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便直言索要我的骨蝶颈链,也是你给风鹰传递了骨蝶的信息……从一开始,你比谁都目的明确地指向通天棺,别告诉我这是巧合。”
凌司辰话锋一转,语调低沉下来,“一定是有人怂恿过你,对吗?是谁?”
——
风笼化解差不多了,凌司辰便把姜小满扶坐起来。
姜小满盘腿而坐,一边平复最后的脉络,调整气息,一边带着笑看向飓衍。
虽然不知道凌司辰在打什么注意,但他从来不会让自己失望。
而眼前,飓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那双碧绿的眼睛带着被压抑的躁意,目光时而游移,时而凝住。
半晌他才低声吐出三个字:“不可能。”
凌司辰自是捕捉到了那一瞬他眼里的迟疑。
等的正是这个破绽。
“是神山的预言吧?你之前也提过一次。”
姜小满闻言也陡然蹙眉,神山的预言?再看飓衍没有接话,那便是默认。
她忽然想起,幽州见面的时候飓衍就提过,他也听过神山的预言。
难道他听的预言,竟然与通天棺有关吗?
凌司辰趁对方沉默,步步紧逼:
“你们瀚渊人奉神山为神明。可为什么,魔渊的神明会知道这边的事?为什么魔渊又会藏有仙界至尊九曲神龙的力量?有没有一种可能……”
“你从一开始就被预言牵引着走,让你破开天劫出界,又将你指引到通天棺——全是因为,只有身为渊主的你才有能力开棺。”
“……”飓衍的双眼已压得异常阴鸷。
凌司辰却不停,声音越来越高:
“没错,文铄然讲的故事或许支离破碎,但有一点极为明确。”
“天劫并非单纯的封印,而是守护。”
“守的是什么?是连五仙祖之一的子桑怜都曾垂涎的力量。正是那股力量,让他们暗中操控你、驱使你除去天劫,目的只有一个——”
姜小满接了过去:“独吞神龙之力。”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飓衍的身形微微颤抖,绿瞳燃起的怒火几欲喷薄,只能低低听见面具下的低吼:“荒唐,简直一派胡言!竟然敢质疑神山的预言——”
许是无法认可,许是再也听不下去,他掌中出现一点青绿的风团,强大的烈气在手中盘旋,眼看就要成型。
忽然,一声巨响震破了挑战殿的静寂。
紧闭的石门被重重撞开,火星混杂着冰雾瞬间涌入,久未见日的天光也穿透殿堂,照亮每个人的脸庞。
若不是这些光,姜小满甚至不知道他们在这昏暗的殿里待了多久。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已是第二日的白天。
奔进来的身影一青一红,两个女人衣衫狼藉,身上斑驳着搏斗后的血痕。此刻她们却似乎默契地达成了休战。
“君上!”羽霜见到姜小满唇角带血,忙奔了过去。
灾凤则一眼看向飓衍,面色凝重,
“南尊主,大事不好了。”
“何事?”飓衍问。
灾凤说:“君上那边传音,说天劫有异动,好像是受天岛的影响。对方似乎打算行动,南尊主这边……要不要再三思?”
飓衍原本凝聚的风团猛地停滞,眉头紧紧一蹙。
而在外头,天际间忽然滚过一阵沉闷的雷声。
金色的晨光、云雾和雷霆交错,高空风云变幻的光影透进石门,黄金壁上映出天翻地覆的异象。
就在雷声回荡之间,天空下沉的云层里,忽而映现出一道庞然黑影。
那影子时隐时现,轮廓模糊,却是一座巨大的岛屿正缓缓现形。
五百年未现的蓬莱仙岛,再次降临幽州上空。
此刻的仙岛,神武台之上气势森严。
那是万年前曾经处决过逆贼子桑楚的高台,也是五大仙祖获得神力、大显神通的祭坛,因此而得名。
偌大一个高台,此时跪满了位列仙班的百名大仙。
云海战神、柏洺仙君一文一武当前,百仙皆跪伏于地,闭目祈祷。灵力如水流般流转,沿着脚下遍布的金色印纹层层蔓延。金光自众仙身下亮起,流淌向最前方。
最前方,尽数汇入一个悬吊的白衣人影。
那人影浑身从头到脚缠满布条,连面容也不见分毫,只有身后一头漆黑及腰的长发与一身雪白长袍随风飞舞。
而捆吊的人影周身,则是三位仙祖神尊。
执长戟的武神天元仙尊沉默不语。
挥羽扇的雉羽仙子媚然一笑,“长明,看来如你所料,他们选的果然是通天棺这条路呢。”
“看来这回是我赢了。”中间站的人最为威严,说话时脸不动,只有唇角微动。“只是可惜,神元终究还是少了一枚。”
“无妨。兵者应万变,我们的兵器,可曾是这世上最强之人呢。”雉羽仙子闻言轻笑,扇面掩唇,秀丽的面容却逐渐阴沉,“那个贱人藏了万年的东西,今日,也该由亲手送她上路的姐姐再去夺回……”
“这,怎么不算宿命轮回呢?”
“动手吧。”长明道。
雉羽仙子抬起手来,纤指莹白如玉,直直点向那被布条缠满的脸。
这一瞬,台上众仙齐声吟诵,灵力如潮,符阵齐齐亮起。光辉愈演愈烈,直至连日光都被吞没。
所有的神力都汇聚到那悬吊之人的身上,将她包裹成了一团无比炽亮耀眼的辉芒。
直到最终,凝聚成一道白色惊雷,
自九天之巅劈下,划破长空——
直落皇都,轰然贯通了黄金壁。
今日,血月。
第317章 开棺(2)
皇都城依然一片混沌。
先前大火与黑烟未散, 焦灼的烟气四处翻腾,街巷间残垣断壁、瓦砾横陈。兵卒、侍卫、城中护军正在废墟间奔走救火,官道上到处都是奔逃的百姓和灰头土脸的权贵, 坐着马车、抱着箱笼,人人都自顾性命,谁还顾得上头顶那浮空的岛屿?
唯有城外西侧的一处高土坡上, 两个人影定定凝视着天上的异变。
向鼎惊道:“蓬莱仙岛?!现在现身,怎么会是这个时候……”
“通天棺被打开了吧。”凌北风随口道。
“啊!?那、那如果是真的,会怎么样啊?”
“谁知道呢。也许天下大乱,魔物横行……或许吧。”
“北风, 你怎么还能这样轻描淡写!”向鼎有些急了,咬牙低声, “不行,我们得想办法阻止!”
“阻止?”凌北风微微侧头, 冷嗤一声,“南魔君、甚至东魔君可能也在, 你怎么阻止?你想死吗?”
“可是……”向鼎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有些语塞。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低低一声, “那你呢, 你也不去吗?”
向鼎追随凌北风快十八年。
十八年来,随他四处征战、诛魔伐邪,从未见他退缩半步。
“怂”——这好像是跟他毫不相干的一个字。
直到此时, 向鼎觉得有些晕乎了。
凌北风却只是微微敛眸, 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指根处还残留着泛青的伤痕。
是那个时候被风割伤留下的痕迹, 至今未愈, 动动指头都拉扯得疼。
“现在的我,还不够强。但很快,……很快我就能追上去。”
“你在说什么啊,你要看着他们去死吗?”向鼎听得一头雾水,头更晕了,“前几天,你不出手救过一次我弟弟吗?……等等,难道说,你那时只是为了《太卜遗书》?”
“《太卜遗书》,是第一代太卜仙君在自戕前留下的绝笔。他曾痴迷于幻魔甲的研究,被正道所不容,可也只有他,才真正参透了最强甲胄的秘密。”
说到这里,黑袍男人顿了顿,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发丝,“与飓衍那一战,让我彻底明白了,单靠数量堆积,终究无法突破极限。我要找到一个真正的解法——能让我匹敌神树之力、独自成神的法门。”
凌北风说得很慢,却带着一股力道,好像压着某种情绪。
向鼎盯着他半晌,忽然低声道:“北风,成神就那么重要吗?”
凌北风看了他一眼,反问:“你不想成神吗?”
“想是想啊……”向鼎低头,看着脚下纷乱的皇都,又望了一眼那悬浮天际的仙岛,只觉得心头一团迷雾,“可……所谓神,不该在这时候站出来救人吗?”
——
此时的皇都,也有修士飞速穿梭的影子。
姜清竹等仙门修士也在忙着救人。比起自身一点伤,皇都百万人口,随便一点灾害就死伤一片,更别提现在,城北的集市全是血水,爆裂的地砖间,残肢断臂混杂泥尘与火光。
天空中,仙岛浮现。
那原本应带来希望的天象,却未给人间带来一丝救赎。所有人仰头以盼,以为神明降世会带来庇佑。
可他们等来的,却只是一道雷霆,轰然劈下,直击那早已变形的紫承宫。
姜清竹停下脚步,抹去额角和脸颊的汗水。
他望着顶上那巨大岛屿的阴影,喃喃出声:
“何谓神明,神明究竟在做什么?”
神明做什么,其实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那一道惊雷劈开殿顶,碎石、梁木倾泻而下,雷光裹挟着一团白芒,直直劈落在通天棺前寸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