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子年轻了,好像……也不那么矮了?”凌司辰上下打量。
虽然,似乎只是从四尺多的矮小身量长到了七尺左右。
古木哈哈一笑,拍了拍腿,
“这也没办法,老了要缩水的嘛。”
凌司辰也终于笑了笑,眼底的震惊渐渐化作复杂。
有些话,不用问他也明白了。
“所以,师父也是天神?”
世间能这般返老还童的只有那蓬莱仙果,再加上进来时轻车熟路,深谙只有这地牢设计者才知晓的玄机,古木真人的身份、是哪个神仙似也不言自明。
“嗯。”古木真人倒是答得干脆,似乎一点都不避讳。
“一直都是?派来监视我的?”
这话一出口,空气便像是凝滞了一瞬,原本轻松的氛围似也冷了下来。
古木眉梢微垂,唇角的笑意渐敛,沉默片刻,终是长叹一声。
“一直都是。不过……”他抿了抿唇,语气难得地添了些认真,“比起监视,更像是奉命把你带上‘正途’……”
“何为正途?”
“……就是不让你走歪。你看,时至今日,不也挺成功的嘛?”
凌司辰盯着他,未再作答。
他已不愿再去回想过往。
师父待他,曾比亲父无异。对他悉心耐心,从未强迫过什么,也没有什么过分的期望……他实在不想把些恩情变成蓬莱冷冰冰的任务。
所以他满脑子只有最近的事。
他的魔血因那把怪异匕首刺入而躁动,靠一些咒术和普通休息根本压不下去。
可他更在意的,是那匕首的来历。
此前岩玦提过,惟有四象克土的火脉,才能激发土脉之血。如此看来,那把骨刃,必是火渊主、火鸾,或是右山灵三者之一的骨头所铸。且不说荆一鸣是如何得到这东西的,再说眼前,古木方才拿给他闻的那股怪异气息,竟能在短短一瞬间抚平魔血的躁动。
能有这等功效的,则是与土象无克制的水象之力。
而那瓶中所蕴气息,清澈无瑕,绝非寻常水脉之力。便是蓬莱仙神,又怎会掌握如此纯粹之源?
——蓬莱到底在谋划何事?
他心中戒备悄然加深,却仍旧不动声色。
古木真人也未察觉,在那地面一顿踩。很快石砖滑开,吭哧吭哧又升起一石头座椅来。
他撩袍就坐,腰板挺得笔直,倒是半点不见往日弓腰驼背的模样。坐下后也不急着开口,抿着唇,似在斟酌话语。
凌司辰看着他那模样,只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半年光景,怎的就物是人非……身边亲近之人逐一变化,从人变到神仙,而他自己,倒成了魔。
十几年的恩情,如今倒像是敌人陌路,言语之间竟要互相试探着来。
“师父,有话便直说罢。”
少年叹息一声,“纵使变了容貌,您那些小表情也骗不过我……您下界恐怕也不是为了看望我,是有任务吧?说吧,要拿我做什么?”
古木嘶一声,似是被戳穿了心思,故作夸张地眨眨眼,抬手去抠了抠头发,讪讪笑道:
“哎哟,辰儿,别这么直接,为师会伤心的。”
他抠完头又摸摸鼻子,笑意有些挂不住,干巴巴地清了清嗓子,却并不直说,而是拿手指了一圈周围的牢狱,“你可知,这牢狱为何叫‘九重困穹’?”
凌司辰想了想,凌家古宗里有记录“九重困穹”及其建造者,却未讲过名字来历。
“‘困’者,封禁;‘穹’者,天象。若从字面意思来看,莫非是仿照天象九宫,奇门遁甲之法布阵,困天封地之意?”
谁道古木却哈哈大笑:“你这脑子啊,真是一点没变,净往复杂里想!”
他竖起手指摇了摇,眸中笑意微深,“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复杂,这地方啊,原先是用来关押五头连天界都处理不了的魔物。”
古木顿了顿,眼中笑意微敛,神色却多了一丝凝重。
“而其中最凶的那一头,便叫‘黑穹’。”
“黑穹?”姜小满眨了眨眼。
从封刀楼残垣的山门进来,沿途石壁光滑冰冷,狭长的石道漆黑幽深。唯有菩提手中一盏幽灯摇曳着微光,映得少女脸上那双眼睛扑闪扑闪。
二人走着,步声在空荡的石道间回响。
“是啊,在下于昆仑藏书阁读过一些,当年,那可是让仙家、蓬莱都头疼不已的魔物。最终,还是因岳山山脉天生寒气,且凌家修炼的气息渗入山石,最适合封印这等魔物,才专门修建了此地牢狱。”
走着走着,菩提停住脚步,“到了。”
姜小满随着顿步,眼前景象却让她一怔。
眼前竟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囚室,四面石壁环绕,穹顶极高,宛如一座天然巨穴。空气中弥漫着森然寒意,四周石壁上缠满了错综复杂的符文,符文如金线勾勒,遍布石壁,若无数暗金游丝爬满整个囚室。
而那符文竟不是雕刻而成,细看之下,竟似以某种极细的金属丝织成。竟如铁网般交错,封死了整片石壁,直到对面才似留有一道铁门状的缝隙。
菩提将幽灯挂在墙上,手中结印,口中低吟。
随着他一声“起”的低喝,眼前囚室骤然生光。金光一圈圈扩散开去,痕迹一直蔓延到石壁、铁门,符圈的光芒一闪一闪。
姜小满不禁顿住脚步,挪不开眼睛,那些光洒在她的眼底。
“这是……”
菩提站起身来,手指一点,他们脚下的金丝笼打开,内有阵阵阴风怒号。
“这就是第一狱——戾风狱。”
“这第一狱呢‘,便是以当年其中一头魔物’戾风‘之名命名。但实际上,这牢狱遍布的却是金咒与金纹,你可知为何?”古木手指轻敲石椅扶手。
凌司辰眸光微转,问:“为何?”
古木哼笑一声,“我问你,昔日为师教过你的,仙门五行与魔界四象的本质区别,你可还记得?”
凌司辰想了想,“五行断金,五角失衡,魔界四象便是缺了金行之力,故而不全。”
古木摇了摇头,“你说的只是表象,实际呢?你可曾想过,为何四象注定不敌五行?”
凌司辰蹙眉不语。
古木呵呵而笑:“五行中,金一属,乃锋刃、乃枢机,赋予其余四行以攻伐之力。换言之,金者,乃五行之剑也。”
“赋金之水,可断川灭海;赋金之火,可熔烟熄焰;赋金之木,可化锋成林;赋金之土,可裂山崩岳。而魔界四象,缺的,便是这一柄‘剑’。”
他见凌司辰抬起头来,便也回视他。将单手抬起,聚拢的五指猝然松开,
“无金之锋,四象再强,也不过是一堆无用的泥沙,散而不凝。”
“而这戾风牢,遍布金纹金咒,便是以金锁风,金咒皆是以昆仑真言驱动。这些符咒不是死物,反倒是狡猾得很,见势不妙便会自动退避,封死所有出入口,绝不会开启牢门半分。”
“所以,就算你破了几道符阵也没用。除非你知道口诀,否则啊,便是十条命也填不进去。”
那金纹密布的牢狱中,却有一道身影疾速穿行。
每踏一步,便有暗风呼啸而至,携裹无数细碎暗器,角度刁钻,无缝不入。
可那长袍身影却未见慌乱,只见他单手掐诀,另一手并指施令。指尖所指,墨色如蛇的藤蔓破地而出,翻卷而起,环绕而舞,竟将那些暗风与暗器尽数挡下。
墨蛇藤破土之刻,与地面符文相触,竟发出焦灼刺耳之声。
一时金光与黑气交错,符文竟如活物般,竟是快速退缩而去!
菩提眼神微冷,指诀再变,那墨藤上竟绽开一朵朵白花。花蕊刹那化作细长尖刺,“噌噌”几声,破空而出,将那些欲褪去的符文死死钉在原地。
符文挣扎不止,却在白花尖刺下寸步难移,渐渐不再动了。
暗风也随之消失,整座牢狱静了下来。
菩提却没松懈,口中不断,念了一长串晦涩的口诀。指尖再一点,松了花蕊尖刺。那些符文纷纷顺着他的指向攀附而去,爬上那石壁机关,层层叠叠。
机关发出亮光,随着“嘎吱”一声,那金网所结的门总算缓缓打开,露出对面更深的通道。
站在阵心的分叉眉道人长吁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冷汗。
“啪啪啪。”
此时,却有掌声拍响。
菩提一愣,转身看去。
只见赤衣少女走了进来,眉梢微挑,唇角噙笑,
“还不错嘛。”
菩提喘了几口气,勉强笑道:“东尊主说笑了,在下于昆仑待了三十年,也不是白待的。”
姜小满却是啧啧几声,语气懒洋洋:“想不到啊,当年北渊的‘万木之花’只守不攻、以退克进,活脱脱菩萨般柔软;如今不论招数还是杀伐,竟都这般果断狠绝了。”
明里暗里,都在敲打魔丹之事。
菩提被噎了一下,眼角添了些无奈,
“东尊主,我以为这事已经翻篇了?”他指了指头顶,“角要再长出来,得百年时间呢。”
方才拼尽全力施法,额顶那对枯枝般的犄角不由自主地伸了出来。只不过一高一低,低的那个只剩个参差不齐的断桩,看着实在狼狈。
姜小满盯着他那断角瞧了半晌,忽地勾唇,
“你还有一个角呢,这样可不好看呐。要不,我帮你对称一下?”
“放过在下吧……”
少女“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眼波流转,
“开个玩笑而已,瞧你吓的。走吧,一口气杀到第五狱去。”
第247章 伏兽狱
有菩提的昆仑口诀傍身,前四狱皆是万变不离其宗,形移而神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