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什么?”
“喂,混蛋,放我下来——”
菩提根本不理他,手再一勾,那粗藤似蛇游龙,蜿蜒而行,疾速穿林破石,沿着山势已然探出一路脉络,直指岳山方向。
道人自己也踩上一根:“走!”
言落,二人所乘之藤已倏然纵起,挟着风声呼啸而下。
同时还有凌司辰破口大骂的呼喊声,可惜风大,全被吹散了。
第256章 毫不留情……喜欢!
魔兽的咆哮由远及近、高低起伏,烈日下的魔气翻滚不休,熏得天色愈发昏沉,直到天光完全被遮蔽。
幽州素以晴空万里闻名,如此阴沉的天象绝非寻常。
这样的燥热下,本该无风,然有人踏步而来,风却随之震荡。
清风缭乱了发丝,这一次,男人没有收角——耳畔两簇长角是他的骄傲,亦是他此刻无休止的怒意。
他冰冷的视线之所及,地上一宏阵铺展,径约十五丈,符纹缠错,吞吐幽芒。
一片空地被清开出来,身披绿甲的死士围坐其上,正根据指示布阵施法。法光闪烁,层层叠加,最终汇聚于阵法之下。
站在阵法旁边,一道纤小的身影俨然踱步,正指挥着兵士运转术法。
是个短发少女。
她头发俐落,像倒扣过来的蘑菇盖头,手中捧着一本厚重古籍。
那书上密密麻麻,皆是晦涩难懂的符术法阵,纵使是阅历丰富之人也难以在瞬间理解其中奥秘,但她却游刃有余,颇显轻松自得。
“仙城幽州自地下铺设着昆仑阵法,一层套一层。如今我等虽已占领此地,然底下的阵法必须贯通,方能使总阵生效。只有总阵与其他四地的大阵相连,借此渗透地脉,才能起到强化的作用……”
她说得头头是道,旁人听了也不得不佩服。手中除了古籍,少女还拿着一根竹条,不时指引兵士调整手中法光。
文梦语从前随她那死了的爹去昆仑的时候,文伯远和几个玉清门长老喝酒扯淡,一聊就是日日夜夜。她便趁着机会钻进藏书阁,专翻些阵图咒诀、对她未来有帮助的古籍。偏偏她记忆还顶好,过目不忘,久而久之,倒是把各式各样的阵法记得清清楚楚。
此刻,她嘴里念着口诀,心却不老实,时不时就瞄向阵外那一人。
飓衍就站在不远处,左右各立着两个五大三粗、肌肉虬结的壮汉,却把他衬得越发修长。
他面无喜怒,目中清寒,风吹袍动,如远山翠竹。
文梦语偷觑了几眼,只觉心头砰砰跳:高岭之花,喜欢!
又看几眼,见人仍无反应,她才回去继续翻书。
正打算调整法阵的能量分布时,冷不防一抬头,却撞上了那抹冷冽的碧绿眼瞳。
文梦语没回过神,就见飓衍已迈步走来。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依旧淡漠:
“你是千炀的……什么人来着?”
文梦语身子一挺,立刻站得笔直,似是早在心里演练过千万遍,酝酿一息,答得高昂又自信:
“幕僚军师!嗯……算是吧?”
说到后头却有些迟疑,眼神闪了闪,复又补上一句,声调铿锵、面颊泛红:“阵术、咒诀,平时大王都是交给我来打理的!总之,既然大王让我来辅佐大人,我一定尽心尽责!”
飓衍闻言,只轻一点头,既不称赞也未置否,转身便欲离去。
文梦语怔怔站着,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这都第几次了?他却还是记不得她的名字。
不过也罢。
能站在这儿与他说话,能有这个机会她已经满足了。
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曾经只存在于无数个与魔丹共眠的梦中。
如今终于近在眼前,可以任她美美欣赏。
真是不枉她在千炀那儿熬了那么久,对愣头愣脑的大个子又是哄又是陪玩的……都值了。
这样想着,她抬头准备再多欣赏几眼,飓衍居然已经走了。
一点客套也没有,留下个挺拔的背影。
文梦语想也没想便追了上去,
“大人接下来去哪儿?”
飓衍听见她脚步声也停下,扬手招呼那几个随身部下先去。
他略一回首,却不答她的问话,只道:
“我要你留在此地,确保咒阵稳妥无误。做得到吗?”
声音,眼神,动作都冷然如旧。
文梦语顿下步子,
“可以是可以——但我想跟您一起去!”
少女眸光闪烁,语气认真,满怀期待。
飓衍却不为所动,雕刻般的眸子沉静片刻后,铁面具后传来一句声音清冷得如夜风:
“我从不带拖后腿的参战。”
说完他回身便走,衣袍一振,长发与肩间缀带一并扬起,携着一缕幽州的栀子花香。
文梦语怔了一瞬,愣愣地站在原地。
直到那身影已然远去,只留下一缕清风。
她抬手抓了抓自己的短发,低声吐气,
“真是……毫不留情。”
和梦境里一模一样,对谁都是一个样,起伏不显,兴味全无。
可这回不是模糊的幻象,也不是遥遥的背影。他就在她眼前,走过她身旁,声线清晰,气息真切。
近在咫尺,近在耳畔。
短发姑娘心头微热,唇角扬起,低低咕哝了一句:
——“好喜欢。”
幽州天际愁云密布,而往涂州方向却并不这般阴沉。
高天澄澈,淡云浮动,其间一抹红衣疾行,映得蓝空分外显眼。
姜小满承灵剑腾风而行,剑身灵气纵横,划出道道水痕般的云裂。纵是已催动至极限,仍觉迟滞。
灵气终非烈气,调御之法亦悬殊,稍有差池便可能碎符掉下去,所以姜小满异常谨慎。
想来,昔年霖光腾云踩雾如履平地,而今却是困于灵气之制,连操纵云雨助势都力有不逮。
羽霜又不在,纵她心急如焚,也只能勉力而行。一昼一夜奔波,仍未至涂州。
心头焦灼难安,耳畔却再度响起青鸾的俱鸣传音:
【君上,您到哪了?要不要属下前去接您?】
语里透着焦急,已是问了数次。
姜小满仍如往常般应道:【不用,你顾好宗门那边。】话毕,总要多问一句:【如今情况如何了?大姑伤势么样了?】
羽霜一一作答:
【蛹物未退去,结界四周堆压如山,死咬不放,阻断了宗门食水供应。】
【姜榕烈气入体甚深,伤及肺腑,尚在抢救。】
姜小满一瞬静默,将心火压下,续问:
【你那边呢?应付得过来吗?】
【属下这边暂且没问题,皆是蛹物作乱,尚未见南尊主或千炀尊主踪迹。】
羽霜答得如旧,这次多了一句:
【属下又尝试联系灾凤了……但她切断了所有通信与位置信息,我联系不上她。】
姜小满本就神色凝重,听这话眉更是拧起,轻声一言:
【意料之中。】
灾凤行事,一向以千炀为先。
而千炀心性不坚,纵有决策,也是他自以为是的主见,实则屡屡受人摆布。包括不限于五百年前被归尘唆使去攻打青竹湖湘,亦或被霖光当作棋子调度。飓衍本来就鬼话连篇,千炀若被其哄住,也非无可能。
灾凤平时还会把关下意见,斟酌判断,可此番事涉秋叶,怕是连她也难做决断了。
姜小满心乱如麻,望向前方,恨不能加快些灵剑速度。
她终在傍晚前抵达涂州。
到的时候是个阴天,阴云低垂、压着涂州的天幕,好似一口密闭的棺椁,透不出半点光亮。
落入眼帘的涂州城倒是安然。街道上零星有人行走,虽寥落,却并未遭受袭损。酒肆尚有客人,铺子尚有人出入,仿佛一切如常。
然街头巷尾,无论是卖菜的老妪,还是倚门而立的汉子,个个神色凝重。
没有人敢出城。
真如羽霜所说,此番蛹物都是有目标指向明确的袭击。
蛹物纷纷绕过城池,分毫不扰,直奔姜家宗门,倒让这些凡人百姓惶惶不安。
姜小满又往城郊宗门那边落目远望,心头一震。
偌大的结界罩笼于姜家宗门之上,本是金芒环护,此刻却被如潮的蛹物攀附,沉沉压顶如尸山血海。
火象蛹物遍体通红,连体表的甲壳都透着灼人的光;风象蛹物则通体幽蓝,飘忽不定。二者交错之处,有火焰翻涌与狂风呼啸。
姜小满催促灵剑速行,眼睁睁望着蛹物前赴后继,层层压上。结界发出痛苦的“滋滋”脆响,每一道符文都在急速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