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北风连番逼问,文梦瑶并未作答。
她指尖轻轻按住腕间玉镯,神色凝重,未发一言。
文梦瑶初识狂影刀,是在十五年前,太衡山的斗魔擂台之上。
那一年,擂台前汇聚了几乎所有仙门新秀。
她年仅十三,带着六岁的堂妹,本也只是来看个热闹。毕竟玄阳斗魔擂台一年一度,台上所斗者皆为玄级魔物,少年们登台不过是历练磨砺,真正能斩下魔首的,往往还是那些成名已久的仙门长者。
可那一年,不一样。
擂台中央,少年黑衣如墨,风中独立,手持一柄沉黑长刀。
玄刀似电,刀风呼啸。
蚀火魔、风哭狼、青岩龟——火、风、土三象魔气交错翻涌,煞气横生,寻常修士连靠近都难,可在这少年面前却宛如纸糊。
刀锋过处,血光四溅,三颗魔首咕噜噜滚落,残躯轰然倒塌,渐渐化为灰烬。
台下众人先是死一般的静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在这沸腾之中,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脱颖而出——
“兄长好棒!兄长是最强的!”
文梦瑶循声望去,人群中,一个六七岁的孩童兴奋地拍着手。虽是稚童,眉目却异常清秀,生得极好。
而抱着那孩童的高大中年男人她亦认得,不是别人,正是凌家宗主。
那一瞬她才知晓,台上那个满身魔血、刀锋未敛的少年是谁——
凌家大公子,凌北风。
分明只比她年长一岁,却已独步群雄。
彼时,他是所有人眼中的“神话”。是天神之下最耀眼的刀锋,是无数仙门弟子仰望的对象。
无人问他的过往,只在乎他的勇武与战绩。
可多年后,那个“神话”却在飞升仪典上,犯下了所有仙门不齿的重罪——
与魔族同污。
但他却丝毫不以为意。不悔、不惧,理所当然,甚至从未觉得自己有错。
是天生如此,还是……
文梦瑶轻轻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目。
她仍然记得,前些日子凌北风找上她时的情景。
他带着个老化衰败的战神,满口对天界的不屑与不齿,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意与野心。
——他要以凡人之躯超越天神,屠尽天下魔物。
这个男人,早已不能单用“疯”来形容了……
烛影微晃,水色长裙的美人缓缓睁眼,眸色深沉如潭。
“你想要何种力量,我不关心,我只关心你答应我的事。”她语气冷淡,波澜不惊,“狂影刀,光凭这手甲,你确定便能与魔君对垒?”
凌北风淡然扫她一眼,却扯出一抹笑来,
“不试试如何知道?”
他摩挲着腕间,指尖直滑至胸口,抓得衣襟皱起,“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一副魔君之心做的铠甲了。”
(潜风谷完)
第241章 剑拔弩张
飓衍停住脚步,天地间死一般寂静,只有身后的叶片簌簌落下。
他能感觉到——
秋叶的躯体,已经消散了。
那是与蛹变者死亡相同的消散,连一丝残息都不曾留下。
她彻彻底底死去了。
南渊君没有眼泪,只是紧紧闭上双眼。
今日气候干燥得厉害,地皮开裂,一点风都没有,空气闷得叫人发慌。
在苍影之前是一棵古树,树皮粗砺斑驳,嶙峋的枝杈如同张开的利爪。
可在那树上,却钉着一个黄衣修士,血迹将他的衣襟浸得湿透,浑身都在颤抖,就连舌头都在打着颤。
“我……我真的什么都说了……”
“这……这真的与我文家无关……求魔君明鉴……”
他喉咙发干,强撑着抬头,额上冷汗直冒。
“自幽州您与大小姐缔交契约后,我们已按您的方法驱散魔物,再未斩杀过一头魔,更不敢动人形魔物……”
“不是我们的人……真的不是啊……”
他的语声断断续续,每吐出一个字,牙齿都止不住地磕着舌尖,显得可怜至极。
但闭眼的魔君并未作答。
南渊之人从来不信誓言,只信血债。
他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手掌一扬。
那黄衣修士尚未反应,只听“喀嚓”一声闷响,脖颈竟被无形巨力生生扭断。尸体仍钉在树上,双目暴凸,青紫交错,像被一阵凭空刮起的恶风扭断了颈骨,唇间犹欲惊呼,然已无声。
可南渊君,仍未解气。焚天烁地,也未必能浇熄。
若要血洗宗门,也无不可。然文家人素来顺从,如今宗门凋零,元气未复,又有几人可杀?
他望着树皮上溅染的血色,五指缓缓收拢。
眼神沉幽,深不见底。
忽地,背后的灌木丛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有野兽潜行。惊得草叶轻颤,几只寒鸦从枝头扑棱棱飞起,发出凄厉的叫声。
灌木丛中,走出一人。
虎皮裹身,虎背熊腰,每踏一步,泥土下仿佛隐隐震颤。他双目微眯,眼底绿光游离,如夜行野兽。
肩头,一只松鼠沿着手臂疾窜而上,伏在他耳侧,啮齿轻动。
壮汉抬首,目中绿芒渐敛,拱手沉声道:“君上,查到了。”
飓衍微微侧首,示意他继续。
那男子便道:“当时进入这片密林的修者唯二人,其一……乃岳山之黑阎罗。”
此言一出,飓衍静默片刻,面色未变,唯有那双翡翠般的眼瞳微微一眨,杀机已然透骨。
“黑阎罗……凌北风。”
他低低重复,语气森冷,似夜风穿林。
意外,倒也不意外。风鹰之仇,本与此人脱不了干系,早就该除掉他。放任他不管,倒让其作威作福至今。此番,定要取下此人皮肉骨血,以祭南渊英魂。
魔君微抬右手,半指皮革甲拂出一阵风。
刹那间,身后铁甲齐鸣,脚步沉稳。兵戈抖动,寒光映夜。
漆黑林间,隐约可见重甲死士,旌旗漫卷,有风穿过的飒飒声响。
万千死士,皆是秋叶五百年中招募而来。
而地底下,沉沉烈气正随着魔君掌心那片微光羽毛而抖动。
地面震颤,似有万兽哀号。
另一边。
岳山魔乱余波未平,似有无形阴霾笼罩。
宗门上下人心惶惶,空荡大殿内,只余烛火孤悬。有人闭门不出,在屋子里喝得酩酊大醉;有人心生疑念,怀疑宗门的未来,怀疑自身的道途,甚至怀疑仙门的信仰。
更多的,则是退却者。
那些惜命又有真才实学的修士,早便递了辞章,如今又借云海默许,纷纷抽身而去。多是与新宗主交情疏远之人,趁着局势未稳,早早脱身。
昔年凌问天统御宗门时,岳山弟子三千,威仪赫赫,一派鼎盛。可自西魔君袭宗,岳山大乱,死者无数,逃者更甚。战后残存不足两千人,如今又接连折损、离散,竟只余千人左右。
人去楼空,山门衰败,宗门岌岌可危。
虽未倾覆,但剩下的这些弟子,个个神色茫然,终日不知所措。
岳山上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之气。
悲伤、无措、动摇、徘徊、忧惧……
如层层黑雾,盘踞在这片曾经辉煌的仙门圣地。
——
枕书堂一如既往的沉静。
仙檀木书架静立堂中,古色沉稳,檀香暗浮。
一人立于书架前,负一手于身后,另一手于身前不知在做什么。
魁梧身躯笼罩在柔和光影之下,银发如霜,盔甲耀金。
他望着眼前这排排书架,目光淡然,却似有些疏离。
八百年了……
岳山沧海桑田,旧人零落,新面孔层出不穷,昔日雕梁画栋早已换了模样。唯独这书架,竟仍如当年般矗立,连纹路都未曾改变。
不愧是仙檀木所制,经得起岁月之考。
直到堂外有人敲门,这人方才缓缓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