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味羽草、太阳花和白荷叶混制的茶剂,是压制魔气冲撞经脉的灵药,更是他炼化魔物心魄后,防止气脉暴乱、走火入魔的必需品。
茶倒好了,凌北风拿起小瓷杯,轻轻摇晃着,让药力更匀些。
“云海是个聪明人,表面光鲜,内里却被‘金羊’控制得死死的。他吸食的蛹物可一点都不少,还在那儿装正人君子,真是笑话。”
“等我制服‘白猿’,得到无以伦比的攻力,再去杀了飓衍,取到风脉心魄,就能炼成‘迅捷’魔甲。届时力、速、防三位一体,再无人能与我争锋。”
向鼎默默听着,看着凌北风一口喝完杯中药茶,唇角又浮起一丝嘲弄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这个笑容和以前很不一样。
过去的凌北风,常年面无表情,像个被无形力量驱动着的傀儡。难得的笑容,也只是一点浅浅的弧度,但向鼎能清楚地感受到,那时凌北风是真心在笑。
而现在这个人,却总是忽然扬起唇角,眼底闪着像猛兽一般莫名兴奋的光芒,让向鼎感到陌生。
这样的他,真的是高兴吗?
向鼎下意识地挪开视线,忽然说了一句:
“然后呢?”
凌北风手上的动作微顿,侧目瞥向他,“然后?”
“然后我就成神了。你跟着我,也能做个神侍,甚至位列百仙之一的仙君,也未尝不可。”
向鼎抬眼看着他。
成神啊……
意外地,他心头却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反倒生出一丝疑惑与茫然。
他开口道:“北风,咱们修士成仙,是一定要变成毫无感情、冷漠麻木的诛魔机器吗?”
“?”
凌北风眼睛一眯,笑容消失了。
向鼎注意到他的表情,赶紧清了清嗓子,神色郑重了一些,
“我是说,如果成仙就意味着这样,那和魔物又有什么区别?我们认定的魔物,不正是毫无人性、只懂屠戮的怪物吗,这难道不是我们诛杀它们的初衷吗?”
“想说什么直说。”
向鼎一怔,顿了顿,终究还是开口了:
“你没杀凌司辰,你说是因为他没觉醒土脉。那倘若……他觉醒了,你会真杀了他吗?”
他把从大漠归来后,一直想问、一路憋着的问题,终于说出口了。
凌北风却只哼了一声。
那神情,像是“我当是什么”的表情,让向鼎心头一阵发毛。
他随手将瓷杯往桌案一搁,
“他若是觉醒了土脉,我们根本犯不着这么麻烦去寻岩玦,直接用他的心魄便可。”
“他是你弟弟!”
向鼎瞬间睁大眼睛,“你这是在说,他跟其他魔物没区别?”
“魔物就是魔物。”
凌北风接得毫不犹豫,“怎么,我当你一直很讨厌他呢。”
向鼎一时语塞。
他喉头滚动着,好一会儿才从哑然、到不可置信、再到鼓足勇气开口:“我是讨厌他没错。”
“但我讨厌的是他这个人,是他作为‘人’时的那些举动,那种厌烦和对待魔物根本不是一回事!”他说到“人”这个字,咬得格外重。
“有何不一样?”
“魔物,我根本不了解,仅仅因为它们是魔物,而我作为修士才会与它们殊死搏杀。那不是讨厌,那是——”
“是什么?”
“我不知道,只知道是我应该做的。”
“那不就结了?”
“不一样!”
向鼎陡然提高了声音,“说真的,你觉得凌司辰变了吗?他不还是那样吗?不管说话还是行事,还是和以前一副样子,是个讨厌的‘人’。忽然就要把他当成魔物对待,这,这很奇怪你懂吗?”
凌北风眼神蔑然又空洞地听完,不耐烦地嗤了一声,
“莫名其妙。”
话说完,他转身便走,明显懒得再理会了。
“喂,北风!”向鼎忍不住喊了一声。
“我莫名其妙?”他看着凌北风的背影,又急又气,“我又不是没有弟弟。要是我弟他做了坏事,犯了罪,我也不会像你这样对他,更何况……”
更何况凌司辰其实也没做过什么真正的坏事。
身世这种事,又不是他能选择的。
但向鼎没说完,也不想说了。
反正凌北风早就走了。
短暂的空寂中,花袍男子急促呼吸。待到平静下来,却是叹息一声,喃喃自语:
“飞升飞升,”
“去你的飞升,简直疯了。”
十器阵之力与肉身融合,实则已然纯熟,但脉力之心强韧异常,要彻底炼化,仍需整整三日之久。
等到完全吞并完毕,云海果然再次登门造访。
凌北风又赌赢了。
这次临行前,男人一把火烧了这座隐秘宅院。
此去之后,他将不再属于人间,
所有痕迹,都要彻底抹除。
当然,这是后话了。
而这三日里,姜小满、凌司辰一行四人,却始终困在赤帝古城之内,兜兜转转。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迷障,阻挡着他们的前路。
姜小满问过凌司辰:“你从王宫里出来,竟一点也不记得怎么走的?”
而凌司辰却说:“当时是岩玦带我出来的,我印象里也没这么多岔道弯路。”
姜小满沉吟了一下,
“归尘的盘根之力……”
她忽然想起什么,喃喃道:“过去的北渊宫殿也是这样,若没有土脉之力或使者引路,谁也进不去。”
“……”
凌司辰沉默了,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
虽说飓衍和菩提都说他的土脉之力已经“觉醒”,可他自己却丝毫察觉不到,更别提怎么用出来。
这时,迷障深处再次传来怪物的嘶吼,紧接着便是黑影幢幢,扑面而至。
这一路走来,二人应付起来倒也游刃有余。
姜小满正要出手,却听头顶“哐”的一声巨响。
抬头望去,正见一道碧青色的身影破开穹顶,背后双翅舒展,羽翼轻盈地划开浓雾,翩然落下。
下一刻,冰晶凝成的锐刺已然贯穿怪物身躯。
怪物轰然倒地之时,银发与裙摆凌空飞扬,漫天羽翎扬扬洒落。
“君上,恕属下来迟。”
姜小满一喜:“霜儿!”
向鼎是个普通人。
普通到除了机械又本能地追随凌北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凌家,他是回不去了。若不再跟随凌北风,他还能去哪?
回家?亲弟弟认不出他,父亲曾对他寄予厚望,他若就这么回去,便是彻底否定了自己这二十多年。
(见番外《阴阳剑》)
所以,他只能继续追随凌北风。
何况,那个人从小就是他崇拜的对象,强大正义、除魔卫道——身为修士,本该如此。
而且,他确实也离最初的目标——“飞升”越来越近了。
只是他越来越迷茫,为什么走到今天,反而开始怀疑起自己踏出的每一步。
回首望去,身后是好长一段路。
究竟是哪一步,错了?
第364章 神龙道,誓言堂(6)
凌司辰站在姜小满身旁, 满脸防备。
羽霜则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只凝神望着姜小满,目不斜视。
姜小满却丝毫没注意这些, 只兴冲冲地走过去拉住羽霜,上下拨弄她的肩膀,检查有没有受伤:
“之前远远瞧见你了, 结果一眨眼就找不着了——话说,你不是去赤焰宫了吗?”
羽霜任她拨弄,恭敬答道:“属下处理完事情便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