小宛若是知道,她守护的凌家最后落得这下场,得多伤心啊。”
她自嘲似的一笑,见云海不接话,便偏过头去,“然你我却只能看着,终归无力回天,不是么?”
云海还是没接话。
又走了一段。
金翎又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选择了凌北风,而不是凌蝶衣。”
“……”
对方不语,金翎神女又嗤了一声,“我问你。你当年奉命将血果带去给凌北风时,难道就没想过——他就是那个终结之人吗?”
“……”
“我说啊,我老化的时候记得不清不楚的。但就记得一点,就是那小子内里藏着的力量,那股可怕到令人胆寒的执念……啧。‘白猿’选上他,我倒没那么奇怪了。”
云海默默听着,良久,才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我原以为,他会和乾罗一样,照我给他指的路前行。哪怕得不到白猿的回应,也可以做一个普通的战神,为蓬莱效命。”
金翎神女摇摇头,“可那样一来,雉羽仙尊的计划就落空了。”
云海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握紧手中缰绳,继续沉默地向前走去。
金翎这次也反常地安静下来,不再追问。
直到快要抵达大本营时,云海忽然拉住了缰绳,马儿顿住脚步。
“金翎。当年,你是那个窥破机密的人,小宛为了保住你选择自尽。这么多年,走到今日这一步,你觉得……你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他侧过头,问得很认真。
金翎神女也不避讳,直视他的眼睛,“我的选择?还是说……我们、蓬莱的选择?”
“一样。”
云海战神从来没有这般认真过。他一生恪守仙法,不逾矩半步,也从未有过像此刻这样,主动触及禁忌话题。
只因为,他相信对方。相信彼此作为曾经共同的修士,都曾在内心深处埋下过这样的疑问,依旧怀有对正义的一丝念想。
更因为,他若再不问,或许此生便真的再也没有机会问了。
所以,他问了:“以身躯供奉真神,却是为假神缔造永恒。你体内的‘黑虎’,难道没有拷问过你的内心吗?”
“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是我在供奉金羊,还是金羊——作为祂的遗骸,在惩罚我。”
金翎神女静静地听着,
“真的神也好,假的神也罢。”
她抬起头,与云海对视,目光中透着心照不宣的悲凉。
对方,是昔日好友的爷爷辈人物,自幼便景仰。
虽然如今也算是互相厌弃的同僚,但唯有这同为法相祭品、供奉自身血肉的命运,在这一刻,竟能达成某种难言的共鸣。
“若有人能凌驾于秩序之上,能将过去的真理彻底埋葬。假的,就能变成真的。还不明白吗?云海,我们早就没有退路了。”
“我们,只能成为真正的神。”
不多时,那荒岭外的仙兵营地处,一道莹白光柱直通天际。
传送阵光芒散去,千军已然撤走。
连日笼罩在荒岭之上的红色戒备仙光,终于消散。
天地明朗,拨云见日,灿灿阳光洒落满地。
不仅是云州城,甚至更远处数座城池的百姓,这些天来也都一直提心吊胆。
此刻见那片萦绕多日的红光散去,这才纷纷推开窗户张望,终于是松了口气。
而此刻,云州郊外的雅舍之中。
只听“嘭”的一声响。
先是一叶巴掌大的小舟便自灵珠中浮出,转瞬又焰火翻涌,化作丈许高的巨大战舟。
舟影一落,顷刻压倒云岭雅舍后院整片桃林,花枝乱飞,惊得满园灵雀四散。
舟身赤铜色泽,通体缠绕流动的火纹,绳索、风帆、舷栏一应俱全。热浪翻腾中竟自行撑开风帆,模样煞是威风。
裘万里一时看得呆了。
姜小满正低头凭记忆手绘着地图,抬头一瞥也诧异道:“你哪来的这么个宝贝?”
连霖光也从未见过的奇物。
原本霜鸾载不了四人,况且千炀的曜火之力与水脉相冲,此去大漠路途遥远,若只凭飞行术怎么都太慢。
正愁怎么办呢,千炀便掏出了这宝贝。
“嘿嘿,稀罕吧。这便是‘浮炎舟’。其实最早的时候,本王和归尘就靠它博览瀚渊山川,拟定地界的。此物还是归尘铸造的船体,本王施以火脉升流阵御空、焰火阵供能,可踏云行天,飞渡千山!”
千炀得意洋洋地说着,还抬手“梆梆”敲了两下那巨大的船体。
姜小满赞叹:“确实不错。”
“原来四鸾之前,尊主们便是用此物跨越黑海。”羽霜也叹道。
千炀又取出神器“炽火”,唤出数十西渊兵士来,指挥他们施术阵、鼓烈火,忙活着升舟启航。
裘万里也叫上雅舍内的侍童,随西渊兵士一起帮忙布置术阵。
说起来,这些所谓瀚渊兵士其实并非真正的瀚渊之民,而是“神器”以假四象脉力拟造出来的人形。他们呼之即来,用毕即散,随主人心念而动。
当年大战时,从瀚渊真正带出的族人不过万计,但靠着这些拟造兵士与蛹物,却能达到百万之众,方才勉强与千万仙兵抗衡。
而此次自天劫脱困,龙骨开启时间有限,加之五百年来瀚渊族人多仍是稚龄孩童,故此未带出多少族人,只能靠这些临时召唤的兵士应急了。
姜小满看着浮炎舟,随口又问:“这么好的宝物,飓衍竟没带走?”
千炀闻言笑了:“虽然大部分宝器都给小衍衍顺走了,但这个本王一直藏在自己寝宫里,可宝贝了!”
话音刚落,幽荧正巧过来,忍不住偷笑着插一句:“其实呀,是灾凤姐姐给扔走好几次了,君上才只能藏起来的……”
千炀瞪他一眼:“多嘴是吧?”
幽荧低头:“不敢。”
吐吐舌头,灰溜溜跑开了。
提及灾凤,羽霜眼神黯淡一瞬,但一闪而逝。
姜小满没注意到她的神情,倒觉得有趣:“怎么,灾凤不喜欢这宝物吗?”
千炀挠挠头,想了想:“也不是不喜欢吧,她就是觉得,这玩意儿挑战了她的权威。”
“怎么说?”
“反正上次用这个的时候,她这么说的,”千炀咳嗽一声,模仿起灾凤语气,“‘君上,不爱骑我了吗,我不能满足你了吗’……”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一愣。
羽霜微微睁大眼睛。
姜小满反应过来,脸瞬间一红:“啊?”
裘万里手里拉着的绳索也一下滑落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千炀却还在若有所思:“但她真的误解了。其实真要说的话,本王还是更喜欢骑她的。这个东西硬梆梆的,哪有灾凤——”
幽荧脸色一变,慌忙冲过去,连连摆手:“哎哎哎君上、君上,还是别说啦!”
“嗯?”
千炀茫然地转头,又左右扫视一圈,“怎么了,本王说错什么了吗?”
姜小满脸通红,好像懂了点:“好像……有点……”
短暂的寂静中,羽霜郑重鞠躬,淡定地解释:“千炀尊主。他们是觉得您那句话,像是在说天外男人女人之间的呜呜呜呜——”
话没说完,就被姜小满一把捂住了嘴。
她虽然自己也一知半解,但总有种预感,羽霜再说下去准得蹦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等会儿,她是怎么懂的?
还面不红心不跳的。
千炀依旧茫然:“嗯?没听懂。”
“没懂就对了,别问。”姜小满笑。
幽荧点头:“对,对,君上童言无忌。”
羽霜被放开后,依旧面无表情,但姜小满不让她说,她自然不说。
裘万里却更纳闷了。
童言?这么个大块头,看着比所有人加起来都大,却天真单纯;
一个小娃娃,一个平日冷清的冰山美人,倒意外懂得挺多;
他摇摇头,心里嘀咕:
魔族,果然搞不懂。
虽这么想着,手下却没闲着,很快便将绳索与术阵布置妥当了。
风帆在火热的风中扬起。
姜小满手上的地图也画好了,随手递给千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