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满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又指了指馄饨,“没事。你也尝尝吧,他家馄饨很特别的。”
……
两个姑娘开始吃起了馄饨。
羽霜听了姜小满的话,便吃得格外认真。
先舀起一个,慢慢咬破,任汤汁在齿间流开。她细细品了会儿,抬头道:
“吃着……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南方的猪肉馅。”
姜小满颇感惊奇,“你还能吃出来是哪里的肉馅?”
羽霜眨了眨眼,没当玩笑,“南方偏咸,北方偏膻。属下在寒白山那些年常与月谣一同外出,遍寻君上旧部,也就一路走了许多地方。天南海北,各地料理,自也尝过不少。”
姜小满感叹:“我还说让你多去享受人生呢,原来你都去过这么多地方了呀。”
没说出口的是,不像她,半生蛰居在家……现在出来了,倒没心情到处走了。
倏地,外头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倒远不近的。
姜小满撑开窗,倚了倚。从这里望出去,正好能瞧见重建中的寻欢楼。
工匠们系着头巾,或推着铜雕护栏入位,或立于顶檐拼装镶板,绳索随风轻晃,悬空的吊篮上载着未完工的木梁,金属敲击之声清脆远扬。
她看着那楼有些发怔,嘴里还嚼着未咽下的馄饨肉,
“你说,如今吟涛不做紫珠夫人了,寻欢楼……以后会做什么呢?”
羽霜也朝窗外望了一眼,“不知道。楼中所藏奇珍异宝皆被帝王家所收,今后此楼应当会被改建为官吏住所,用来处理地方朝廷事务吧。”
姜小满没应声。
她盯着那高楼看了一会儿,眼神忽而散开,视线有些模糊,又慢慢聚焦回来。
心思仿佛被什么困住。
短短一年不到,真的经历太多了。
有的事情无可奈何,这就是成长吧?
不。
对她来说,这不是成长。
这是注定的。
是命运本来的模样。
比起如今,之前的十九年才像是泡影。
是别人的梦,是欺骗,是她不配拥有的东西。
她终究不是“姜小满”。
……
姜小满低下头,轻轻地吸了口气,似是想把那点酸楚咽下去。
可那一瞬,汤碗边的一颗葱花随蒸汽微微浮动——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馄饨汤点,爹爹每次都会特地多撒两勺。
这一点极小的熟悉,却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她终于没忍住。
一滴泪落进碗里,溅在那葱花上,微微一晃。
她的肩膀开始发颤,随即缓缓趴下,把脸埋进了折叠的臂弯里。
抽泣没有声音,却一阵一阵,像掩不住的雨丝,连呼吸都变得乱了。
羽霜坐在对座,愣愣看着她。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肩,却又怯生生地收回来,眉心皱起,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楼梯口忽地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和细微的喘息声何曾熟悉,姜小满不由抽泣声一顿,从臂弯中抬起头。
眼眶还酸胀,模糊的视野中却映出两个高大的身影。
一前一后,皆是赤色衣袍。
中年的在前面,年轻的在后面,
“可算找到了。‘老张馄饨’?廉儿说你指定在里面,这不果然在嘛!”
中年男人风尘仆仆,一张褶皱的脸上好像也要哭了,但却被他生生压出笑容来。
他回头一喊,“老张,也给我也来一碗!”
第268章 姜家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待那店主闻声匆匆上楼,姜清竹又指着面道,“我女儿被你的东西难吃哭了,这碗不得白送?”
店主刚准备躬身道歉,一看来人,便立刻咧嘴笑开了,
“哎哟,姜宗主?您怎亲自来了!这折煞俺也。送送送,本来就没打算收姑娘的钱。”
姜清竹却摆摆手:“说笑,还是要给的。廉儿,给钱。”
“诶。”莫廉在身后道。
这老张和姜清竹打了十几年交道了,姜家每年去云岭雅舍,经过城郊“老张馄饨”都得停下吃几碗热馄饨。有时候客多的时候,摊子小,人手紧,姜宗主不愿打扰,常干脆让人在街边张罗几桌,就着树荫与花香,坐在天地间吃汤面。
那时候老张总半玩笑半敬意地感慨:“这才是仙人风骨,哪儿都能落座,哪儿都能吃。”
老张这才认真审视姜小满,原来早先并没有认错。不过姜小满上回来馄饨店都是三四年前了,这许久不见,昔日那丫头倒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不过,姑娘……你那病好了不?方才听你一口气说了那么多,俺还以为是长得像哩,当时心里还琢磨是不是认错了人。”
“好了,”姜清竹接过话茬,“现在啊,想说多少都没问题。”
姜小满没开口,姜清竹便替她答了,莫廉也在旁顺手把银子递了过去让别找了。
老张这些日子刚盘下店铺手头紧,这一下得了仙家的照拂,脸上都快开出花来了。几句寒暄后,便一路小跑下楼去准备馄饨,连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二楼窗边一时又安静了些。
姜小满仍怔怔地坐着,手还扶着碗边,心里翻着什么,神色出神。她顾着看姜清竹,听着那熟悉的嗓音,竟一时忘了该起身、甚至是不是该逃掉。
但姜清竹可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她对面那一身青衣、姿容清冷的魔鸟,
“魔族……也吃馄饨啊?”
姜小满的眼神闪了闪,斜了一眼羽霜,
“霜儿,你去接应琴溪吧。之前托她打听的事,差不多也该有结果了。”
“可是君上……”
“去吧。”
姜小满语气不重,却带了点强硬。
羽霜沉默片刻,终是应下。
临走前,她还回望姜清竹一眼,目光掠过莫廉,无言地审视了一瞬,
便轻身起步,悄然下了楼。
羽霜离开后,姜清竹和莫廉便一前一后,在她空下的位置坐了下来。
宽条木桌,老榆木长凳,两个大男人并排坐,气氛却不甚轻松。
一时也无言。
姜小满用勺子搅着馄饨汤,还剩两个,浮浮沉沉。
她却不吃了,只平静问了一句:“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姜清竹道:“循着魔气,一点一点找呗。当年爹爹跟着狂影刀他们跑野山捕魔,也不是白走的。”
“是啊,”莫廉顺着接道,“四鸾的魔气还是很特别的,虽说你已经极力清除,但总有些残痕,是可以捕捉到的。”
“不过具体到这儿,是廉儿猜测的。”姜清竹微一侧头,看莫廉一眼,又转回头来对姜小满笑了一下,“你以前闹脾气的时候啊,总写纸条说,要去小姨丈那儿。我们一算你东行的方向啊,心里就大概有数了。”
姜小满怔一瞬,回忆便涌了上来。
他没说错。
从那小城出来后,她确实没想太多,只是本能地往东。
让羽霜顺着她指的方向飞,并没指明去哪,等回过神来,人就到了云州。
许是习惯。小时候家中气氛不好时,她就总想着逃到这边来,住在小姨丈那儿,吃肉汤面,逗灵雀玩,看满山桃花飘飘,
云州,曾是她幼时为数不多的“能逃离家的地方”。
也是命运的转折点。
她曾在这里与凌司辰并肩作战、生死相托;也是在这里初遇羽霜,开始唤醒一段段记忆,一点一点地将“霖光”的过往拼凑完整。
终于,不再活在诅咒带来的迷惘与混沌中。
所以她不怕。
她甚至感激。
这地方于她而言,并不全是噩梦,而是开始。
“你们……找了我多久?”姜小满忽地开口。
姜清竹想了想,“嗯……三日?”
“三日三夜。”莫廉补了一句,纠正道,“师父一眼没合。说是找到你之前,他不会停。”
“欸,”姜清竹装作不耐烦,“我还是眯了会儿的,廉儿才是真硬撑。魔气太细微了,不仔细分辨,真追不出来。”
他好像是故意说得轻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