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动,眼睛微微一转,悄然瞥了过去。
忽见一道倩影闪动,少女背着手,悠然站在树荫下。
双眼如两盏隐在林间的绿灯,幽幽地望着她。
“秋叶?”姜小满压低声音,眉头轻蹙,身子微微绷紧,“你还没走?”
秋叶却森森一笑,给她比了个“嘘”的手势,又指了指她的身后。
姜小满眉目一凛。
她飞快转身,动作极轻。一手掌着少年的脑袋,扶稳他的姿势,另一手两指并拢,按在他脖侧,将一道黑水之气缓缓注入他的经脉。
可以的话她不想对他用这招。
但此时此刻,她更不想让他贸然醒来,突生疑问。
凌司辰原本半睡半醒,在那道黑水之气的作用下,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肩膀松弛下去,沉入了彻底的昏睡中,连眼皮都没有掀动。
姜小满小心翼翼地将他靠在树干上,让他枕着粗糙的树皮。夜风轻拂,她伸手将他额前凌乱的发丝捋到一边,又确保他的灵盾还在,能抵御树下寒凉。
她深吸一口气,这才起身,随秋叶去了一边。
到了一处僻静地,近旁便是废墟土坑,四周荒凉无人,连半点灯火都无。
秋叶站在风中,额发被吹乱,轻轻拨到耳后。
“我想到了件事,非得告知东尊主不可。”
姜小满愣了愣,“何事?”
绿帛少女踌躇了片刻,低头看着脚下那片龟裂的地面,似在斟酌措辞。
风吹得她的衣角微微扬起,片刻后,她抬头时目光更加坚定了些。
“那枚凤钗,我们翻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却仍不见踪影。”她顿了顿,“唯一的可能,便是当时它被带走了。所以,君上认为,凤钗已落入杀害凌蝶衣的凶手手中。”
姜小满眉头拧紧,“意思是,要抓那两个战神来问?”
这可不是容易事,稍有差池,这便是向蓬莱直接宣战。
“不止如此,那枚凤钗内铸有念石,念石受凌蝶衣灵力所染,会变化成其他形态。东尊主必须小心谨慎,所见之物未必是真。”
“这点风鹰也提到了。那该如何寻找?”
秋叶自袖中掏出一枚青色小球,大小如腕口般,拢在手心正好握住。
“用这个。”她将小球递给姜小满,“这是当年风鹰哥哥留下的。他说,若凤钗失散,便可用此探球去寻。一旦接近凤钗,无论其变化为何形态,探球都会作响,越近越响。”
姜小满接过那小球,手心微微发热。
球中残存着风鹰的烈气,那熟悉而凛冽的气息萦绕于指尖。
斯人已逝,气息犹存,竟还如此用心,叫人感慨万分。
她默然片刻,轻声道:“谢谢你,秋叶。”
这般重要之物未交与飓衍,反而给了她……
不待秋叶回应,姜小满又道:“你坦诚至此,我也分享一些我知道的吧,子桑一族虽然覆灭,但子桑一族的最后一人却飞升成神。”
秋叶听闻此言,接到:“是神祖飞廉。”
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凡间传言、说书人口中皆屡屡提及。
姜小满点点头,“但飞廉的结局恐非善终。我怀疑,风鹰所发现的天界阴谋,实则与她的殉难脱不了干系。加之羽霜近来来报,飞廉的故乡——青州频频有蛹物无端蒸发的异象,总让人觉得背后是不是有所关联。”
“蛹物蒸发?”
“嗯,我原本打算前往查探,但眼下……我得先去趟岳山,实在脱不开身。秋叶,你往来如风,抽空走一趟吧,看看能否寻得什么线索。”
秋叶闻言,低头思索片刻,点头应下。
“借一抹东尊主的灵气。”
姜小满抬掌一引,灵光流转,如一泓清泉淌出,汇聚于指尖,交至秋叶手心化作一束脉线。
绿帛少女双手结出繁复印诀,脉线在术印之下凝为一片莹绿的叶片。那叶片晶莹剔透,被她贴在耳边小心地聆听片刻,手指一面微微调节,似在校正烈气的流速。
“气脉传音”乃秋叶的祝福技,一旦调和妥当,她的烈气能贯通天劫,亦能跨越千里。
秋叶感应了一番,确认无误后,将叶片交给了姜小满。又拱手一礼:“我会随时与您联系。”
随之脚下轻踏,身影眨眼消失于夜色之中。
第227章 青州
却说秋叶离了潜风谷,并未径直去寻飓衍。
她家主君快得像阵狂风,一去无踪,连带着过境的风里都充满着难以忽视的讯息——那是风中夹杂着怒意,气势逼人,分明是主君正在火头上。
主君心情很差时,便谁都不想见,十有八九要关在屋中几日不出。自己此时去寻他,岂不是自讨没趣?
既如此,便不如先赶赴青州,正巧潜风谷距青州不过三百里,她御风而行,正是小事一桩。
不消半日,绿帛姑娘就到了青州边沿。
青州城不同于其他地方,天幕之上依稀浮着一层淡红云雾,似血染苍穹,久久不散。
看来数月前西尊主发动魔袭,释放了漫天滂沱的烈气,杀孽横行,让仙门至今未能驱散血云……这般行动,势必导致天岛加快“天罚”的计划,实在是鲁莽之极。
不过好在,混进城池结界内,对她来说仍旧是小菜一碟。
“东尊主,我到青州了。”
少女轻捻耳边,眸中一抹绿光漾动,声音如丝线缠绕入气脉中。
她这控气之技,不比俱鸣传音那般立时到达,更像是【留言】的形式,传到对方能听见还需些时日。
传音完毕,秋叶又换了一种流速的烈气,重新拨弄耳边印诀。
这一次,她缓缓吸了口气,斟酌半天,轻声:“君上,我现在在……”
刚启齿,却说不下去了。
自家君上的脾气,她再清楚不过。
飓衍自出界起,因她未能劝说风鸾自戕始终心有芥蒂,虽未曾言明,寒意却藏于眉间眼底。早前风鹰幻影重现,又将这份情绪勾扯出来也不一定。
似乎自己现在说什么皆是火上浇油,不如让他静静吧。
少女指尖从耳垂移开,弹指一化,将那刚录入的声音化作青烟般在风中消散无踪。
——
入得青州城内,秋叶沿街而行,街道异常安宁,偶有行人路过,面色沉凝,似有一股压抑之感弥漫四周。
她略作打听才知,这文家新任宗主打算效仿其他宗门,将宗门院邸迁至城外,以免再遭魔劫波及凡人。眼下新址尚未完工,青州城中文家宗门两边皆已封禁,外人寸步难入。
可惜了,原本她还想去文家宗门里探探风声,如今去不得,只得暂且作罢。
且说除却仙门何处更便于探得消息?自是茶坊酒楼。
正巧街边立有一座雅致茶肆,秋叶信步而入,拣得一隅空座,轻叩桌台,道:“上壶好茶,再配些点心。”
未几,茶水上桌,香气袅袅。
秋叶捧起茶杯,小酌片刻,可惜周围安静的很,众人似无闲谈之意。
她只觉可惜,此时点心也上桌了,便打算吃了走人。
少女轻取一块酥糕入口,未料其软中透脆、甘甜适口;那糖皮嵌有一层果脯,竟带出一抹久违之风味。
她不由得敲桌,直问:“茶头,你这点心何处弄来?”
那茶博士方才侍奉完一桌客人,便咚咚急步趋来,答:“姑娘,这是自家手艺。点心师傅乃自皇都学艺而来。”
秋叶几口吃完点心,又含茶一口,点心香、茶香在舌尖绵延。
皇都……
她曾居皇都百年,犹记得那时果糕师傅皆如此制糕。只是后来糖皮不流行了,也就没人再这么做了。
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她也在天外生活这么久了啊……
有时候,连照镜时也忘了犄角该如何舒展,藏久了,恍若真成了个天外之人。天外礼节、交往,她样样学得得心应手。
要不是见着君上——说来也奇怪,见到君上的一瞬间,天外五百年的记忆竟瞬间被抛在脑后,似一阵风卷走灰尘,脑海里唯有南渊的使命。
终归,她本不属于此地。
“姑娘,姑娘?”茶博士看她徜徉不回话,不由得唤出声。
秋叶这才回过神,轻笑:“无事的,你这酥糕好吃,烦请打包些许让我带走。”
那茶博士笑颜展露,“好嘞。”
秋叶想着,君上还没吃过天外的酥糕呢,带回去给他尝尝,说不定就不再生气了呢?毕竟,曾经风鹰哥哥就说过:“美食入口,万事皆休。君上有时不过差人顺个毛而已。”
茶博士差人打点吃食,不多时,几盒点心已包好送来她面前,包裹锦缎,甚是精巧。
秋叶正垂眸细看,忽听邻桌传来脚步声,一群大衫闲汉笑嚷着跨门而入,径直落座。
只见那几人皆是衣衫松垮,吊儿郎当,上座后呼喝叫嚷,摆上茶水与果脯,便大咧咧聊开:
“哎!你们听说了么?”
“听说什么?”
“郊外湖畔,那闹魔物的事儿啊!”
几个熟悉词入耳,绿帛少女眉心微动,不由竖起耳朵,心神集中。
那几人正议论得热火朝天——
“来了三个怪人,把魔物全杀了——不是简单灭杀,也不是寻常化成灰,而是被活生生给吸干了,连个渣都没剩!”
“恁的恐怖?”
“可不是?我瞧得清楚,那黑袍修士摆下一个怪阵,紫金光芒交错腾起,就像口大锅吞食般,呼啦一下,魔物直接没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