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北风却露出一点讥诮的神色,笑而不语。
向鼎咬了咬牙:“你怎么一点也不急?你该不会觉得那镜子照不出她吧?”
凌北风终于看向他,眼神幽深。
“不是我觉得,是我知道。”
他看着向鼎疑惑的神情,不紧不慢解释:“那镜子本就是蓬莱所造,留与皇都作为护佑安危的赠礼。不过——”
“云海曾说,它只对寻常四象之气有反应。而若是类似四鸾的脉源之力……那东西,便只是一块废铁罢了。”
四个兵士,左两个右两个,小心翼翼抬着镜子,就立在宣政殿的殿前广场上。
广场地面铺着温润的青琉璃石,四周卫兵森列,执戟如林,早已清空了闲杂人等,只余午后燥热之气四处打转。
镜背铸浮屠古塔,镜面如水照人形。
明心镜四周隐有云气蒸腾,冷光一缕缕自镜心透出。偏偏日头之下,竟似寒月窥人。
此镜五百年间照出过伪装的重坞、霞骨及月谣三头大魔,为皇都解过数次危难。
是以,知微国师对它一向深信不疑。
只是,光转几折,镜中人依旧不动其形。
老者蹙眉,揉了揉眼,几次换位再看,镜中却依旧只见白衣青年玉树临风的模样。
是人。再看几眼,还是人。
凌司辰倒是镇定自若,始终负手而立,眉目微垂,耐心等着。
知微多不好意思,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几次仍无变化之后,只好轻咳一声,挥手示意手下撤镜。
然后便一礼,这一次,面色恭和了许多:“凌宗主理解则好。皇都乃天枢之壁,自是决不容允有任何魔物进入。”
凌司辰回以浅笑,态度礼貌,恰到好处。
——决不容允?
你这皇城,遍地都是魔吧。
他心里想着,终究没说出来。
第296章 通天棺(1)
事已至此, 年轻的宗主微一抖袍袖,雪织轻曳,仪姿仍端凝沉稳。
“我可以走了么?”
凌司辰心中只惦记着姜小满的情况, 也不知道她醒转了没。
他按捺住情绪,话落便欲转身挪步,却不料背后一声:“慢着。”
白衣宗主回过头去, 却见知微国师挤出一抹满是褶皱的笑,神态倒是比方才更为恭敬几分,
“来都来了,凌宗主不如随老夫一道去看看通天棺?”
“补书大会不是三日后么?”凌司辰有些不悦。
“诶!”知微国师却一抖眉毛, 想说什么,左右看了眼不远处的侍卫们。
他便凑近了些, 几乎贴着凌司辰耳朵低语道:“实不相瞒,就在前几日, 通天棺忽有异变。”
“异变?”
凌司辰比他略高半头,为了听清不得不弯下脖子。听完这句, 他直起身来,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
知微点了点头,轻叹一声:“老夫以为, 此番异变很可能与万辞书的失窃有关。可惜以老夫的眼力和术法, 尚看不出其中根由。凌宗主意下如何?可愿随老夫去一观?”
老国师的目光带了几分恳切,倒让凌司辰一时沉吟。
虽说知微贵为皇都第一术士,地位非凡, 论法力却未必能与他这等凭地级魔功绩立名仙门的翘楚比肩。此番开口, 已是仰仗他之名声与能力, 亦是对凌家的某种示好——如今凌家正处风口浪尖, 既求庇护、又待认可, 于情于势,他也不好当面回绝。
于是凌司辰点点头,终究应了。
只求能在日落之前撤身便好。
——
白衣宗主跟随金袍国师,身后跟着一众侍卫,步步踏着宣政殿外的石阶御道。
那通天棺所藏之处,便称“通天阁”。要从这宣政殿往北而去,途中需穿过一整条遍植秋菊的御道。金黄花海摇曳,靴声踏落其间,低沉而有节律。
御道中段途经御花园时,凌司辰停了一下。
只因透过园中几株不高不低的杏树枝隙,恰好望见远处那一角朱红宫檐。檐铃微晃,屋顶琉璃闪动,绛瓦如血,飞檐斗拱雕饰繁复,仅仅露出的一角,便已显出非凡气派。
“那就是朱厌宫?”他问。
知微闻声,略踮脚尖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道:“正是。”
凌司辰眉目凝了凝。
那便是昔日先皇后所居之宫了,原来不叫这个名,后被帝王一言喝改。以至于以前叫什么名,不重要了。
重要的只是,那般浮华繁丽的宫殿,却安安静静。
凌司辰回过头,多嘴问了一句:“皇后薨了一年了,这地方一直空着?”
这话其实是个大忌。
仙门不该干涉凡间,更遑论后宫私事,不当过问。
但如今是皇都有求于仙门,知微也不便驳面,闻言只稍一愣,随即便笑了:
“是啊,陛下对翟后情深意重,这一年下来,仍是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连后妃都一概拒纳,哪还肯另立新后?更别说,叫我等动朱厌宫半分了。”
国师笑着说的,说完却还是轻叹一声。
这倒也不是什么秘闻。当今佑帝对那青楼出身的翟琳儿情深至此,甚至到最后遣散众妃嫔、后宫独留她一人,此等钟情之谈早已传遍中原街巷。
凌司辰听罢,只点了点头,并未接话。
总不能就在这大庭广众间,随口把他从菩提那儿听来的西渊火鸾之事倒出来。且不说对方信不信,他怎么知道的才更难解释。
于是他一句未言,只抬步继续向前。
——
穿过御道尽头,是一座独立院落。
此地明显与皇城外朝格局迥然不同。未至其前,便已感到灵气轻颤。四周结界层叠,气机交错,似有无形之壁缓缓震荡,将整座院落封于幽静深处。
院门之外,立着两尊通灵石像,周身刻满古篆符文,赫然是通灵之法凝出的守卫神像。
国师于门前停步,回身挥袖一招,
“且请凌宗主退后三尺。”
凌司辰一顿,且看其余跟随的一众侍卫皆顿足退后,他便也跟着退到外侧。
白须国师立于界前,双目微闭,口中念出数句难辨口诀,双指旋转数印,指势一变,四周气息忽而一沉——
“开。”
只听一声低鸣如钟声震瓦,重重结界层层敛开,隐有一道透明弧光朝两侧轻轻退去。
知微转头:“凌宗主,请。”
此结界豁口,只凌司辰一人得以进入,余人皆被结界挡在外。
——
结界之后,是一段清静深幽的廊回。
竹林夹道,修篁滴翠,脚步声落在青砖石板上。
再往前,方见一座黑檐高楼静静矗立其间。琉璃覆顶,门上贴满符箓,却偏生无牌无额。
想来,应就是那通天阁了。
只是再走近些,方见得楼前面楼前阶下,盘腿坐着一名女道。
此人双目紧闭,神色清静恬然。一身素袍不饰华丽,唯袖口绣着一圈淡金八卦纹。
最显眼的,是她发间斜插的一只袖珍玉葫芦簪,在日光下隐隐泛光,倒添几分灵秀之气。
二人靠近时,女道立刻睁眼。
眸光起初凝出警觉,见是知微才收敛寒芒。
她迅速起身趋前,对知微躬身一礼:
“师父。”
老国师“嗯”一声,微笑着指向身边介绍:“九九,这位是凌宗主,快来见过。”
又与凌司辰道,“凌宗主,这是老夫弟子漆九,擅五行召唤术,如今亦是太子仙师。补书大会将至,通天棺之地不可疏漏,我便遣她暂来守此一段。”
漆九执礼极正,左手理袖,右掌拱前,轻颔一礼。
凌司辰也回礼。
他面上平静,心下却略侃:原来这就是填补他“太子仙师”位置的人?
客套既过,知微略言来意。漆九闻之不多言,只拂袖转身,走至石门前。
她双掌交叠,术印连出。指势变化间,门上符箓光纹则次第亮起。
数息后,门扉一震,“嗡”一声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间幽暗石室,空间不大,四壁却布满封印残痕。
室内并无陈设,只一口石棺孤置中央,四角镇有符柱,棺底密贴数层封咒符文。咒圈交叠,其中多为防破、锁灵、避潜类封法,其防盗意图昭然若揭。
而室顶穹拱之上,则满刻奇异图腾与文字,形制繁复扭曲。
凌司辰晃眼并不认得那些字,想来不是人间文字。
“凌宗主且过来看,这就是通天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