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脚步声接连响起,后头的人也陆续赶到了殿中。
“皇……皇兄!”清乡公主一眼望见榻上之人,瞬间花容惨白,惊叫一声,跌坐在地。
知微国师与漆九亦随后而至,一见龙榻之景,也不禁骇然失色。
漆九动作快,立刻挥袖结印,将周遭封闭,拦住上前的卫兵:“此地魔气太盛,不宜靠近。”
凌司辰这才重新凝神,抬手把帘帐掀开,再次贴近查看。
除了被褥这些好像死前被抓了一下,帐内其他物什俱整,香炉也尚有余烟。
——佑帝死得很快,几乎一击毙命。
他视线往再往尸体上看去,很快发现端倪。
只见佑帝颈侧处,隐约露出两点墨痕样的小孔。
细看之下,青紫微肿,边缘有凹痕,疑似蛇牙所留。
是之前逃窜的那条魔蛇?……不对。
凌司辰抬手触了触尸体的颈侧,冰凉僵硬,死亡已有时辰。
不是方才咬的,那这蛇应在他来前便已下手。
可既然皇帝已死,那魔物为何仍不离开,反而伏守在那石棺之上?
难道是为天启印?
可印记的血引已死,按理说天启印应该废了……等等,不对。
——莫非,还有第二个目标?
凌司辰放下帘帐,转头问:“除了皇帝,还有谁的血能引动天启印?”他扬了扬头,“公主呢?”
知微国师刚将清乡公主扶起,面色凝重地摇头:“公主不行。天启印所引,非是依赖皇脉,而是只有太祖之血。”
凌司辰一顿,略一思索,“难道是靠接血传承?”
“凌宗主想的没错。确切地说,是名为‘承血仪式’的法礼。”知微解释道,“帝王赐血于太子,血融于心脉,自此形成太祖之血的延续。天启印只认这一脉相承的帝血。”
凌司辰眸光一闪,“那现在谁是继承者,可有谁完成仪式?”
话音刚落,知微陡然脸色一变,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
“衍丰太子……就在去年,承血仪式刚完成。”
凌司辰神色骤沉,立刻几步上前,“他危险了,立刻去找到他!”
知微也慌了神,连连点头,当即运转术法传音给东宫那边的术士,又唤上漆九,一行人匆匆往宫外赶。
此时长乐宫外早已围了一圈守卫与宫人,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朝臣官吏,见他们现身,立刻围上前来追问内情。
知微没空解释,正想挥手驱赶,却见一队人影急奔而至。
他一眼认得东宫那边的术士与亲卫。
心道不妙,赶紧过去问:“怎么回事,太子呢!?”
“国师一传音我们便即刻去找了。”为首术士上前禀报,“可谁知——太子今日一早就偷溜出宫了!”
“什么?!”知微大骇。
他一时懵住无措,只得将目光投向凌司辰。
凌司辰眉头紧皱,却没多说一句话,只是抬手一拨,果断冲出人群。
白衣青年面色沉静,心底却波澜起伏。
当时,那两条魔蛇不在东宫伏杀,而是隐藏在棺体……
想必袭杀佑帝过后并没有找见太子,才会选择守株待兔。
盗书者做事这般滴水不漏,断不会就此收手,
为了掌控通天棺,必定会将血继者斩尽杀绝。
“太让人好奇了,通天棺里到底藏着什么?”
露台之上阳光正浓,少女倚栏远眺着皇都宫墙,忽地低声自语。
这问题来得突兀,却不是没有缘由。
方才灾凤说了许多通天棺相关的秘闻,却唯独不知棺中之物。
可如今,飓衍竟然也盯上了此物。若非与天劫息息相关,他怎会这般费尽心机?
姜小满拧着眉,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
灾凤斜靠在旁边栏杆上,懒懒地打着呵欠,并不应声。
日头过了晌午,赤狐下去楼里处理例日之事,只说回来给她答复。
羽霜仍端坐室内,神色平静,恬然如画。
姜小满又问:“如此重要之物,为何不藏蓬莱,反而放在人界?”
若说万辞书是因诵咒枯燥留于昆仑,可通天棺却是静置之物,为何却敢留于人界之都?
相比之下,同样与天劫有关的龙骨却是被层层镇封在蓬莱。有南天门这道天堑在,便是霖光也强攻不破。
“这本宫就不知了。”灾凤懒洋洋地笑了一声,指尖点着红唇,“东尊主身在仙门,难道不是该你来告诉我?”
姜小满蹙眉。
她看不透这女人是真不知,还是存心推搪。
不过仙门卷宗确实没有记载缘由,只说通天棺乃蓬莱赐予凡人皇室作为“信任交托之物”。
自古,仙门也便一直当它只是象征意义上的神物,从无人细问其用处。
“分藏两地,是为联防。”室内,羽霜忽然开口。
姜小满转头看向她。
青鸾抬眸,声音清冷而平静,“棺在皇都,书在昆仑。皇都结界虽不及仙门,但凡人之治精细复杂,动辄引发天下关注。两相掩映,反成最稳妥的护法。”
“所以顺序绝不能有错。若想动棺,必先盗书。”
姜小满垂眸沉思。
羽霜这番话不无道理。
灾凤是因其身份特殊,再加之她能窥心,刺探些宫禁秘辛不过举手之劳。可换作旁人,要知棺与书的关联实属难事。
可这依旧解释不了,为什么不将棺直接藏于蓬莱?
姜小满顺着思路去想,忽而又想到了另一个点。
“所以盗万辞书的人,必定知晓棺与书之间的联系。”
她心中暗自盘索——是文梦语?
文家与皇都交好,往来频繁,文梦语又惯于察微、城府极深,找机会探得这些情报也不是不可能。
……这个笨蛋,就这般痴情脑吗?
将这些信息与飓衍共享,无疑是给猛虎送肉骨。
她到底在想什么?
“咚——咚——咚——”
此时,忽有钟声自远处传来,打断了姜小满的思考。
露台上二人皆不约而同向下望去。
钟声正自紫承宫一带传出,伴着白花花的鸽群腾飞而起。
屋中,羽霜也站了起来,眼神带着警觉。
姜小满便问:“这钟声是……?”
灾凤倚在栏边,嘴角噙笑:“这是皇都的镇钟哦。”
她不慌不忙,语调轻快地与二人解释:“镇钟共有三口。左钟唤作‘宣政’,一旦敲响,便是紧急召见镇国侯、三司大臣入宫议事。你听,这种沉而急促的咚咚声,便是它了。”
正说话间,钟声忽然变化,低沉的咚响之中叠出另一道浑厚隆鸣,如雷滚滚。
灾凤笑容顿住,愣了一瞬,却很快又再度笑开,
“哦?右钟也响了?有意思。”
“右钟是什么?”姜小满问。
“右钟呢,唤作‘退魔’,顾名思义那可是报魔袭的钟。大概,又是那国师心血来潮,自娱自乐在搞什么吧。”
灾凤依旧漫不经心,神色间还似想到了什么过往趣事。
直到突然。
两道钟声后又叠加了新的一道钟声。
这一次的钟音不再沉缓低沉,而是铿锵急促。
那“当——当——当——”的声音如兵刃撞击,如哭如诉,比先前任何一次更为尖锐刺耳。
姜小满疑惑:“现在又是什么?”
然而这次,灾凤并未立刻回应。
姜小满侧过头,却发现火红女子已敛了笑意。
那双赤红的眼眸倏地睁大,瞳中神色变幻,从震惊到不敢置信、再到压抑的复杂。
似有千言万语,终归于沉默。
姜小满问:“你怎么了?”
灾凤却迟疑了片刻,方才垂下眼,低声道:“中间那口钟……名为‘帝薨’。”
她怔怔望向天际,“可帝薨……怎么会呢,他死了?”
纤手紧握栏杆,微微发颤。
倏忽,女人咬紧下唇,忽地咒了句,“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