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心犹在搏动,新鲜至极,魔气熏天。
随着笔锋游走,符纹一寸寸勾连,血迹缓缓渗入纹路,交错缠绕,最终凝成一圈扭曲的咒印,似锁链般缚住心脏,勒得“滋滋”作响。
文梦瑶正绘至关键处,忽听见咚咚步声与撞门而出的哗啦声。她停下动作,恍惚一眼,只瞧得个夺路而出的背影。
她略微蹙眉。
那不是一直跟着凌北风的剑修?按理说也是身经百战,怎地这就受不了了?
她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他……没事吧?”
殿侧黑袍男子闻声,漫不经心地偏头看了眼门口。
“别管他。多愁善感,为表面所惑,成不了气候。”凌北风嗤笑一声,视线又落回文梦瑶,“你就比他出色太多。”
文梦瑶不置可否。
她自幼习蛊,受父亲之命研修虫术,各种腥膻秽毒见得多了,奇毒诡蛊、腐尸秽血皆不曾眨眼。更遑论区区一颗心脏?
还是魔物的心。
便是捣碎,她也不会皱眉头。
苍衣女子也不再理会,手法稳准,不疾不徐,将余下符纹一一落定。
这诡谲阵法共有七个角,七角各置一只琉璃瓶。内中封蛊,细窥之下,可见其中虫影缓慢爬行,翅翼半透明,腹部流光澄黄宛若琥珀。
待符纹尽落,文梦瑶站起身,指尖飞速结印。她念咒一引,将那仙炉中跳动的冥火陡然吸出,化作一缕火流,蜿蜒没入阵法之中。
刹那间,阵中火光爆裂,红橙黄绿四光交替闪烁,随后又渐渐敛去,归于游走的金芒,裹住阵中沉浮的魔心。
文梦瑶这才松了手印,拂去掌心薄汗,轻舒一口气。
“这便是文家先祖留下的‘七蛊阵’,七样蛊、七芒纹、外加……昆仑仙炉明火,按阁下所需,尽数在此。”
目光对上凌北风的眼,文梦瑶微微一顿,终究还是问出声:
“不过,狂影刀阁下,你确定吗?不说地级魔心魄乃传说之物,且这上古法阵失传已久,至少数百年无人试过……若有差池,恐怕……”
她不敢说完。
黑衣青年却不语,信步走入阵前,才淡漠启唇:“试试便知。”
他结印抬手,掌心一道阵符浮现,冥火霎时升腾狂烧,竟将那颗心脏撕咬溶化——且见那心脏一点一点瓦解,血丝崩裂,竟化作黑色魔气翻腾而起!
“这是……四象之气?”文梦瑶瞳孔骤缩。
“不错。”
凌北风掌心更近一寸,却见那黑色气体似被牵引般,通通往他的掌心聚去。
他那手臂可不一般,胳膊上游走的黄光隔着衣布都能看见。
文梦瑶沁出些冷汗。
那黑气浑浊沉重,恶臭扑鼻,纵使她早已结印护身,仍觉难以忍受,不得不后退数步。
——
吸收的过程漫长且煎熬。
观内气氛冷肃,只有黑气被吞噬的“滋滋”声回荡。
文梦瑶一直心思翻涌,终究按捺不住。
她清咳一声,打破沉寂:
“重振文家,少不了蓬莱相助。曾经文伯远的靠山倒了,如今……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吗?狂影刀。”
凌北风是兵行险招的人,她又何尝不是?身负没落宗门、父辈旧事秘辛,她没得选。
黑衣青年右手仍维持着吞噬魔气的动作,却微微偏头,黑发随肩滑落,“你要什么来着,神树仙根?”
“是。”文梦瑶不假思索,“七星神丹与金蝉蛊都离不开神树之根做引,此乃我文家基业,万不可废。”
凌北风移走眼神,沉吟片刻,却是冷哼一声,“好,待我飞升,你想要多少都行。”
这话无论听多少遍,文梦瑶都觉荒谬至极。
她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依旧透着惊疑,“犯下弥天大罪,你竟仍觉得自己能成神?”
“当然,为什么不?”
凌北风说得轻描淡写,面色也没什么起伏,似乎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成神应是功绩使然,岂容小事决断,我的价值,又焉是鼠辈所能妄评?”
“倘若天界不愿承认,那我便超越神,以凡躯立于巅峰,成就他们所不能达成的伟业。”
黑气缠绕于他指尖,燃烧、吞噬、溶解。光焰忽明忽暗,映得那张脸愈发深邃。
男人唇角轻勾,“届时,他们只会求着我成神。”
再说向鼎跑出去时,不看路也不看人,沿途还撞倒几个小道士。
那几个小道士被撞得七倒八歪,正欲爬起来怒斥,抬眼却见那花袍身影已跑得远了。
向鼎一路奔至浮岛边沿的长廊尽头,终是扶住一根廊柱,身子猛然一弯,狂吐而出。
胃里翻江倒海,早先吃的面啊、喝的粥啊尽数吐了出来,呕得他眼眶发红,连腰都直不起来。
凉风一过,花袍男子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死死攀住廊柱,虚汗涔涔。
“北风……是我变了,还是你变了……”唇齿带着腥咸打颤。
手也在发抖。
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温热。
是——脏腑的温度……
他胃中再次痉挛,又是一阵干呕。
第234章 不安
【
“去,把它的心挖了。”
那时,向鼎领了命过去,白剑抽了出来在手中握紧,原该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
可当他俯身看向那少女的脸,那柄剑竟停在了半空。
少女身躯被撕裂了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淋漓,内脏翻涌。
可她却还未死去,那双染满血丝的瞳仁狠狠盯着他,像要在意识散尽之前把他吃掉一般。
剑锋微颤。
他终究问出了口:“杀了它便罢,为何……为何非要活着挖心?”
声音带着些许干涩,仿佛卡在喉间未曾化开。
凌北风正低头擦刀,答得不带丝毫温度:“它是未结丹的地级魔,气脉完整无缺——心魄乃魔气缔造之源,自是最好的材料。”
向鼎喉结微动,咬紧牙,“可这只魔物……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女。”
身后的黑衣青年似被这话逗笑,冷嗤了一声,手中拭刀却未停。
“你与我一同宰了多少魔物了,怎还能说出这种话?”
他嗓音淡漠,带着嘲弄的意味,“这都是表象,忘了?”
孰料他话音刚落,花袍男子竟一瞬回头,睁大眼睛喝了一声:“那雀儿姑娘呢?”
“……她,她救了你,她,她也是魔物。”
声音却是越来越低。
向鼎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厚实的腮帮子竟一时咬得死紧。像要把什么都吞进喉中,再也吐不出来。
可凌北风却只是冷冷瞥他一眼。
“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凌北风一手抹过去,将白玉长刀上的血渍擦了个干净。
随即收刀入鞘。
这时,他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向鼎身上,清冷的眼眸里,带着几分轻蔑、几分警告。
“你怎变得这般婆婆妈妈?快挖,若这点小事都干不了,便给我滚。”
此言落下,一时寂刹。
黑衣青年立于暗影之中,刀未出鞘,却自有一股睥睨之势。眼中没有一丝怜悯与迟疑,冷得令人窒息。
向鼎蹲伏在地,连续换了几次呼吸,才勉强稳住心绪。
他到底还是怂。
已经退了岳山,若是再离开凌北风,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嘛。
花袍男子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肌肉抽动着,却是终于握紧了白剑。他咬紧牙关,不去看少女的眼睛,嘴唇用力抿成一条直线。
“啊啊啊啊啊——!”
他蓦地怒吼出声,似是拼了命才借来勇气,一剑“噗嗤”朝少女心口捅了去。
】
此刻,向鼎扶着柱子,胸口剧烈起伏。胃里翻江倒海,胆汁混着酸水沿着唇角蜿蜒,苦得喉咙发麻。
他喘着粗气,目光茫然地落在地上水洼里自己的影子上。
——到底是谁变了?
也许凌北风说得没错,他是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