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我看谁都一个样,没觉得谁特别……直到那夜,在魔丹的梦里,我第一次见到飓衍大人。”
“雁云宫外,南军阵列演练,草地上的风吹得很清。他站在最高处,那双眼睛……真就勾魂似的发着幽光,是那么的……”
灾凤听惯了她这套叨叨,原本已打了半个呵欠,正想拍拍衣角走人。
却在此时,听见身后那少女的声音忽地沉下来。
从未有过的低沉。
不属于她年纪的低沉——
“他说,唯有全力挣脱天命,才是唯一的出路。”
灾凤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文梦语却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手指缓缓描过术金器的棱角。
“他说,只要天劫在那里,瀚渊人就永远是被锁死在天命里的奴仆。出不去……也解脱不了。”
她轻声,像在自言自语。
“但……人间又何尝不是呢?”
她抬头望来,眸色冷了一瞬,像一口未点燃的火药罐,掩着热,藏着决绝:
“只要蓬莱存在、仙门存在,活着的凡人就永远是奴仆。”
“……被‘不死’诱惑、扭曲了心性的奴仆。”
第260章 我不能让姜家有任何一人出事
“得不到永生的人活得如蝼蚁,而受长生眷顾的人却自命不凡,结派成宗,肆意操他人生死、安他人命途。仙门如此,蓬莱亦然。”
“纵有仁者,也改不了天生优越的骨子。治得了一时,治不了本。”
“但……倘若人间再无仙神,人人命数都是一样的短暂,那就不会有人为求一粒仙丹而碎人骨肉,也不会有人宁愿害人也要博一线飞升之机……”
说到此处,少女眉下一缕碎发垂落,落在侧颊上,那双眸却愈发沉寂。
有些遥远,又有些空洞,不见天日。
甚至有点渗人。
灾凤凝视着她,一时竟失了言语,良久才低声问道:
“所以……这便是你拿术金器调整阵式的缘由?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文梦语闻言,眼神方才缓缓收回。
也就是这一瞬,她神态又变了,又变回了妙龄少女该有的明媚。
“没什么啦。”她唇角一翘,“不过是改一改阵式罢了,提高些效率。”
“提高效率?”灾凤蹙起眉头,“如何提高?”
文梦语没有立即回答,咂了咂嘴,转而小心翼翼将术金器重新裹好。这次裹得严实,收到怀里,才悠悠抬眉。一双眼眸忽地一亮,带着些狡黠,
“昆仑阵式大多承蓬莱旧制,共八八六十四式,以五行运转,控四象之力。”
她解释得认真,甚至掰起手指头,
“其中‘金’为极,攻防皆锐。然天地真金难寻,故取‘术金’仿之,以炼器阵。术金器所藏,乃阵心化形之金息。”
“而融合炼金于阵式,便可百倍加强控制一能,所控四象之体魄、攻击、防盾皆增强百倍……昆仑与蓬莱可是花了五百年去研究这种术法。”
她又问:“殿下可知此术之名?”
火鸾摇摇头。
文梦语前面一通大堆仙门用词的解释她根本听不进去,现在也敷敷衍衍。
少女便神秘一笑,将那最后一句说得轻缓又清晰:
“以金控烈气,其名为——”
“烈金咒。”
“文梦语……”姜小满低声咬牙,
“她确实憎恨仙门,可她也曾对我说,她对瀚渊之苦感同身受……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灾凤却语气平静:
“人是会说谎的,东尊主。尤其是文家小娘子这种,见识广博,心里又滋生了仇恨之种的。”
姜小满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似是不愿再去翻回那些旧话。半晌后才道:
“所以……她到底要做什么?飓衍又有何目的?”
千炀张口欲言,却被灾凤先开了口:
“抱歉,东尊主。君上这边只负责破坏结界。”
她瞟了一眼自家主君,“因承您之诺,君上并不同意直接对仙门之人出手。至于其他的,南尊主和文家小娘子想做什么,我与君上皆未追问,也就不得而知了。”
姜小满沉默不言。
她静静地看着灾凤,又平移视线看了眼千炀。
二人目光诚挚,有哀有悔。
终于,她长呼出一口气,
“罢了。千炀,你撤阵。我就不与你们计较。”
她步步而前,话锋变得凌厉,
“你若不撤,我就当你和他们一样——是我的敌人了。”
姜小满浑身气息骤变,冷意四散,此刻已不想再讲道理。
千炀斟酌再三,道:“我撤。”
蛹物袭击姜小满是既定事实,烈金咒控制蛹物亦明摆在眼前。
可他接着又说:“可涂州周围的辅阵脉络共九百九十九,便是催动‘炽火’一个个撤,也需要一定时间。霖光……”
姜小满听得蹙眉,又晃眼望去。
远崖之下,咒圈源源不断自地脉浮起,一头头狰狞蛹物从地底钻出。借是被烈金操控异变的蛹怪,成千成百地涌向姜家宗门方向,潮水一般,无休无止。
“撑不住的……”她喃喃低语,“结界撑不住的。”
怒火骤然破堤。
她霍然转身,厉声呵斥:“千炀!你最好动作快些!若姜宗主有半分差池——”
她咬牙,狠声逼出最后一句:“我一定把你的角剁下来!”
说完狠狠一瞪。
也不管千炀在后面什么表情了,她唤上羽霜,霜鸾已化为鸟形,振翅展翼,一声清鸣。
姜小满一跃而上,便往宗门方向疾驰而去。
姜家宗门外,漆黑的魔物如潮而至。
这一波蛹物全身冒金火,通体亮得发红,较寻常蛹物更为凶悍数倍。
一只尚且难敌,此刻却是成群结队,齐齐冲撞结界。
姜家修士见势不对,赶忙御术齐发。可惜不中用,那些术法甫一落在蛹物身上,便被那层金焰尽数吞噬,似是水泼进油锅,嗤地一声,全炸没了影。
短短数息,守结界的一线便已溃败,修士纷纷掉下来。
有人被震落高空,有人被蛹物撞得倒飞出去,伤者一片,惨叫连连。
本来这结界还覆着蓬莱咒术,尚能支撑一二,如今却被蛹物身上的烈金咒所压制,光幕节节败退。不止如此,这些蛹物扑到结界上来便是一口一个洞,狠得像是疯了。
姜小满足尖点着青鸾背羽,袖口一扬,从水兰珠中引出水来,瞬间凝出数百支柄箭,光芒寒彻,一齐朝下方射去。
“嗖嗖嗖——”冰箭破空,蛹物被冻成冰坨,摔落成片。
可她尚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冰面之下便已泛出金光。
那是烈金之力自甲壳缝隙中渗出,竟在逐寸将她的冰力蚕食融化。
烈金克四象,她的水脉也不例外。她须得耗费力气维持冻气,但冻住一个,后头立刻又顶上一群。
源源不绝,根本不是尽头。
姜小满心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回身一踏,踩了几个蛹物腾空而起,手中印术变幻凝出一片霜气,要以冰术大范围封敌。
正当此时,忽闻天上传来一阵怪风响,天穹似被撕开。
她猛地回身,瞳孔一缩。
眼前却是一头巨怪,确切的说是一头风象蛹怪,翅膀大张,乘着狂风呼啸而来。
它体型太大,足足覆盖了半边天。通体浑如蝙蝠,毛长似猬,头上顶着金红的冠毛,身上还有三对翅膀、腹下四对尖爪。
怪物从头到尾蔓延着和黑穹那时候一模一样的金痕,只不过纹路不太相同。
迎面而来的还有滂沱的烈气,想来应是上次大战天罡将化的蛹物,才会环绕着这般磅礴之气。
那魔怪低头俯冲,一路卷风带势。
快要接近时,姜小满蹬着底下的蛹物往上一跃,青鸾展翅低飞而过,一掠之间便将她驮起。
二人虽闪身躲过,然那蛹怪却已冲至宗门之上,如山般的身躯带着烈金之势,硬生生将结界撞得粉碎开来。
随着阵光破裂,蛹物如潮水倒灌,从空中倾泻而下,直扑宗门之内。
一时间,整个宗门的天空被蝙蝠巨怪遮蔽,日光不见,如坠黑夜。
而在这片阴影之下,是密密麻麻自天而降的蛹物之雨,和它们所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咆哮。
宗门内的修士方才列阵未稳,猝见天幕破碎,尽皆大惊。
怒喊奔逃,顷刻间便乱作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