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司辰竟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别开视线,道:“我这字学自万蠡前辈的云襄体,其实写得也就一般……你若喜欢,我可以——”
“你笨不笨啊。”姜小满直接打断,抬眼盯着他,“我什么时候说的是字?”
凌司辰一怔,抿了抿唇,终是低低一笑。
这回轮到姜小满嘟哝:“你又笑什么?”
他抬眸望她:“我笑,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你说笨。”
话落,两人都怔了一下,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脸上都不自觉带上点微微的红晕。
颜浚识趣地举手告退:“那,我先回去收拾行李啦,二位慢慢聊。”
说着蹑手蹑脚就出去了,直到关上门才敢望去一眼,唯恐凌司辰改变主意。
——
待颜浚走后,凌司辰才无奈地叹息一声,揉了揉太阳穴,看向姜小满,
“你真打算带他一起?”
姜小满点点头,“不是你说的嘛,语言问题,我们正好缺个翻译啊。”
“他那点三脚猫功夫,不是去送死吗?”
“你我可是要打败灭世兵器、守卫正道之人,不至于保护不了一个颜小弟吧?”
“……”
姜小满语气认真起来:“凌司辰你可听好了,归尘惯于藏匿转移,这次要是失败,再想找到他就更难了。这次可不仅仅是调查‘兵器’,更要阻止他的炼阵。”
“一定要成,必须成。所有有利条件都不能漏。”
凌司辰沉默不言。
目光落在桌上一摞堆叠的卷册、还有那张方才潦草画的大漠地图上。
大漠、迷城、以及那些被掩埋在黄沙之下的真相,远比典籍中所载的更为幽深复杂。
翻译固然好寻,但要找一个真正可靠、能陪他们深入险地、又能守住他们身份秘密的人,谈何容易。
恐怕,一时半刻也再找不到比颜浚更合适的人手。
他沉思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大漠之行并非小事。
正式动身前,凌司辰准备了足够的各类符器,又挑出两柄便于近战的短刃,随身的寒星剑也重新淬过灵力,腰间护甲擦得锃亮如新。
此外,他还特地为姜小满备了一套贴身软甲,一盒避暑灵符、两瓶上品疗伤丹药,全都细细装在布囊里交给她。
次日清晨,天光初亮,三人皆换了行装。
正要启程,却不想青霄峰山门前早聚满了人。
大队列开,气氛庄重肃穆,前排是六位真人:奉钦、拾景、围歧,新归宗的九黎、乾清,以及最前方的万蠡真人。
其后一排是高门弟子,再往后簇拥着新入门的少年们,熙熙攘攘,浩浩荡荡,竟有百余人。
凌司辰一时怔然,“这是……要干嘛?”
只见万蠡真人一步上前,一身黑底绣雪边袍,长须飘飘。
“往昔有宗主亲率弟子远征,而今有少年宗主远赴大漠,正是传承所在,甚好甚好。宗门之事,宗主尽可放心交予老夫。这一杯‘前程祝’,愿宗主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说罢他手腕一招,围歧真人便立时捧上漆盘,盘中白玉壶酒、六只琉璃杯依次排开。杯中清酒泛着微光,仪式感十足。
凌司辰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前辈,真的不必如此,我很快便回来。”
万蠡却正色:“那怎可行?给宗主践行,乃我等分内之责。宗主为岳山费心劳力,此行路远,又是重任在身,我等岂敢怠慢!”
凌司辰无奈,完全拗不过这些死板的老骨头。
只得照例一杯一杯喝下,每一位真人都要上前敬酒、致辞,礼节周全,极是隆重。
姜小满站在一旁,看着凌司辰被一群老前辈“围攻”,那点憋屈模样藏也藏不住,不由得“噗嗤”笑出声。
她原想安安静静在旁边等,谁知面前几个女修忽然围了上来。
“姜姑娘,你是姜姑娘对吧?”为首一位盘了堕马髻的女修问道。
姜小满愣了一瞬,才点头应道:“是我。”
抬眼看时,却见眼前女修有四五人,皆是青袍素带、白簪束发,素净中自有一股清丽之气。可惜姜小满全不认得。
那盘髻姑娘手中捧着一个细致的荷叶纸包,不由分说塞到她手里,
“这是我等几个姐妹一起做的点心,里头都加了止渴的术法,也好存放。可宗主向来不收女修的礼物,姜姑娘便代为收着吧,路上饿了渴了都能用得上。”
后头几个女修跟着一同点头。
姜小满本想推辞,可见她们眼中满是真诚,也只得接了,道了声:“谢谢。”
倒是颜浚瞅见了凑上来,乐呵呵问:“苏师姐,那我也能吃咯?”
“你吃吧,撑不死你的!”苏娴瞪了他一眼,几个女修都笑起来,气氛顿时轻快许多。
这时,凌司辰那头也把最后一杯践行酒干了。
簇拥的一群修士齐声起哄,或喊“宗主一路顺风”,或喊“早日归来”,七嘴八舌。
便在这般热热闹闹、夹杂着祝福与不舍的气氛中,三人挥手与众人道别。
背影拉长在晨曦中,渐行渐远。
御剑初起,群山渐退,晨光洒落衣袂,白云悠悠在脚下溜过。
才飞出没多远,姜小满突然一拍额头,“哎呀,差点忘了,我得照例和吟涛道个别。我们先去一趟岳阳城!”
“岳阳城?”颜浚赶忙收起地图,脚下飞剑一转,方向就跟着调头。
凌司辰倒是一派镇定,点了点头,“正好,我也有事要找菩提。”
姜小满偏头瞧他一眼,见他脸颊还带着酒后的绯色,打着酒嗝,时不时晃晃脑袋。
她忍俊不禁,打趣道:“你行不行啊?‘前程祝’可是仙家酿,醒神术都不一定化得了。”
“没问题。”凌司辰语带笑意,说罢便抬手按住胸口。
只见眸中金光乍现,顺着乌发亦泛起金辉,眨眼间,整个人便已神采清朗,毫无醉态。
他转头冲她一笑,眼底带着点得意。
姜小满瞧得发愣,忍不住感叹:“有时候真羡慕你,灵气、烈气能切换得这么顺畅。”
灵气总是有限的,而烈气却似无穷无尽。
就像方才,灵气压不住的症状,烈气一催就能镇下去。
有时候她真好奇,烈气到底是怎么来的?单纯只是灵气的逆流吗?
印象中,灵气能构五行、生万物,它温柔而充盈,能安抚痛苦、疗愈伤势,甚至能压制罹寒的侵袭;
而烈气则截然不同,它只能驱使四象,桀骜孤傲、却偏偏连绵不断。若遇罹寒之疾,非但不能镇压,反而如火上添油,转瞬便会使人失控。
二者完全背道而驰、水火不容。
按理说本该是这样。
可那时候,“兵器”使出来的东西,却既不像灵气,也不像烈气。
不,应该说,更像两者的合体——有灵气的力量,又有烈气的汹涌不绝。
那种古怪的融合感,至今还让姜小满心头发凉。
正想着,凌司辰那边已率先下降,岳阳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显现。
姜小满摇摇头,先不想了。
第332章 整装待发(3)
岳阳城仍旧闷热。
颜浚独自漫步至一条偏僻街巷, 寻了几家门脸不大的小店,随意买了些远行的器物。其实也不是真缺什么,更谈不上非买不可, 不过是无聊打发时间罢了。
他回头看了眼杏香楼的方向,那两人说好一会儿就出来,在巳时三刻于城东门会合。
那就不急, 慢慢走过去就是了。
——
杏香楼内,厅室不大,却也足容四人相对而坐。
紫衣女子正细致地替少女披上一件斗篷。那斗篷质地独特,远看似银丝闪耀, 近看却不是线,而是一圈圈细密紧实的水泡, 如鳞如纹,熠熠生光。
吟涛语声温缓:“君上, 大漠风沙重,昼夜温差也大。这斗篷是我以无数气泡织就, 早知道您终有一日要往大漠去,属下便缝制了一个月。”
她俯身为她理好衣领,替斗篷收拢扎紧, 神色认真, “君上凡躯羸弱,这件护身之物请务必随身携带。”
“谢谢,吟涛。”姜小满低声答着。
目光却落在她光洁的眼角上, 心中不由拧紧。
不知道为什么, 灾凤遇难之后, 姜小满便越发担心身边之人。
羽霜、琴溪、吟涛……她谁也不愿失去。
尤其吟涛, 比之另外两人更加心软温柔, 就是这样才更容易放松,从而被罹寒趁虚而入。
“我不在的时候,少吃肉,‘凝冰’留给你了,你随身带着。”她道。
吟涛微笑着点头。
这时,一旁素白衣袍的分叉眉道人开口道:“二位当真不让在下同行吗?在下去过好几次大漠,对君上布下的阵法还算了解,也更通晓那边的文化。”
话还未说完,吟涛已一把握住他手,央道:“你别去。”
她目光凝视他,轻轻摇头,又转头看向姜小满,眼神里尽是恳求。
姜小满踩了凌司辰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