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真孰假?姜小满自是更信文梦语一些。
那么,这也是蓬莱和归尘协作的一环吗?可又是为什么?
凌司辰将指尖点在唇间,目光如炬地盯着石壁,眉间染上深思。
他又凑近,指尖顺着那些箭头逆向滑动。他的动作轻缓而专注,殊不知,就在他手指掠过的刹那,那些暗淡的箭头竟微微亮起。
一抹幽绿光芒从子桑符号处闪烁而出,随后如细流般蜿蜒而下,蔓延至最底部的圆阵。
凌司辰一惊,立时警觉地退后一步。姜小满也不由自主看了过来。
在最底下,所有绿光汇聚成一团,又随着凌司辰指尖离开倏然明亮!
“嗡——”
一道低沉的嗡鸣声响彻石室,整个石壁瞬间被点亮,符文浮现,光芒将整片空间照得如同白昼。符文之间,烈气如波涛翻涌,在空中盘旋流转,传出阵阵低沉轰鸣。
姜小满霎时警觉,指尖凝出一道蓝光戒备。
但很快,这蓝光便消了下去。只因她的心魄一瞬间便认出了这股烈气——竟出奇地温煦,犹如春风拂面。
就在这温柔的烈气中,一道微光从虚空中乍现。
那光芒极轻极柔,初时如雾中游丝,渐而凝聚成一道人影,轮廓一点点由模糊变清晰。
那是一个灵体模样的男子,形貌清瘦,衣袂如烟,披散的长发垂落如缎,两侧发间各一纽为一根青丝带束起,末端轻垂脑后。唯有耳畔,竟各生出一对雪白的小翅,收敛在发间,还动了动。
他立在那里,身形如风中竹影,眉目间尽是温润如玉之色。
只听那灵体开口,声如清泉:
“你就是……思尘吗?”
凌司辰尚未开口,那幻影又显出几分惊讶,
“你都长这么大了……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吗?”
凌司辰凝目而视,“你是?”
那幻影噙着一丝谦和笑意,
“小生名为风鹰,是你母亲的旧友。”
第216章 瀚渊不能亡
姜小满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幻象,那般逼真,仿若其人仍在世间。
男子一身云纹秋衫,衬得身形修长。眉目清秀,面若桃李,肤白如净,竟是几分女子相。
他静立不动,唯有眉眼动,远观如一株翩翩青竹,近看却又柔和似水。便连温婉从容四字,也不足以道尽那与生俱来的气韵。
风鹰——好久不见了。
霖光的记忆浮上心头。她最后一次见风鹰,是在征战前夕,自那之后,他便随北军阵出征,再无音讯。
风鹰身为瀚渊最顶尖的协应,其“风引谣”之技仅逊于他家主君。霖光一直想将这般不可多得的战力拉入己方阵营,但奈何,她终究拉不下脸去找飓衍。
何况,当初闹得那般难看,飓衍能将风鹰与神器交出来,已是看在归尘的情面上。
殊不知,那一别竟成永诀。
尤其是——风鹰居然结丹了。他可是四鸾,怎么会结丹呢?
先是四鸾结丹,又是渊主结丹,看来永恒与不灭也是一出笑话罢了。
“这位姑娘是?”耳边响起的声音似春风拂面,细腻温和,又异常熟悉。
姜小满方才回神,看着眼前风鹰的幻象向他们恬然行礼,风姿翩然如旧。
“我叫姜小满,是——”她刚开口,却被身旁之人抢了话头。
“我的修侣……未来的。”
凌司辰说得很认真。
姜小满抿抿唇,没有表示,也没有反对。
风鹰向她颔首。
凌司辰又继续问:“你是旧时的残影,却能看到现下的景象?”
风鹰微笑道:“‘旧梦留影’乃小生的祝福技。小生将自己的梦境化作幻象,封藏于此墙中,加之土脉烈气与神血灵气同时作用的开启条件——也就是说,唯有你,才能将其打开。只是,这意识残存有限,恐难以坚持太久。”
说罢,他抬手一挥,一只沙漏浮现于空中。细沙缓缓流下,时间在悄然消逝。
凌司辰瞥了一眼沙漏,“时间耗尽,你便会彻底消散?”
风鹰点了点头,“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长话短说,石板上的内容,你解读了多少?”
——
暗道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湿的土气,令人胸口隐隐发闷。
然而,这些外在的压迫感,却远不及内心的焦灼来得深切。
凌司辰有太多问题想问,可时间有限,他只能在脑中飞速整理,将最重要的提问压缩到最简洁的措辞里。
二人开始一问一答,姜小满则在一旁默默聆听。
凌司辰先问:“蓬莱在征集混元之力,他们要拿它做什么?”
一来就直逼重点。
风鹰坦然回答:“培养‘兵器’,降下‘天罚’。小生从无数梦境中追溯所得,他们正在筹划一场对瀚渊的总攻,意在彻底诛灭其存在。”
此言一出,姜小满睁大了眼睛,凌司辰眉头也蹙得更紧。
如此震撼的消息,却并非毫无预兆。毕竟,霖光当年亦想毁灭天岛,双方本就仇深似海,欲将对方毁灭并不意外。
只是,为什么需要混元之力?
凌司辰目光一转,落在那石壁顶端的标记上:“此所谓天罚,与子桑氏有关?”
风鹰点了点头。
“曾经,大漠十城的祭天台便以血汇成此标记,此中必有关联。子桑族沐浴神龙之气,其体质早已超越凡人。小生便猜测,蓬莱是借子桑一族的体能特性,来吸收并运用混元之力。而推动天罚的力量却并非普通的混元,而是来自大漠地底,那世间百倍、千倍于凡人的能量。”
凌司辰有点想不通,“混元之力至暗至邪,源自负面情感的积蓄。凡人所携不过寸许之微,而那荒无人烟的大漠地底,却为何能积聚如此庞大的能量?”
风鹰的眉目沉凝,神情变得异常严肃。
“若仅从凡人处积得,确实不太可能。但若是从蛹物处呢?”
“你是说……魔丹?”
“不错。蛹物以吞噬生灵为食,其丹魄能吸收人们濒死时的挣扎与悲伤。这些负面情感积蓄于丹魄中,远比凡人日常所生的负面情绪要强烈数倍。”
说至此处,风鹰顿了顿,目光沉下几分,“小生后来发现,昆仑仙炉正是用以压解这些混元之力的工具。他们借菩提的木解术,将其中的混元之力尽数提炼抽出。”
“菩提?”凌司辰眉头深锁,“所以魔丹送至昆仑,并非销毁,而是提炼!?”
他尾音骤然拔高,语中蕴怒。隐约可见他周身灵力涌动,似难以压抑内心翻腾的情绪。
若这是真的,那便是——十八载欺瞒。
一面假以天下安宁为名收取魔丹,一面暗地炼取至邪之力——如此伪善,荒谬至极!
凌司辰的动作尽数落入姜小满眼底,少女却未开口。
她心中清楚,当初知晓菩提为仙炉掌者时,她便已猜到几分,如今不过是佐证了那早有的推测罢了。
但凌司辰不同,蓬莱之于他,是信仰,是根基,是被坑到冥宫仍然笃信的存在;今日得知此等丑事,只怕这信仰正在一步步瓦解吧。
这般,他若最后得知他母亲死亡的真相,应该也不会太受打击了……也好。
风鹰的幻象察觉不了眼前二人的心绪波动,只继续述说:“每一颗丹魄所携之力,可达凡人数倍。而地底蕴藏的蛹物数量则更远超凡想……但地底之蛹并未食人,如何将这股力量压解成如此磅礴的混元之力,小生也百思不得其解。”
“所以你也不知道?”
“大漠遗迹错综复杂宛如迷宫,小生曾多次去探查,可惜皆未能进入遗迹中心。其间就像用封禁之术层层困死,不让人窥探,不露出一丝破绽。”
空气沉寂下来,二人皆陷入沉思。
姜小满亦在思索。
风鹰所言不假,地底只有未破蛹的万千蛹气,这些气息虽浑厚充盈,但不足以形成混元之力。毕竟混元之力源自七情六欲中的负面积聚,而蛹物本身残缺心魄,无法累积这种力量。
凌司辰似想到什么。
“曾经兼玉城也是大漠十城之一,加之后来的芦城——这些,是否都与归尘有关?风鹰,潜风谷覆灭是否与你的发现有关?”
姜小满也向幻象看过去,她也想知道答案。
可哪知,纤瘦的幻影却睁大双眸,似被什么击中一般。他怔了片刻,才低声呢喃:“潜风谷……覆灭了?”
声音极轻,却难掩其中痛楚。
“你不知道?”凌司辰问。
幻影缓缓摇头,神情略显恍惚,“留此梦影之时潜风谷尚在。但如今看来,小生的担忧皆成了真。”
他闭上双目,长长叹了一息,“你们寻至此处读取梦影,想必,小生已不在人世了吧。”
凌司辰和姜小满对视一眼。
姜小满垂下眼帘,掩住了眼中的悲伤。凌司辰则转向风鹰,眉宇间格外认真,“抱歉。”
风鹰却挤出一笑,“毋须道歉。生死有命,命数使然,小生并不惋惜。只是可惜,无法解答你的疑问了。”
凌司辰想开口,被幻象抬手制止。
他稍稍垂眸,睫羽遮住了眸中的深沉。等到再次抬起眼时,那份暗沉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清冽锐利的光。
“不过,关于北尊主之事小生倒知晓一二——天岛建造兼玉城,其初衷便是为北尊主准备的某项计划。”
“岩玦告诉我,是为了归尘与战神之种接触,促使血果力量觉醒。”
“这只是表象罢了,”风鹰神色平静,“岩玦能窥见的,皆是表面;天岛囚禁北尊主,背后还有更隐秘的计划。”
凌司辰问:“更隐秘的计划?”
风鹰点头,“北尊主曾在大漠十城中轮换居住,上至百年,下至十数年,其间的真实目的,便是提炼地底的混元之力……这些,还是她告诉小生的。”